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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你个鬼 我听得出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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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大理寺后堂,案卷摊了半张桌子。
案②要收口。结案的文书昨儿递上去,被打回来,批语只一行:证词不实,着复核。
柳三叹把批语念了两遍,念完自己先没了意思。
“证词不实。”他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别的字,“哪一句不实,上头也不说。”
“上头不说,就是不想让人问。”陆知危说。
复核本是个过场。人还是那批,何家的下人,加城西院子里押回来的常顺几个,一个一个过。
只是这回,人换了一茬。
头一个进来的是何家一个老账房。上回问过他,说话夹生,问到第三句就露怯。
这回不一样。
“初七夜里,你在哪儿?”
“在柜上。东家让我盘本年的账,二更散的,回屋就睡下了。”
陆知危没接话。心口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账盘到哪一笔?”
“……年头久了。”
“盘到哪一笔。”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
“记不清了。”
坠。
柳三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第二个是个仆妇。上回问后门,她答得发抖,一句三断。这回她答得整整齐齐,连初五煎药的时辰都报得出来。
报完了,心口一声不吭。
陆知危换了个问法。
“那天灶上烧的什么柴?”
仆妇愣住了。
“松柴还是杂木?”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老奴不记这个。”
“你连煎药的时辰都记得,记不得烧的什么柴。”
她把头低下去。再问,就不出声了。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熟。背过的那套话,答得像倒水,心口纹丝不动;换个角度问,就卡住。
柳三叹在旁边记。记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大人,这几个人的话,我听着都一样。”
“哪里一样。”
“说不出。”他挠了挠头,“就是听着,像同一个人说的。”
陆知危没接这句。他等的就是这个。
到第七个人,他把笔搁下了。
这人姓吴,原在承运库打杂,案发前两日才被何家借去帮忙。他答得极稳,眼皮都不抬。
“你前日中午在哪儿吃的饭?”
“库房里,一个人。”
心口没动。
“库房那扇窗,朝哪边开?”
吴某人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陆知危说,“库里的事我没问过,你也没背过。”
他没答。两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人带下去以后,柳三叹把窗支开一条缝。
外头廊下晒着一排卷宗,风一过,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大人,这人答得比方才那几个还顺。”柳三叹说。
“顺就是背的。”
“那怎么分辨。背的也顺,真的也顺。”
“真的顺不到这个份上。”陆知危说,“真人说话,总有个磕。”
柳三叹咂了咂嘴,把这句记在纸边上。
午后,郑崇那边派了个书办过来。书办站在门槛外头,不肯进来。
“郑大人问,结案的文书几时能递。”
“明日。”陆知危说。
“郑大人还说,再拖下去,上头就要自己派人来查了。”
“那就让他派。”
书办缩着脖子走了。
午后日头偏西,廊下几个当值的还在低声说话,说西城昨夜又出了一桩怪事,说的人嘻嘻哈哈,听的人也没当回事。
陆知危隔着窗听了两句,没听清是什么事,也就没往心里去。
柳三叹把记的纸理成一摞,理了三回,没理顺。他抬头看了看陆知危。
“大人,这七个人,没一个说错的。”
“没一个说错的,也没一个说真的。”陆知危说。
柳三叹没听懂,又觉得自己听懂了。他把茶碗端起来,茶早凉了,也没放下。
“那这几个的口供,往上报?”
“报。”陆知危说,“他们说什么,记什么,一个字不改。”
“上头要是问,为什么口径一样呢?”
“你就回,何家下人齐整。”陆知危说,“齐整得像一个人教的。”
“那这几个人,放回去?”
“放。”陆知危说,“放的时候留一句,说他们的口供对不上,还要再问。”
“那他们回去,不就把话递给后头的人了。”
“就是要他们递。”陆知危说,“递回去,那边就得再写一套。写得越多,越容易露角。”
柳三叹应了声是,抱着纸出去了。
檐下那盏灯点到午后,油见了底。柳三叹添油的时候手一抖,油溅出来两滴,落在案角,慢慢洇开。
陆知危把那一摞供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指尖擦过纸边,蹭了一层浮灰。
后堂里那股旧纸的霉味,闷了一上午,散不出去。后颈上有风过,凉。
他又叫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答了三句就卡,卡的那个心口疼。另一个从头到尾不抬头,问他十句答十句,心口不疼,眼睛却几次往自己袖口上瞟。
陆知危把这两个人的供纸分开放,一摞在左,一摞在右。
右边那摞,比左边厚。
“大人。”柳三叹又凑过来,“这几个,到底算撒谎,还是不算。”
“你还记不记得周德。”
“记得。何家那个老管家。他信了自己说的话,所以不疼。”
“信了的不疼,背熟了的也不疼。”陆知危把笔搁在纸上,“疼的那一下,只告诉我他嘴上这句是假的。”
他把那页供纸翻过来,压在底下。
“他心里认了什么,我这儿听不出来。”
柳三叹把这一句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念明白。
“那这案子怎么结?”
“照实结。”陆知危说,“上头要的说法,一个字不写。”
这话说出去,是要担着干的。柳三叹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只把桌上的印盒往前挪了挪。
陆知危后来把这一天记成一道坎。
前头那些天,他手里的东西是准的。谁撒谎,一疼就知道,从不落空。
这一天,他头一回碰上另一样东西。谎他能听出来;可一个人要是已经把谎认成了自己的话,那他一个字也听不出来。
这不是他听漏了。是他这门本事,本来就够不着那一层。
傍晚,霍决来了。他左臂上那圈白布换过一回,新布底下还是那道口子。
“审完了?”
“审完了。”
“几个不疼的?”
“六个。”
霍决把右手往桌上一撑,左手垂着没动。他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
“上回满堂十几口,就周德一个不疼。”他说,“这才几天。”
“有人在教。”陆知危说,“教得比先前细。专挑能把话背下来的人,拉到堂上来答话。”
“那咱们手里的东西,就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还剩一半。”陆知危说,“背过的话,总有他没背到的角。”
霍决在条凳上坐下来。他今日在城里跑了一天,靴帮上还沾着泥,进门前在阶上蹭过两回,没蹭干净。
“我这边也有一桩。”他说,“禹卫的档子,前日有人来调过。”
“调什么?”
“案②的卷。来人拿了刑部的签子,我那几个弟兄没敢拦。”
陆知危没说话。
“你说这个,是冲咱们来的?”霍决问。
“不一定。”陆知危说,“也可能只是想先看看咱们手里有什么。”
“那咱们手里有什么。”
“一具尸首,一枚旧牌,一本撕了角的册子。”陆知危说,“还有六个人的话。”
霍决“嗯”了一声。
“这六个人的话,外头已经替咱们备好了。”陆知危说,“再往下查,得看是谁替咱们备的。”
门上响了一下。
柳三叹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托着一张纸,纸角还压着封泥。
“大人,钦天监的奏报。刚送来的,说急。”
陆知危接过来,拆了。纸上字不多,他一眼看完。
“写的什么。”霍决问。
陆知危把纸递过去。
霍决凑着灯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天降神火。”
“天降神火。”陆知危说。
那四个字压在案卷上头。案卷里躺着的是两个人的口供、一份格目、一具没有名字的尸首。
天降神火是第五样。今日之前,没人提过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