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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雅集惊才 同窗对句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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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当朝的规矩,若非皇家血脉或特许的宗室贵女,民间乃至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子,是绝无机会正式识文断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观念根深蒂固。
因此,即便前世她在沈元贞身边受教七年,学的也只是宫廷礼仪、女红中馈、品鉴管束。那些墨香与典籍,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
她所有的字,都是宗舟璟偷偷教的。
在东宫那些无人打扰的午后,或是借请教功课之名,或是在她临摹花样时“顺便”指点,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从最简单的“上、下、人、口”,到她的名字“今昭”,再到那些晦涩却优美的诗句。
笔锋游走间,是他低沉的嗓音:“岁岁,你看,这个字这样写,才有风骨……”
那些耳鬓厮磨的温暖,与后来血泪交织的结局,如同冰火交织,时刻灼烧着她。她总是忍不住想,或许他们之间,情深是真,缘薄也是真,终究是一场盛大却无法圆满的镜花水月。
不,不能再想了!
宋今昭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宋今昭。”
先生的点名,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她抬头,见先生正指着前面一块悬挂的小木板,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幽兰生空谷,不因无人减其芳。”
“你来对一下这下联。”
这是对新学生的例行考校,叶先生却也未抱太大期望,毕竟她才第一日来。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看好戏似的轻笑。谁都知道这对联不易,何况一个地方官遗孤、靠恩典进来的小姑娘?
宋今昭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脑中飞快掠过宗舟璟曾与她玩闹时对的那些对子,那些他信手拈来、却总被她惊叹的才思。
“明月照寒潭,岂为有浪损其明。”
话音落下,满堂俱寂。
随即,便是几声无法抑制的惊呼,以及更多不可思议的目光。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宗舟琼,都坐直了身体,诧异地看向她。
先生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细细品咂片刻,抚掌赞叹:“好!字虽然并非完美,但更难得的是这份孤高自守的气度。初次便能有如此表现,确有天赋。宋姑娘,好才思!”
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宋今昭看到,宗舟琼在带头鼓掌,目光与她对上时,那双明艳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欣赏与好奇。
两人相视,极轻地笑了一下。
先生兴致似乎被调动起来,捋了捋胡须,朗声道:“今日见新同学才思敏捷,我们不妨换个方式。剩下时间,便以‘雅集’形式,两两一组,切磋诗文联对,亦考校急智与默契。规则简单:由老夫或同窗出题,可是对联后半,可是诗词接龙,亦可是指定意象即兴赋诗。每组依次应对,其他同窗品评,优者胜出。”
话音一落,堂内顿时热闹起来。相熟的少年男女迅速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不过片刻,便三三两两组好了队。
唯有宋今昭,依旧独自坐在角落,格格不入。
无人来邀她组队,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掠过她,最终都转向了别处。
她看着迅速成形的各个小组,心中并未有多少失落,只是觉得有些麻烦。正打算起身向先生说明,或许自己可以不参与,或是……
“我来给宋姑娘做队友,如何?”
一个清越又熟悉的声音,自殿门口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杏黄常服的宗舟璟,正含笑立在门边,不知已听了多久。
“见过太子殿下!” 满堂学子慌忙起身行礼。
宋今昭随众人起身,心却往下沉了沉。
他怎么又来了?文华殿与翰墨斋虽同属宫学,却向来分开授课,他这般过来……
先生也甚是意外,忙拱手:“殿下怎的过来了?”
宗舟璟步履从容地走进来:“文华殿今日功课结束得早,学生便想着过来翰墨斋听听,温故知新。看来来得正是时候,不然,宋姑娘可要落单了。”说完目光极快地瞥了眼角落里那道绿色的身影。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无数道目光在太子和这位新来的宋家孤女之间来回扫视,惊讶、揣测、恍然、好奇……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宋今昭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宗舟璟这是唱的哪一出?
