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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南巡江南(1) 御驾南巡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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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惊蛰,宫墙内的柳梢就抽了新绿,风里都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二月廿八,黄道吉日。
卯时三刻,天还蒙着层薄薄的青灰色,宫西侧的东华门缓缓打开。浩浩荡荡的队伍鱼贯而出,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这是皇帝南巡江南的御驾。
这一趟南巡,宗承胤带了沈元贞,宫中由关明月暂理六宫事。随行的皇子公主里,除了宗舟璟、宗舟琼、宗舟珩,还有几个年岁较小的公主。太医署选了三位精通南地瘴气的太医,禁军则由镇北将军秦毅亲自率领。
宋今昭坐在一顶青呢小轿里,轿帘半卷,晨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寒。她透过缝隙往外看,宫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京郊的田野、村舍、炊烟。随行人数太多,宋今昭没带上杏姑她们。
临行前夜,主仆四人在凤仪宫偏殿坐了一宿。杏姑将她的行李检查了七八遍,衣裳一件件叠好,药材分门别类包好,连针线包都备了两个。酒香和茶香万分不舍。
“小姐,江南湿热,夜里记得盖薄被。”
“这个驱蚊香囊您随身带着,听说南方的蚊子毒。”
“要是水土不服,记得去找太医,千万别硬撑……”
宋今昭一一应下,最后抱了抱她们:“等我回来。”
队伍出了京城,官道渐宽。宋今昭按捺不住兴奋,撩开轿帘往外看。田野刚翻过新土,农人正在插秧,远远近近一片嫩绿。
“看什么呢?”轿外响起清亮的声音。
宋今昭抬眼,看见秦雁行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笑吟吟看着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墨绿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眉眼英气,笑容飒爽。
“雁行!”宋今昭惊喜道,“就猜到这次会遇上你!”
宗舟琼听到动静,也从旁边的轿子里探出头来:“诶?你这次也来?”
秦雁行勒住马,与轿子并行:“陛下南巡,父亲奉命护驾,我就跟来了。在家待着也是无聊,不如出来走走。”
宋今昭细细打量她。
快一年不见,秦雁行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腰背挺直。
“上回蹴鞠赛后就没见过你。”宋今昭仰头看她,轿子颠簸,她一只手抓紧窗框,“连我生辰你都没来,只说在边关。”
“边关军务繁忙。”秦雁行声音清亮,“不过现在不是见着了?你俩坐轿子里不无聊吗?出来骑马啊!我看看你长高没!”
话音未落,另一匹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
宗舟珩今日穿了身靛蓝骑装,同色披风在身后翻飞。他勒马与秦雁行并肩,笑道:“你就别闹她们了。琼妹好歹骑过马,今昭哪里会?”
宋今昭汗颜,她确实不会。
秦雁行却不以为然:“不会才要学啊!骑马多自在,坐在轿子里闷死了。过几日到了江南,能学骑马的地方可就不多咯。那边水道纵横,多是坐船。”
她话音刚落,前面轿子里的宗舟琼已经扬声喊:“停车!”
轿夫忙勒停马匹。
前头御驾也停了,宗承胤从龙轿里探出头:“怎么了?”
宗舟琼跳下轿子,几步跑到御驾前,仰着脸道:“父皇,儿臣和今昭想和大家一样骑马!行吗?”
宗承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准了!不过小心些,要是把昭娘伤着了,你母后该心疼了。”
沈元贞的声音也从凤轿里传来,温柔却带着无奈:“纵然开心,也要注意安全。”
侍卫很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宗舟琼惯骑的白马“踏雪”,另一匹是匹温顺的栗色牝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
宗舟琼轻车熟路,踩着脚蹬一跃而上,动作虽不算优雅,倒也利落。她坐在马上,冲宋今昭招手:“快来!”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样子走向那匹栗色马。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
她抬起左脚踩上脚蹬,右手抓住鞍桥,正要用力——
“我来……”
“小心点。”
“诶你……”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秦雁行、宗舟珩、还有最前方带路的宗舟璟,不知何时都已翻身下马,齐齐围了过来。
气氛瞬间尴尬。
宗舟琼在马上“噗嗤”笑出声:“怎么刚刚没人扶我?”
宋今昭脸颊微红,定了定神,冲秦雁行伸出手:“或许你推我一把,我就上去了。”
两位公子听她这么说,都怔了怔,随即默契地后退半步。
秦雁行笑着握住她的手:“好嘞,你放心踩稳。”
宋今昭左脚用力,秦雁行在她臀上轻轻一托。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视野陡然升高,宋今昭下意识抓紧缰绳。马背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她能清晰感觉到马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放松。”秦雁行站在马下仰头看她,手还扶着马鞍,“你这样绷着,马也紧张。”
宋今昭试着松开些力道,可马儿一动,她又立刻握紧:“我放松不就掉下去了?”
