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29、南巡江南（3） 姐妹夜话各

　　“胡闹。”宋今昭一边“埋怨”，一边静静看着宗舟琼。

　　她记得，永熙二十一年，北狄求亲，指名要嫡公主。宗舟琼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嫡公主”。那时宗舟璟已监国，她尚未成为太子嫔，两人拼尽全力周旋，最后宗舟璟亲自上阵杀敌，大获全胜才得以推掉了和亲。但一年后，宗舟琼却看破红尘，选择出家，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宋今昭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永熙二十三年冬，那会她已是太子嫔。

　　寺庙在山里，寒风刺骨。宗舟琼穿着灰扑扑的僧袍，跪在佛前诵经。她回过头时，看见了她：“今昭，你来了。”声音温和，却再无半点从前的跳脱与热烈。

　　多年以来，宋今昭都不知道她出家的原因。难道是当初她和宗舟璟的做法错了吗？

　　此刻，宗舟琼在热情洋溢地“撮合”她和宗舟璟，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你看着我做什么？”宗舟琼被宋今昭看得有些发毛，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她又疑惑地看向秦雁行，对方也茫然地耸耸肩。

　　宋今昭反握住宗舟琼的手：“我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将来你要嫁人，想过吗？对方会是什么样的？”

　　宗舟琼愣住。她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我哪儿想过这些啊！”

　　见宋今昭没回答，良久，宗舟琼才低声开口，声音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我母妃说过，我的婚事都要由父皇和母后做主。我贵为公主，享了公主的尊荣，便该担公主的责任。将来会许配给谁，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话头一转，“但若是我有的选，我希望他是个读过书的，通情达理，知道疼人。最好还会些武艺，身体强健，能陪我骑马射箭。还有，离京城不要太远，这样我还能常常回来，看看父皇母后，看看你们。”

　　宋今昭听她说着，琢磨着前世宗舟璟带兵出征、打赢那场仗、阻止和亲，至少保住了宗舟琼不去异国他乡、不嫁陌生异族、不远离故土亲人。

　　可是……

　　“那你为什么……”宋今昭喃喃出声，又立刻止住。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最后宁可青灯古佛，也不愿在京城找个符合条件的人嫁了？可这话问不出口。

　　宋今昭看着面前宗舟琼天真烂漫的脸，一股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今昭？！”宗舟琼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找帕子，“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行行行，我不问你和璟弟的事了，你别吓我啊！”

　　秦雁行也慌了，赶紧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来。

　　两人围着她，一个擦左边脸，一个擦右边脸。

　　宋今昭接过帕子，自己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个笑容：“我没事……只是，只是忽然有些难过。”

　　“难过什么？”宗舟琼小心翼翼地问。

　　宋今昭摇摇头，没有解释。她转向秦雁行，换了个话题：“雁行，你呢？可有喜欢的人了？若是将来嫁人，想嫁给什么样的？”

　　秦雁行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我从小在边关长大，自然认识很多人。我早已有心仪的人了。”

　　“什么？！”宗舟琼眼睛瞪得溜圆，“谁啊？我认识吗？”

　　宋今昭也惊讶地看着她。前世，镇北将军独女，终身未嫁，一生驻守边关，最后马革裹尸。

　　秦雁行被两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是镇北副将的儿子，叫辛澍霖。他父亲官职虽比我父亲低一级，但我俩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在边关长大、骑马、练箭，后来一起上阵杀敌。”
　　“这次回京，父亲也有意让陛下成全此事。不管陛下怎么说吧，这个人，我嫁定了。”

　　宗舟琼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地抓住秦雁行的胳膊：“真的？！你要成亲了？！什么时候？我要去喝喜酒！”

　　宋今昭同样怔怔看着秦雁行，轻声说：“恭喜你。”

　　秦雁行笑了笑：“我秦雁行只想嫁给我想要的。如果我连心爱之人、嫁给他的机会和资格都没有，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那日子该多痛苦，多无趣？”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宋今昭心里。

　　是啊。

　　如果连心爱之人都不能嫁，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那人生该多痛苦，多无趣？

　　可她做不到像秦雁行这样坦然。

　　因为她面对的，不是“想不想嫁”，而是“能不能嫁”——她和宗舟璟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身份、地位、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恐惧。

　　一向开朗爽快的宗舟琼，在听完秦雁行的话后，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宋今昭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宗舟琼摇摇头，没说话。

　　秦雁行也察觉到了：“是不是想起你的婚事了？”

