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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家粮仓 里正进了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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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是晌午到的村里。
他不常来。来了,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摆一张矮桌,坐着,等各家上来说话。桌是村里公用的那张。他后头跟着一个记账的后生,胳膊底下夹着册子。
苏穗到的时候,赵三婶已经在那儿了。
她拎着一只鸡。鸡是活的,脚绑着,搁在桌腿边上。她站在桌前,腰弯着,脸上堆着笑。
“里正,我家那事,您可得给我做主,我们孤儿寡母的,就指着您一句公道话了。”
里正翻着那本册子,头也不抬,“一家一家来。苏家的,你先说,还是后说。”
“我先。”赵三婶说。
“我先。”苏穗说。
赵三婶回头瞪她。
里正抬了抬眼皮。“你说。”
苏穗把那个油布包搁到桌上。打开,摊平。
“我家的地契。东至老槐树,西至渠沟,南北到地埂。一分地。”
里正捏着纸边看。看了半晌。
“真的。”
赵三婶的脸沉下来。
“真的假的,人都不在了,谁认得。一张黄纸,想咋写咋写。”
她说,“我爹的笔迹,村里认得的老人多。三婶不信,请几位老叔来认。”
赵三婶没接上话。
里正把地契搁下,“地契在,这地就是苏家的。赵家的,你犁了人家的地,还插橛子,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赵三婶急了。
“里正,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家这地荒三年了,荒着的地,按老规矩,谁种归谁,十里八村都是这个理。”
里正嗯了一声,“老规矩。哪本册子上有这条,你念给我听听。”
“前年老孙家那分坡地……”
里正把册子合上,“行了。地契在,就是苏家的。橛子拔了。”
赵三婶急了,话头一转。
“那王瘸子家那半分地呢,人死了,绝户地,荒着也是糟蹋。我家种,您也是点过头的。”
“我什么时候准过,这话可别往我头上安。”
赵三婶噎住。
“你家大壮满村说,里正准了。王瘸子家的地,他说里正那边他家去说。我家这地,他也说里正准了。”
她看着里正。
“里正。这两句话,都是他家说的。您听过么。”
里正的脸色沉下来。
他把册子在桌上拍了一下。
“都听着。”
围着的人静了。
里正朝人群扫了一圈,“王瘸子的地,绝户地,归村里。谁家要种,来我这儿立字据。没字据的,一棵苗都别留。”
赵三婶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穗没走。
“里正。”
“又什么事。”
“赵家满村说,村里有人私藏粮食。三婶上我家翻过两回。翻出来三两糠。撒了一地。”
“嗯。”
“您说过,私藏粮食,按规矩要送里正。”
“有这么一说。”
“那请里正,也上赵家看看。”
赵三婶的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我家哪来的粮食,一家人喝稀的都喝不上了。”
“你家今年种过地么。”
赵三婶没接。
“没种过。没种地,三婶哪来的窝头,去收买上我家抢粮的妇人。没种地,三婶哪来的麸皮,撒我家一地。”
她说完,就不说了。
老槐树底下,没人说话。
里正看着赵三婶。
赵三婶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白。
“里正,我家那点粮,是上年攒下的。”
“攒下的,那更该看看了。”
他站起来。
赵家的院门离老槐树不远。半条街。
里正走在头里,后头跟了半村的人。有人端着碗跟出来,有人索性把院门带上,跟着走。
赵老大在院里。他没想到里正会来。他站在粮仓门口,没动。
粮仓的门是旧门。
里头码着三只大缸。缸口盖着木盖。里正掀开一只。
是谷子。满的。
掀开第二只。
是麦。
第三只。也是粮。
后头的人往里挤。有人踮起脚,往缸里看。
“好家伙,三只大缸,我家祖宗八代也没见过这么多粮。”
刚出声,就被人扯了扯袖子,闭了嘴。
外头有个人伸着脖子,数缸。他压着声,“三只,三只都是满的,满得冒尖。”
院子里静得很。
后面的妇人小声说了一句。
“赵老大不是说,苏家要有米,他把姓倒过来写么,这会儿人呢。”
有人小声应了句,说人家没米,是他家有。
人堆里有人接了一句。
“那这姓,该倒了,就今天,当着全村的面倒一个瞧瞧。”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一下又没了。
