《世子殿下总在试探我》躺平到底

17、第16章 故人 江宁府

　　江宁府附近山脉不算多，一队人走了很远，才在一处较高的山脚下安营扎寨。

　　山不算险峻，坡势平缓，只是草深林密，越往上走越觉得凉，风从树梢间穿下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

　　宋贇下了马车，仰头看了看山势，便招呼李清风一道登山。

　　韩烃带着十余人远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

　　宋贇走得不快，山路有些湿滑，他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子一歪，向后仰去。

　　李清风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抵在他腰后，把人稳住了。

　　宋贇虚惊一场，一手扶着李清风的肩站稳，喘了口气，笑道：“倒是多谢清风了，这要是摔下去，怕是要回去将养个几个月了。”

　　李清风扶了他一把便松开手，一路上来兴致都不高，听了这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什么话。

　　宋贇见他不接话，也不恼，只当没留意，继续在前面领着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断崖前，视野豁然开阔，向远处望去，是成片的田野，稻子割了大半，垛成一个个草垛散在地里。

　　再远些，能望见江宁府城的轮廓和港口，港口里往来的巨大船只在午后的光里缩成了小小的黑点，缓缓移动着。

　　宋贇站在崖前眺望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拢了拢衣襟，对着身后的李清风说道：“听闻前朝御史大夫李罡休沐时，总会带着家人登山，清风可知，李御史登的是哪座山？”

　　李清风眉眼微垂，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语气平平的：“下官不知。”

　　宋贇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眼，唇线抿得紧，像是把什么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宋贇没有追问，只转过身，对着远处的韩烃扬了扬下巴：“你们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抓来给承旨尝尝鲜。”

　　韩烃应了一声是，带着人散进林子里去了。

　　崖前便只剩他们两人。

　　宋贇侧过身，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清风可扶着本侯吗？本侯身体不太好，清风要是不扶着我，可登不上去了。”

　　李清风抬眼看了看前头那段陡坡，又看了看宋贇那张确实不算太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侯爷身体不好，还是不要继续登了吧。”

　　宋贇笑了笑，眼睛里透出一点神神秘秘的光：“有惊喜，清风你不想去看看？”

　　李清风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伸出手，扶住了宋贇的胳膊。

　　宋贇借着他的力，继续向上走去。

　　一个时辰后，两人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石头砌成的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撑着一方石顶，柱子上没刻什么字，只被风雨磨得圆润发亮。

　　亭子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落叶，石凳上也没有积灰，显然是有人时常上到这里来打理。

　　李清风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宋贇缓步走到亭中，缓缓坐下，朝身旁拍了拍：“过来坐。”

　　李清风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脚步迟疑了一下，才挨着宋贇坐下。

　　石凳沁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宋贇望着山下的方向，问道：“清风家乡可有山？”

　　“有。”

　　“哦？”宋贇偏过头，“那清风可登过？”

　　“幼时家中人带着登过几次。”李清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父亲出事了，就没登过了。”

　　宋贇挑了挑眉，侧过头看向李清风，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令尊如今如何了？”

　　李清风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两个字：“还好。”

　　宋贇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静了一息，轻声道：“抱歉。”

　　李清风缓了缓神情，垂下眼：“无碍，已经习惯了。”

　　两人沉默下来。

　　山顶风大，吹得亭角的石檐呜呜作响，远处山脚下的田野和城郭都缩成了小小的一方棋盘，人如蚁行。沉默良久，宋贇望着远处，忽然道：“清风，你以后有何打算？”

　　李清风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山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平野，风吹过来，把他的额发撩起来又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我想试着改变这个天下。”

　　宋贇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宋贇沉默了片刻，才道：“天下板荡百有余年，便是太宗皇帝重生，都未必敢于改变这天下。”

　　“总要有人去做，才知道是否能成功。”

　　李清风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山风把他的眉眼吹得清亮，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做的人多了，未必不成，一个人不成，两个，两个不成，三个。总有一日能成。”

　　宋贇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山风把亭子四角的石檐吹得呜呜响，远处天边浮着几片薄云，把日头遮得半明半暗。

　　宋贇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

　　李清风没料到是这么反应，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偏过头去看山下的田野。

　　宋贇也没再追问，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石凳上，朝李清风那边推了推。

　　李清风低头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没上漆，素木打磨得光滑。

　　“打开看看。”

　　李清风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匣盖。

　　里头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上躺着一块半旧的砚台，石质温润，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磕过又被人仔细粘好了。

　　砚台旁边还搁着一截墨，墨身上刻着几行小字，磨得有些模糊了。

　　李清风把砚台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李字，笔迹端正，刻得不算深，像是主人自己拿刀一下一下凿上去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砚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宋贇靠在亭柱上，看着他，语气很平：“当年一位朋友送给本侯的，他说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随身带了多年，砚台磕裂了也舍不得扔，后来他病重，托人把这砚台送到本侯手上，说留个念想。”

　　李清风攥着砚台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宋贇接着道：“本侯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一面之缘的朋友，没太当回事，后来想起来，觉得不对劲，他把父亲留下的东西送人，还说什么留个念想，倒像是在交代后事，清风，你说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李清风沉默了很久。

　　山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砚台慢慢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声音有些哑：“侯爷这惊喜，委实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本侯方才不是说了，他长什么模样早忘干净了，可这东西留着，总想着有一天能再碰见个润州丹阳姓李的，问问看认不认识，碰不着就罢了，碰着了就当替他把砚台还回去。”

　　李清风低着头，盯着那只木匣，喉结上下动了动。

　　宋贇也不催他，自己扶着亭柱站起来，往崖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他道：“这亭子本侯让人修了好几年，每回来江宁都要上山看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欠了点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行了，东西收着吧，下山了，韩烃他们该等急了。”

　　李清风把木匣抱在怀里，站起身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看着宋贇那张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的侧脸，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