　　宗舟琼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选择。”宗舟琼看向她，“羡慕你可以为了自己的心意去争取。而我，我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敢仔细想。”
　　“毕竟想得越多，等到真的被指婚那天，就会越难过。母妃说，公主的婚事是国家大事，由不得自己。那我干脆就不要想了。不想，就不会期待，不会失望。可我看，历史上，无数公主都被送往塞外……”

　　“不会的！”宋今昭立马打断了她，“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宗舟琼诧异地抬头看她。

　　宋今昭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被随便指婚，不会嫁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不会像历朝公主，用一生的幸福，去换什么边境安宁。”

　　秦雁行很快明白了：“你放心。我们秦家，世代镇守北疆。只要秦家军在一天，北狄就别想踏进中原一步。你更不会被送去和亲。”

　　许久，宗舟琼再次开怀大笑：“行了行了，搞那么煽情干什么？我饿了，有没有点心吃？”

　　秦雁行立刻起身：“我去厨房看看，应该还有点心的。”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宋今昭和宗舟琼。

　　宗舟琼靠在宋今昭肩上，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那些话。”宗舟琼顿了顿，“虽然我知道……可能只是安慰。但我安心多了。”

　　宋今昭搂紧她，没有解释。

　　她没告诉她。这不是安慰，这是承诺。

　　舟琼，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你避免和亲，同时……也不会让你出家为尼。让我们都多一些选择的机会吧。

　　秦雁行端着一碟桃花糕回来时，宋今昭和宗舟琼已经收拾好情绪，正凑在一起研究桌上的胭脂水粉。

　　“厨房就剩这个了，将就吃点。”秦雁行把碟子放在桌上。

　　三个姑娘分食了一碟桃花糕，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才洗漱睡下。

　　床铺很宽，足够三人并排躺下。宋今昭睡中间，左边宗舟琼，右边秦雁行。

　　夜深了，窗外风声渐歇，只剩下更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子时，左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雁行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身旁两人。她摸黑穿上外衣，束好头发，又仔细检查了佩刀，这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宋今昭睁开眼时，身侧空荡荡的。秦雁行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另一侧，宗舟琼还睡着，脸颊压在枕头上，嘴唇微张，睡得正香。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窗外鸟鸣清脆，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人声，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祝府家庙的晨钟。

　　“嗯……”身后传来哼唧声。

　　宋今昭回头，宗舟琼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一脸迷茫：“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刻了。快起吧，今日陛下要接见祝府的人，咱们得早点过去。”

　　宗舟琼这才清醒些：“对对对！差点忘了！”

　　两人匆忙起床。

　　宋今昭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坐到梳妆台前，打开宗舟璟送的那个多层梳妆盒。挑了支白玉簪，又取了些香粉，细细敷在脸上。胭脂选了最淡的桃红色，轻轻点在唇上，再用指尖晕开。

　　妆化得简单，却恰到好处。

　　另一边，宗舟琼也洗漱完毕，穿着一身鹅黄，衬得她明媚如春。

　　推开门时，晨光扑面而来。

　　院子里，宗舟璟和宗舟珩已经在了。

　　两人都换了常服，站在那丛翠竹旁低声说话。听见开门声，同时转过头来。

　　宗舟璟今日穿了身靛蓝锦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见宋今昭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却在三步外停住：“睡得可还习惯？”

　　宋今昭点点头：“很好。”

　　宗舟珩也走过来：“今日气色不错。雁行一早就去执勤了，让我们先带你们去主院。”

　　四人并肩往外走。

　　穿过几道垂花门，绕过一片假山流水，四人终于来到祝府的主院，听风堂。

　　这是座临水而建的花厅，三面敞开，只以细竹帘半遮。厅前是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水面浮着睡莲。对岸是一片精心修剪的花圃，此时虽未到百花盛放时节，却也有早春的迎春、山茶、玉兰，姹紫嫣红地点缀着。

　　花厅内，桌椅已按主次摆好。上首两张太师椅，显然是给帝后准备的。下首左右各摆四张红木圈椅，中间以雕花茶几隔开。

　　宗舟璟和宗舟珩被引到左侧落座，宋今昭和宗舟琼则坐在右侧。刚一坐下，便有丫鬟奉上茶来。

　　宋今昭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这茶真好。”她轻声对宗舟琼说。

　　宗舟琼也喝了一口：“比宫里那些陈茶好喝多了！”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府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