周围人都笑了。
宗舟珩温声道:“初次骑马都这样。你抓紧缰绳是对的,但腿不用夹那么紧,马儿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秦雁行也点头:“对,就像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缰绳是控制方向的。”
宋今昭依言调整。几次呼吸后,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那三人才各自上马。
宗舟璟的黑马离她最近。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坐稳后却没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一直看她,目光紧锁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
“太子殿下,你不走吗?”秦雁行打趣,“不去前方探路?”
宗舟璟这才收回视线,却还是迟疑。
“璟弟你眼睛长今昭身上了?”宗舟琼跟着起哄。
周围的护卫闻言,都低低笑起来。
宋今昭脸颊发烫,冲着宗舟琼的方向小声道:“你别乱说。”
这一动作,身下的马儿以为要前行,立刻迈步。
“诶——!”宋今昭惊呼,身体一晃。
宗舟璟几乎同时策马靠近,一手拽住她的缰绳,另一手虚扶在她腰侧。马儿被他勒住,不安地踏了两步,终于停下。
“慢慢来。”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骑马最忌突然动作。你放松点。”
宋今昭惊魂未定,点点头。
宗舟璟松开缰绳,却仍看着她:“我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事喊我。”说罢,他调转马头,往队伍前方去了。
宋今昭下意识抬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走出十几丈,他忽然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宗舟璟的嘴角高高扬起。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白牙。一瞬间,宋今昭恍惚又看见了那个属于她的少年郎。
“啧啧啧。”宗舟琼已经策马到她身边,挤眉弄眼。
宋今昭回过神,脸颊更烫:“别闹了。”
秦雁行也策马上前:“行了,上路吧。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宗舟珩跟上,四人并骑而行。
官道宽阔,两旁杨柳依依。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宋今昭渐渐掌握了骑马的要领,甚至敢让马儿小跑几步。风吹起她的发丝,裙裾在风中翻飞,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从心底升起。
“学得真快。”宗舟珩在一旁笑道,“记得我初学骑马时,摔了三回才敢让马跑。”
宋今昭握着缰绳:“骑马真的很有意思。”比坐在轿子里看风景,真切多了。
宗舟琼快活地挥舞马鞭:“是吧!雁行早说过了,骑马多自在!”
秦雁行:“等到了江南,带你们去更大的草场跑马。”
“话说我们到了江南后,干什么啊?”宋今昭问。
宗舟琼立刻掰着手指数:“玩啊!游西湖、逛园林、听评弹、吃点心。难得来都来了,自然要自由自在地玩。我上回去的时候才七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雁行也露出向往的神色:“我一直在边关,难得到江南水乡。父亲说那里‘小桥流水人家’,真想见识见识。”
宗舟珩在一旁笑着,语气里有些得意:“我之前倒是来过几次。”
“哦?”宋今昭好奇转头,“殿下何时去的?”
“五年前吧。跟着我老师。他是江南人,如今在京中翰林院供职,每年会回故乡修撰地方志。于是我便跟着老师南下,一路上学着勘察地理、记录风物。比在翰墨斋读书有意思多了。”
宋今昭听得入神。她知道宗舟珩的老师是翰林院大学士周砚清,当世大儒,尤擅地理之学。
“那殿下对江南很熟了?”
“熟谈不上。”宗舟珩笑道,“但确实知道几家不错的馆子。松鹤楼的蟹粉狮子头乃是一绝;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做得极好;还有富春茶社,早茶点心能摆满一桌。”
女孩子们一听就热闹了。
“我要吃蟹粉狮子头!”
“西湖醋鱼!”
“早茶!一定要吃早茶!”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里,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白日赶路,夜晚宿在驿站或州县官衙。宋今昭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疲惫,再到渐渐喜欢上这种“在路上”的状态。
她学会了如何在颠簸的马背上保持平衡,学会了辨认路边的野果哪些能吃,学会了在驿站昏暗的油灯下记日记,将沿途所见的风物、人情一一记下。
秦雁行常陪她骑马,教她怎么控马小跑,怎么让马儿听话。宗舟珩则会指着路边的山川河流,讲这里的地形、水利、甚至历史上的一些战役。宗舟琼最活泼,总能在枯燥的旅途中找到乐子,比如采野花编花环、捉萤火虫装纱囊。
宗舟璟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他大多数时间在队伍最前方,与禁军将领商议路线、安排宿营。但每到驿站安顿时,他总会“恰好”路过宋今昭的房间,问一句“今日可累”、“饮食可惯”。有次宋今昭水土不服,夜里发了低热,他亲自在屋外守了半宿,天快亮才悄悄离开。
这些细碎的关心,宋今昭都看在眼里。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陷阱,是温柔乡,是前世悲剧的起点。
可心底某个角落,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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