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5章 穆如清风 李清风 ...
-
李清风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外城的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带着些柴火和饭菜混在一处的气味，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他拖着步子走进院子，肩背酸沉。
屋里听见动静，门帘一掀，李詠探出半个脑袋来，见是李清风，眼睛刷地亮了。
“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一头扑进李清风怀里，胳膊箍得紧紧的：“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清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天的乏气倒像被这一下撞散了大半。
他伸手揉了揉李詠的头顶，掌心底下是粗粗扎扎的。
“衙门的事情多，下值晚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李詠从他怀里仰起脸，鼻尖上还沾着灶灰，大约是方才在灶台前帮忙来着：“你每天都说过几日就好了，结果一天比一天晚。”
李清风被他说得哑然，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往李詠面前一递：“看我给阿詠带了什么？东市的桂花糕，还热着呢，快去叫妹妹一起尝尝。”
李詠一把接过油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眼都笑弯了。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着李清风的袖子往里拖：“哥你也快来，娘留了饭，还热在灶上呢。”
李清风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嘴上说着慢些，脚底下却跟着进了屋。
转日。
李清风来到衙门，推门进去，脚步却顿了一下。
主位上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宋贇。
他今日没穿那件厚貂衣，换了身寻常官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怀里还揣着个暖手炉。
他膝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生得粉雕玉琢，穿了件小小的朱红袍子，头上戴着顶小冠，正低头摆弄宋贇腰间垂下来的一枚玉佩，两只脚悬在椅沿外头，晃晃悠悠的。
两侧还坐着不少穿红色官袍的官员，见李清风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宋贇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清风来了。”
旁边一位官员率先起身，面皮白净，下巴上一缕短须修得整整齐齐，拱手道：“李承旨贵安，本官殿中侍御史田安。”
李清风压下心头疑惑，依礼回了一揖：“田御史。”
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一一自报家门。
“本官赵王府兵马都指挥使王硕才。”
“本官赵王府长史李夋。”
后面还有两三个，李清风一时记不全，只挨个还了礼。
待众人都坐回去，李清风才问道：“田御史方才称我为承旨，这是何意？”
田安笑了笑，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卷轴，双手递过来：“承旨还不知道吧？这是中书门下新授予的官职。”
李清风接过来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以赵王殿下为提举皇城司事，宋贇为都指挥使。
再往下，是李清风的任命，翰林院承旨、权皇城司都知、参赞军机、兼掌都承旨。
他看了两遍，才缓缓将卷轴合上。
细细琢磨，里头的意思并不简单。
赵王挂了个提举的名，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提举什么？不过是宗室挂名，显出皇城司的分量。
宋贇这个都指挥使是实打实的掌兵。
至于他自己，翰林院承旨是清要之职，权皇城司都知则是实实在在的差遣，参赞军机、兼掌都承旨，是把他放在宋贇身边，既掌文书，又预机要。
说白了，宋贇管兵，他管文，两人搭班子，把皇城司这一摊子从勋贵手里彻底接过来。
李清风捧着卷轴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时，正对上宋贇的目光。
宋贇怀里那个孩童也停下了摆弄玉佩的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宋贇拍了拍孩童的后背，温声道：“赵王殿下，这位便是臣方才跟您提过的李承旨，往后皇城司的事，多半要着落在他身上。”
那孩童听了，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朝李清风道：“李承旨，往后辛苦你了。”
童声清脆，偏要学大人说话，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在场几位官员都忍俊不禁。
李清风也弯了弯嘴角，躬身道：“臣必尽心。”
八九岁的孩子最是闲不住的年纪，赵王在宋贇膝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揪揪宋贇的袖口，一会儿又伸脚去够桌案边沿，够不着便哼哼唧唧地晃腿。
起先还勉强端着架子，没多时便原形毕露，仰起脸来，扯着宋贇的袖子道：“宋哥哥，我坐不住了，我想出去玩。”
宋贇低头看他：“殿下想去哪儿玩？”
“校场！上回听说校场来了匹小马驹，我还没见着呢。”
宋贇想了想，朝下首看了一眼。
李夋、王硕才等人会意，纷纷起身。
“臣等陪殿下到校场走走，殿下，臣带您去看小马驹。”
赵王从宋贇膝上滑下来，脚一落地便撒开腿往外跑，李夋和王硕才赶紧跟上，一左一右护着，后头还跟了几个侍从。
小孩子的笑声一路穿过廊下，脆生生的，越去越远。
宋贇送到门前，看那一行人拐过影壁不见了，才转过身来，对李清风道：“收拾一下，随我去下面各县走走。”
李清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自己案头那堆文书上瞟了一眼：“我还有些……”
“无碍，交给其余人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
李清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匆匆把几份要紧的公文归拢到一处，压了张条子在上头，嘱咐同僚代看，这才跟着宋贇出了门。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青帷素盖，不算张扬。
李清风走到跟前，左右看了看就这一辆。
他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宋贇，宋贇已经踩着脚凳上去了，正掀着帘子等他。
李清风认命地跟了上去。
马车里还算宽敞，铺了厚垫，角落里搁着那只宋贇不离手的暖手炉。
两人面对面坐定，车夫一甩鞭子，车轮辘辘地转起来，一行人缓缓起行。
出江宁府城门时，守门的兵丁验了牙牌，认得是新安侯的车驾，连忙放行。
马车上了官道，速度便快起来，车轮碾过路面，颠簸得比城里厉害些。
李清风靠着车壁，正要闭眼养一会儿神，忽然听宋贇开口道：“清风是润州丹阳人吧。”
李清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是。”
宋贇靠在车壁上，帘子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淡淡的，像是随口闲聊：“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润州丹阳人，不知道清风你认不认得。”
李清风神色有些怪异，目光在宋贇脸上一顿：“不知侯爷说的是谁？”
“他之前是江宁府人，后来搬去润州，就没再见过了，好像名字叫李穆。”
李清风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怕是让侯爷失望了，我在家乡是没什么朋友的，自是不认识什么李穆。”
宋贇轻轻叹了口气，把暖手炉拢了拢：“那真是颇为可惜啊，想当年只收到了一封他得了重病的信，想来如今是面目全非了，多半是此生不得相见了。”
李清风喉头动了动，抬眼看他：“侯爷和他很要好吗？”
宋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后来病重一场，他长什么模样，早就忘干净了，清风，此物是你的吧？那日你掉在衙门了，本侯捡到，忘了归还。”
李清风接过令牌，低头一看，正是自己收着的那块，边角磨得发亮，正面那个“宋”字朝上。
他攥着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泛起些伤感的神色，半晌才道：“多谢侯爷。”
宋贇看着他，笑了笑。
马车驶过一片稻田，帘子被风吹得掀了一角，外头是金黄的稻浪，一望无际。
他伸手把帘角掖了掖，收回手时，像是随口念了一句：“穆如清风，多好的名字啊。”
李清风攥着令牌的手没动，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外那片金色一晃一晃的，晃得他有些出神。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5章 穆如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