赵老大站在粮仓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里正回过头,看着他。
里正把册子往腋下一夹,“灾年私藏粮食,按规矩,要送里正。这规矩,还是你自己满村嚷嚷的。”
赵老大说,“里正。这是我一家老小攒的,牙缝里抠出来的,您高抬贵手。”
里正把手背到身后,“攒下的,也是粮。先充公,回头怎么处置,再议。”
他朝跟来的两个后生抬了抬下巴。
那两后生进了仓,把缸往门外抬。缸沉,两个人抬得慢,走到门槛那儿歇了一回。门口的人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赵老大没敢拦,胳膊垂在两边,指头动了动,又不动了。
他站在院里。那口缸从他跟前抬过去。他没看缸。他看的是人堆里的苏穗。
苏穗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门槛上落着一层粮壳,踩上去沙沙的。
她转身往外走。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道。有人在她背后咳了一声。她没回头。
赵老大在后头说了一句。
“苏穗。”
她站住。
“你今儿,把我的粮仓给撬了,好本事,一个丫头片子,算计到我赵家头上来了。”
“是里正撬的。”
赵老大一步跨过来,“里正凭什么撬,还不是你引去的。你当大家伙儿眼睛瞎。”
他往前一步。
“你记着。赵家的粮,是一粒一粒攒下的,我一家老小勒着裤腰带攒下的。谁动了,谁还,一文都少不了。”
苏穗看着他。
“我家那三两糠,也是一粒一粒刮下的。三婶倒的。我还没讨。”
赵老大没接上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往家走。走到老槐树底下,里正还在那儿。册子摊在桌上。他拿着笔,往册子上写。写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家丫头。”
“里正。”
“你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懂事,但认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的那种。”
他把册子合上。
“地,我给你记上了,白纸黑字。往后谁再来犁,你拿地契来找我,我给你做主。”
“谢里正。”
“先别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开春不下雨,村里的井再干下去,饿死的人还得有。丫头,你这地契,保得住地,保不住人。”
他走了。
人散得慢。有人走过苏穗身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赵家的院门。赵家的门敞着,里头没人出来收。院子里原先搁缸的地方,留着一个圆印,比别处的土深。
苏穗站在老槐树底下。
日头偏西。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
她把地契折了折,揣回怀里。赵家的院门还开着,里头有人摔了东西。
里正从赵家出来,没走远,往苏家这边来了。
“苏家的。”他在院门口站住。
“里正。”
“赵家那三石粮,是你报的。”
“是。”
“你咋知道在后坡废窖,那地方连我都不记得了。”
“我卖米的时候,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里正问。
“说的人是忘了。里正要是问,我可以替他想。”
里正笑了一声,“你这话,绕。小小年纪,跟谁学的。”
“绕也是话,粮在那儿,是真的。”
里正点点头,“是真的。所以我来问你一句,你如实答。”
“里正问。”
“赵家倒了,他家那几亩地,你想不想要。”
“想。拿啥要。”
“拿钱,或者拿别的,路子有的是,看你肯不肯。”
“没路子。”她说。
“我没钱,也没别的。”
“你有一分地,挨着赵家那几亩。”
“那是我家的口粮地。”
“口粮地也能换地,换大了,你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里正几时在。”
“日头偏西我都在,你别空着来。”
“我不空着去,我拿话去。”
“话。”里正把这个字咬了咬,“你倒会挑。”
“话不值钱。”
“话不值钱,粮值钱。”她说,“里正,你家仓里那八斗,也是话换的。”
里正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了。苏穗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家那扇开着的院门,一直看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