“既如此,”宗舟璟已走到堂中,姿态坦荡,“我便与宋姑娘一组吧。”
箭在弦上,众目睽睽。宋今昭只能按下心中所有翻腾的疑虑与抗拒,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多谢太子殿下。”
宗舟璟几步便走到了她身边,站定。宋今昭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极轻微地挪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一切都与前世大相径庭。宋今昭心乱如麻。
先生见他已做出决定,自然无有不从,便宣布雅集开始,并笑问:“不知哪一组同窗,愿先来抛砖引玉?”
几乎就在先生话音落下的同时——
“就我们来吧。”宗舟璟举起了手。
先生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宋今昭。却见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只对着先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先生心中念头飞转,看向她的目光又深了几分。这姑娘颇为冷淡,再瞧太子那模样……呵,有趣,真有趣。这位宋姑娘,怕不是块捂不热的寒玉?倒成了他们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在唱独角戏了?
“好!便有请殿下与宋姑娘,先开此局!” 先生抚掌定音。
第一轮,考的是即景对联。
先生指着窗外一株正值盛放的白玉兰,道:“便以此玉兰为题,限七言。”
宗舟璟略一思索,抬眼看向那繁花,又似无意般掠过宋今昭沉静的侧脸,提笔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了上联:
冰心未肯轻托付。
宋今昭心中轰然一声。前世在她及笄那年,宗舟璟曾送她一枚私刻的羊脂玉印,底下刻的,便是这句。他说:“岁岁,我的心意,从不轻易予人,唯有你。”
他怎么会……
是巧合吗?
她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宗舟璟,却见他已搁笔,正微笑着望过来。
堂内众人都等着她的下联。宋今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发凉。她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下了对应的下联:
玉骨何妨自清华。
这一联,正是前世她收到那枚私印时,心中感动,他教她的下句。只是字迹不稳,显得颇为凌乱。
先生颇为赞赏,击节赞叹:“好!冰心玉骨,托付清华,既咏玉兰之高洁,又暗含君子自持之品格!字面、意境、对仗,皆属上乘!太子殿下与宋姑娘,真是默契。”
掌声响起,许多学子眼中已露出佩服之色。
可宋今昭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她怔怔地看着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又抬眼看向宗舟璟。他也正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她迅速移开视线,心乱如麻。
雅集继续,题目花样百出:有指定词牌即兴填词,有限定意象接力赋诗,有难度颇高的“无情对”,还有考验知识的典籍典故问答。无论题目如何刁钻,无论对手是哪一组皇子公主,宋今昭和宗舟璟这一组,竟再未输过。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得惊人。一场,又一场。喝彩声、惊叹声越来越响。
众人看向宋今昭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轻视、好奇,变成了惊讶、钦佩,乃至隐隐的尊敬。
连先生看向宋今昭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他想起昨夜突然收到的皇后懿旨,只说让一位宋姑娘附学,本以为不过是皇后给娘家那边女孩的恩典,走走形式。谁能想到,这看似孤弱的小姑娘,竟有如此锦绣才情?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殿下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亲近?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氛围……
先生捻着胡须,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对宋今昭的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更多的郑重与客气。
宋今昭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可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烦躁。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安静读书,悄悄为自己谋划出路,而非被推至风口浪尖,更非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与宗舟璟“再续前缘”。
这场备受瞩目的“雅集”,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然而比赛的热度却未减分毫,最关键的是,宋今昭与宗舟璟这一组,积分遥遥领先,稳居第一。
直到翰墨斋外传来下学的钟声,先生才意犹未尽地宣布今日雅集结束。
宋今昭几乎是立刻起身,草草整理了一下书袋,便低着头,快步向殿外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璟弟,你等等。”
是宗舟琼的声音。
宋今昭的脚步更快了几分。走出翰墨斋的大门,傍晚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去少许。杏姑果然等在原处,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连忙迎上。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踏上马车,回到凤仪宫那方小小的偏殿。
“宋姑娘,请留步。”
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宗舟璟竟还是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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