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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怪 一分地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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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扒开那块土。
灰白的东西还在。
上回她拿两根指头比过,两指长。这回她把整个巴掌按上去,那东西高出一截。
上头起了一层皮。颜色发暗,绷着,按下去还弹回来。
巴掌缩回来。土盖回去,拍了两下。
拍完她没起。她蹲在那儿,看旁边那株苗。
苗比上回矮了。叶子还是肥的,边上两片发黄。她把黄叶掐下来,捏在掌心里,捏成一团。
从垄这头往那头走,走到头,她站住。
垄不对。
她进田一百回,都从西头走到东头。原先二十二垄,走到第二十二垄就到头。这回她走到第二十二垄,脚底下还是垄。
她回头看了一眼。
西头看不清了。
她退回去,一垄一垄地数。数到三十七,还没到头。
蹲下去,抠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凉的。她把土攥了攥,松开,土从指缝里掉下去。
她站起来,往东走。
一路走,一路数垄。数到第五十垄,她停了。
原先那一分地,在东头。东头那眼泉,她走了这么些步,还没看见。
田东头那眼泉,还是淤着的。上回她探过,底下一层黑水,一指深。这回她把胳膊伸进去,水没过了腕子。
泉边上的土,往外洇湿了半尺。
胳膊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子落在土上,砸出几个小坑。
她没舀水。起身往回走,走到那株苗边上,又蹲下了。
怀里的黄叶掏出来,搁在苗根底下。
蹲了一会儿,她苗根边上的土里划了一道,又划一道。
十道。从西头划到东头,并排排着。
她划的是步数。她不知道这块地有多大,可她得知道,从这头到那头,走多少步。
划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醒来的时候,窗纸是灰的。
灶屋里苏禾蹲在灶门前,往里塞柴。锅底那点水开了,咕嘟了一声。
坐起来,把锅里的糊糊舀出来。
三碗。
坛里还有一斤多灵米。田里存着二十来斤。她一次不敢多取,只抓了一小把,撒进锅里。
盐罐底子刮了一层,够这一顿。
锅里的水,还剩小半瓢。
村东头那口老井,井台上围了七八个人。
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落。井里的水渗得慢,一夜就渗一层。村里立了规矩,一户一瓢。
井台边上搁着一只破陶罐,是接漏水的。有人拿脚把罐往阴凉里挪了挪。
苏穗拎着桶去,排在第六个。
前头是孙婆子,再前头是赵三婶家的丫头。
井绳是新换的,细,一攥,毛刺扎进掌心。赵三婶家的丫头把桶放下去,绳松了七八圈,桶底磕在井底,声音是闷的。提上来,小半桶。她没走,又放一回绳,再提上来半瓢。后头等着的人不催,谁也不催,都知道催也没用。
后头有人啧了一声。
桶拎到一边,她蹲下去捞桶里浮着的草屑。
轮到孙婆子。她放绳的时候慢,桶在井壁上磕了两下。
“绳放直。”井台边一个老头说。
孙婆子没理他。提上来小半桶,拎着走了。
轮到苏穗。她把桶放下去,磕底,提上来。小半桶。
赵三婶家的丫头把桶搁在地上,回过身,拿肩膀往苏穗桶上顶。
“你先等等。”
桶在井台沿上晃了一下,晃出去小半。水泼在石头上,顺着缝往下淌。
苏穗扶住桶,把剩下的倒进带来的木盆里。
小半瓢。
她拎着木盆往回走。
道边的杨树,皮剥到人胸口高,上头剩白茬。一个小孩蹲在树底下,拿石头刮树皮,刮下来往嘴里塞。他娘站在旁边看着,没拦。
苏穗走过去,那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刮。
赵家的院门关着。
门口空地上堆着几根犁把。那半截裂了的也在里头,横在地上,裂口朝上。
