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入翰墨 晨入书斋遇 ...
-
回到凤仪宫偏殿,天色已近全黑。
岚姑亲自带人,将明日去翰墨斋需用的东西一一备齐:簇新的文房四宝,几本启蒙用的《千字文》、《女四书》装点门面,一个素雅的青布书袋,连替换的笔墨与吸水的棉布都细细备下了。她又低声嘱咐了杏姑几句宫学里的规矩忌讳,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了岚姑,偏殿内才算真正松弛下来。
一直守在门外、憋了一肚子好奇的酒香和茶香立刻凑了上来,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今昭。
“小姐!我们听说了!”酒香性子最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宫里都传遍了!说凤仪宫来了位不得了的小才女,把皇后娘娘都震住了!您今儿到底做什么了呀?”
宋今昭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尚带婴儿肥的脸颊,没立刻回答。
一旁的杏姑早已按捺不住,拍着胸口,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哎哟你们是没瞧见!皇后娘娘考了我们小姐整整一个下午!从绣花到弹琴,从看账到插花……我的老天爷,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小姐她……她样样都会,样样都精!连岚姑都对着我们小姐直点头!”
随着杏姑绘声绘色的描述,酒香的嘴巴越张越大,茶香也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您、您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茶香的目光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宋今昭的目光落在茶香稚嫩却已初现清秀的脸上,心口那处旧伤又被刺了一下,细微而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她移开视线,语气冷淡了些:“忘了,或许天生就这么……神奇吧。”
她不再看她们,转身去整理书袋,用行动截断了这个话题。
杏姑却没停下,她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还有呢!你们猜怎么着?太子殿下……今儿个往凤仪宫足足跑了两趟。早上来了不说,傍晚陛下在的时候,他又来了!这心思啊,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可见殿下对我们小姐……”
“杏姑。”宋今昭打断她,声音严厉了些,“明日要去翰墨斋,东西既已齐备,便早些歇息吧。旁的事,不许多言。”
殿内欢快八卦的气氛骤然一凝。
杏姑讪讪地住了口,和茶香、酒香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自家小姐心情似乎并不如她们想象的那般雀跃,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于是都不敢再聒噪,各自安静做事去了。
宋今昭独自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宫廷,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沉默的轮廓。
重生以来的一切,的确与前世截然不同,顺利得超乎想象。
但每每想到宗舟璟,心脏依然会传来熟悉的、绵密的钝痛,混杂着深深的遗憾。
“做得好。”她对着窗上映出的、模糊的少女身影,低声道,“就是要划清界限。”
“宋今昭,你要爱自己,胜过从前爱他。”
夜里,洗漱完毕,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榻上,宋今昭竟多了些难得的兴奋。
翰墨斋,是她前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读书,识字,明理,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想起前世那孤独守望的三年里,她曾靠着零星找到的书籍自学,艰难地辨认,却终因无人指引而不得深入。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多学一些,懂得更多一些,或许她真的能在森严宫规之外,为自己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即便不成,多些学识傍身,总是好的。
她在对未来的隐约期盼与对过去的反复告诫中,辗转许久,才沉入睡眠。
似乎没睡多久,便感到有人轻轻推她。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时辰到了,我们得去翰墨斋了。”是杏姑的声音。
宋今昭立刻清醒,迅速起身,由着杏姑和早已候着的茶香、酒香帮她梳洗。今日不必见贵重主子,发式梳得简单利落,簪一支不起眼的玉簪,穿一身湖水绿净面衣裙,清爽干净。
走出殿门时,天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色,唯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凤仪宫门口,一辆青帷小车已静候多时。坐上马车,车轮碾过宫道,发出辘辘的轻响。
宋今昭掀开了侧面的帘子,向外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一切都还在沉睡,肃静而威严。天空的颜色渐渐变化,那抹鱼肚白不断扩散、浸染,染上浅浅的橘,又透出淡淡的金。终于,一缕旭日金光,劈开晨雾与靛蓝的天幕,不偏不倚,恰恰穿过摇晃的车帘缝隙,温暖地笼罩在她的脸上。
马车停下。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由杏姑扶着下了车。站定,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座并不奢华张扬的殿宇,整体清雅肃穆。黑底金字的“翰墨斋”匾额高悬,殿前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阶下放着蓄满清水的太平缸。窗棂是简洁的直棂式,糊着洁白的窗纸,此刻已有明亮的灯火透出。
宋今昭在马车旁静静站了一会儿,打量着这前世无缘得见的地方。
“她是谁啊?”