一个后生蹲在门口,拿刀削一根新把。削一下,看一眼那根断的。
苏穗没停脚。
拐过赵家院墙,她绕去了自家那分地。
地头的橛子还插着。
地里的犁沟,翻到地当间就断了。断口那儿的土,一块一块立着,晒了半个月,硬得发白。
蹲下去,抠了一块。
抠不动。
她换了个地方,拿脚蹬。鞋帮子蹭着土,蹭出一道白印,土纹丝不动。
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分地,裂了七八道口子。太阳底下,口子张着,黑黢黢的。
奶奶坐在门槛上,把脚搁在门槛外头的日头里。
木盆里那半瓢水,倒进缸。
缸底那层水,添上这半瓢,没过了两指。三口人省着用,够两天。
奶奶把脚往回收了收。
“穗。”
“嗯。”
“开春了。一冬总算熬过来了。”
“嗯。”
奶奶没再说。她把裤管往上卷了卷,膝盖比上个月小了一圈,皮还亮着。
苏穗进屋,掀开墙角那只坛子。
坛底铺着一层米。她扒了扒,扒到底,露出坛底的裂纹。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一天二两,能吃到麦收。
盖扣上,拿布把坛口掖了一遍。掖完,又掖了一遍。
坛子搬回墙角。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晌午,孙婆子来借火。
孙婆子站在灶屋门口,捏着一把干草。眼睛往锅里瞟。
锅盖是盖着的。
“穗啊。你家烧的什么,一股子味儿,飘得老远。”
“糊糊。”
“糊糊。婶子家的引火没了,你匀一把,婶子记你的好。”孙婆子把干草往前递了递。
苏穗没接。
孙婆子自己走到灶门前,弯腰往里看。灶膛里的火不大。
看了两眼,直起腰,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夜里,苏穗进了田。
田宽得望不到头。
她顺着垄走。从西头到东头,一垄一垄数,数到第五十垄,才走到那眼泉边上。
原先那一分地,如今走一趟要五十步。
她蹲下去,泉边的湿土上划了一道,又划一道。划满十道,并排排着。
她划的是步数。地契上写的是一分,脚下这块,眼下有五十步。
地头有人喊。是赵大壮,提着一盏马灯。
“苏穗。大半夜不睡,你一个人蹲在地里干啥。”
“看地。”
赵大壮把灯举高,往垄上照了一圈。
“看地。好么,你家这地,咋说长就长了。”
“土自己长的。”
“土会自己长。”赵大壮笑了一声。
“穗丫头,你当我眼睛瞎。这垄多出来多少,我一迈步就踩得出来。”
“你没瞎。你看见了也不中用。地契上写的是一分,多出来的,也是我家的。”
“多出来的。”赵大壮拿灯照着那一排新垄。
“我跟你说清楚,多出来的算官地。官地,谁占是谁的,这规矩全村都知道。”
“那你占。你今儿犁得动么。”
赵大壮没接。他拿灯往垄沟里照,照见那道断犁沟,照见地当间硬得发白的土。
“你等着。”他说,“等下了雨,我再来。”
“等下雨。下了雨,这地就绿了。”
赵大壮提灯走了。灯在道上晃,晃到赵家院墙那头,没了。
蹲回泉边。那株苗还在。苗根底下那坨东西,比早上又大了一圈。皮上裂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一点亮的东西。
胳膊伸过去,离着半寸,停住。又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她起身,回屋,从灶屋门后头摸出那把镰刀。刀柄上缠的布松了半圈,她用牙咬着,重新缠紧。
她拿着刀,闭上眼。再睁眼,刀还在。
她走到那东西跟前,蹲下。按住它,另只胳膊把刀举起来。
皮上那道细缝,还往外渗。
“苏穗!”外头有人喊。这回不止一个。
她把刀往身后一压,回头。两个后生也拿灯往垄沟里照。
地头站着赵大壮,后头跟着两个人,都提着灯。赵大壮把灯往前递了递。
“我就知道你没睡。”
“深更半夜的,你手里拿的啥。”
“镰。”
“半夜拿镰,你要割啥。”
“割草。”
“草在哪儿。你指给我看看。”
“地里。”
“你哄谁。”赵大壮拿灯往她身后照。
“你身后是啥。”
“土。”她说。
“土上长的啥。”
“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