“没见过……”
“是哪家新来的伴读吗?怎么自个儿站着?”
细碎的议论声从身后或侧面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打量。几个同样刚下马车或走来的少年男女,锦衣华服,正朝这边张望。
宋今昭转过身,脸上已自然地浮起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坦然迎向那些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杏姑,”她低声吩咐,“你就在外面等我吧,下了学,我自会出来寻你。”
杏姑满脸担忧,拉着她的手:“小姐,万事小心,莫要与人争执,也莫要太过显露。”
宋今昭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安抚地点点头:“放心。我心中有数。”
随着人流走进正堂,室内宽敞明亮,整齐摆放着数十张独立的书案与蒲团。前面几乎都已坐满,唯有最后排靠左窗的位置还空着。
宋今昭目不斜视,安静地走过去坐下,从书袋中取出岚姑准备的笔墨纸砚,一一在案头摆好。
“喂,你是谁啊?之前没见过你。”一张明艳中带着些许骄纵的脸蛋忽然凑到眼前。
宋今昭抬眼,心湖微澜。
明献公主,宗舟琼。宗舟璟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她前世在深宫中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半个知己”的人。记得五年后边境战事吃紧,有朝臣提议让明献公主和亲,是宗舟璟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亲身涉险领兵出征,最终大胜,才免了姐姐远嫁的命运。而这位公主,在前世自己只被封为太子嫔时,径直闯到父皇面前,据理力争,直言“今昭当为太子妃!” 虽未能改变结果,但那份仗义,她始终记得。
此刻的宗舟琼,十五岁的年纪,穿着她惯穿的绯红宫装,正带着探究与些许不耐看着她。
“我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宗舟琼音量提高,惹得附近几张书案的人都看了过来。
宋今昭敛去眸中追忆:“公主安好。臣女宋今昭,家父乃原青州府同知宋悯。父母意外亡故,幸得陛下与皇后娘娘垂怜,允臣女入宫,并特许来翰墨斋聆听教诲。今日初见公主,一时失仪,还请公主恕罪。”
她语气不卑不亢,宗舟琼听了,脸上那点骄横散了些,撇撇嘴:“哦,原来如此。早说不就行了。”
她收回了探过来的身子,随意地朝周围挥挥手,“看什么看?待会儿先生就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堂内嬉笑低语声瞬间消失,所有学子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宋今昭亦随众人站起,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身着靛蓝色云纹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老者,缓步踱入。他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颇为威严,臂弯里搭着几卷书册,正是翰墨斋的授业先生。听岚姑说,如今的先生,姓叶。
先生走到正前方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陌生的绿色身影上。
“看来今日,我们翰墨斋,迎来了一位新同窗。”
他话音刚落,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宋今昭身上。
她离席,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学生礼:“学生宋今昭,见过先生。家父乃原青州府同知宋悯。蒙陛下、皇后娘娘恩典,特许学生前来附学,聆听教诲。学生资质愚钝,今后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师长所望。”
果然,堂下隐隐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或低语。
“同知?”
“地方官啊……”
“不会是初来京城吧?”
宋今昭面色如常,仿若未闻。
先生却微微颔首:“原来是宋家姑娘。宋同知清廉之名,老夫亦有耳闻。逝者已矣,姑娘节哀。既入翰墨斋,便是我门下学生,望你今后恪守学规,与诸同窗共勉。”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宋今昭再次行礼。
“定当勤勉,不负所望?”方才嗤笑的方向,有人阴阳怪气地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宋今昭依旧不恼,正欲回座,抬眼却正对上宗舟琼的目光。这位小公主正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见她望来,立刻扭过头,却重重咳嗽一声,冲着发笑的方向斥道:“吵什么吵?先生要讲学了!还不肃静!”
她这一嗓子颇有效力,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宋今昭回到自己的座位,摊开空白的笔记册页,将墨锭轻轻研磨。墨香散开,心神渐宁。
先生开始授课了,讲的并非高深经典,而是《论语》中“君子不器”一章的释义,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宋今昭凝神静听,手中毛笔蘸饱了墨,在纸页上流畅地记录下要点与自己的零星感悟。
笔尖划过纸张,她心中涌起一丝庆幸。幸好,幸好前世宗舟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过她一些字。否则,此刻坐在这里,听着这些文绉绉的讲解,她恐怕真要如睁眼瞎一般茫然无措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