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19、花朝节（3） 春泥种花血

　　宋今昭的面上只能维持平静，连忙道：“公主说笑了。太子殿下学贯古今，文采斐然，胸怀天下，臣女萤烛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不过是偶合罢了。”

　　“宋姑娘何必过谦。” 宗舟璟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他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坦然地落在她身上，“姑娘入翰墨斋不过两月，便能作出如此清词丽句，足见天资颖悟，更兼勤奋刻苦。假以时日，潜心向学，超越孤之浅见薄识，亦非难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无数道目光在太子与宋家姑娘之间逡巡。

　　高台之上，宗承胤抚掌大笑，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好！昭娘此诗，确实灵秀。比朕上回见她时，又进益了许多。璟儿说得对，是个有天分又肯用功的孩子！”
　　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般的调侃，“就是这字嘛……笔力还弱了些，骨架未成。日后若有闲暇，璟儿，你多指点指点她。”

　　宗舟璟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儿臣遵旨。定当尽心。”

　　宋今昭也只能跟着谢恩：“臣女谢皇上厚爱，谢太子殿下。”
　　心头却是一片纷乱。皇帝金口一开，太子亲自教习写字？

　　果然，投向宋今昭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言，种种情绪交织。

　　“说起才学，” 忽又有人将话头引开，“礼部尚书家的何姑娘，听闻亦是家学渊源，文采斐然。今日盛会，何不也请何姑娘赋诗一首，让我等再饱耳福？”

　　众人的视线，便顺势转向了席间另一位备受瞩目的贵女，何淑贤。

　　宋今昭趁此机会，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身旁的茶香立刻凑近，满眼崇拜，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宋今昭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目光却不由得飘向对面。

　　何淑贤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然地转向自己，眼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她迅速恢复了大家闺秀的从容。她优雅地站起身，朝着高台与众人方向微微屈膝：“臣女才疏学浅，恐难与宋姑娘珠玉在前相比，只怕贻笑大方。”

　　宗承胤笑着摆手：“今日佳节同乐，又不是科考殿试，何须如此拘谨？但作无妨。”

　　何淑贤不再推辞，袅袅婷婷地走到书案前。她执笔的姿势极为标准优美，不过片刻，一首七言绝句已然写成。

　　“天恩浩荡沐春熙，上苑花开列锦帷。
　　舞蝶翩跹承瑞气，流觞次第仰明晖。
　　韶光共沐同深感，棠棣交辉赖圣威。
　　愿祝南山齐寿考，年年岁岁奉庭闱。”

　　诗毕，掌声再次响起，不乏真心赞叹：
　　“好！何姑娘果然家学深厚。”
　　“字迹娟秀端庄，已有风骨，着实难得！”
　　“诗意雍容，感念天恩，贴合今日盛景，甚好！”

　　宋今昭也随着众人轻轻鼓掌。无论前世恩怨如何，何淑贤的才学与仪态，确是名门闺秀中的翘楚。

　　宗舟璟亦拍了拍手，神色平静，随即端起面前的茶盏，慢饮了一口。

　　沈元贞在高台上笑道：“淑贤不愧是尚书府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本宫就知道你不会令大家失望。这字，更是端庄秀雅。”
　　她的目光转向宋今昭，“昭娘啊，你瞧瞧，这字是不是比你那歪歪扭扭的强多了？可得跟着璟儿好生学着点。”

　　宗舟璟立刻接口：“母后放心，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好生教导宋姑娘习字。”

　　满场笑声更甚。太子殿下对这位宋姑娘的特别，如今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了。

　　宋今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何淑贤。只见她原本明亮含笑的眼眸，在听到宗舟璟那毫不犹豫的承诺时，黯淡了一瞬，但当她察觉到宋今昭的目光时，立刻又重新盈满了笑意，甚至朝宋今昭更加明媚地笑了笑。

　　宋今昭也回以微微一笑，随即自然地侧过头，与身旁一直安静坐着的秦雁行低声交谈起来。

　　宴席在继续，品茶，尝糕，偶尔还有人不拘形式地赋诗作画，气氛融洽。

　　日影渐西，宗承胤见时辰差不多，便扬声道：“今年花朝宴，朕心甚悦。不过，可别忘了，不久后还有一场蹴鞠大赛等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展身手呢！朕可是拭目以待！”
　　他顿了顿，笑道，“按照旧例，最后还有一桩事，‘挑春菜种春花’，讨个吉利。你们自便，尽兴而归吧！”

　　众人纷纷起身谢恩，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去领取小铲、花种与竹篮。

　　宗舟琼立刻拉住宋今昭和秦雁行：“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我知道哪片地土最好！”

　　秦雁行无可无不可地跟上。宋今昭对茶香使了个眼色，茶香会意，福了福身，自行去别处转转赏花了。

　　三人刚走出不远，便听到身后有人唤：“琼妹，宋姑娘，秦姑娘，且等等。”

　　回头，见宗舟珩领着宗舟珣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身量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中带着书卷气。

　　宗舟珩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侍郎顾大人家的公子，顾怀序，也是我们蹴鞠队的队友。”

　　“顾公子。” 宋今昭与秦雁行依礼见。

　　顾怀序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两位姑娘，久仰。” 他的目光在宋今昭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显然是听过她方才的诗词。

　　很快，他们这一队的其余队友也陆续聚拢过来，十二人互相见礼，气氛轻松。

　　不远处，另一拨人也聚集了起来，正是以宗舟璟为首的另一支队伍。两队人马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宗舟珩作为队长，率先拿起一把轻巧的小花锄，寻了片空地，一边松土，一边自然地提议：“既然人都齐了，我们是不是该定个训练的日子？总不能临比赛了才凑一起。”

　　宋今昭正蹲下身，仔细辨认着哪些是可以食用的鲜嫩野菜，闻言抬头道：“每日翰墨斋下学后如何？那时辰大家都得空。”

　　“我没意见。” 秦雁行利落地拔起一棵荠菜，丢进篮子。

　　“我也觉得可行。” 顾怀序点头。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宗舟琼性子急，拍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下学后，直接在宫里西边的蹴鞠场集合！我们先练起来！”

　　顾怀序细心，又提醒道：“比赛的具体规则，大家可都清楚了？尤其是几位姑娘。”

　　宋今昭和另外两位不太擅运动的队友都摇了摇头。

　　宗舟琼浑不在意：“哎呀，规则有什么难的？玩两次就全明白了！关键是配合和体力！”

　　宋今昭认真地承诺：“我会努力练习，尽快熟悉，尽量不拖大家后腿。”

　　宗舟珩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你学东西快，悟性高，蹴鞠看似复杂，实则道理简单，你很快就能上手。”

　　“多谢世子殿下。” 宋今昭感激地笑了笑，继续低头挑菜。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捕捉到了不远处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宗舟璟正与他的队员们说着什么，偶尔抬眼，视线也正好扫过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宋今昭迅速移开，继续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野菜。

　　这一细微的互动，却落入了旁边宗舟珩的眼中。

　　他随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朗声道：“这边挑得差不多了，前头还有片空地更宽敞，我们去那边种花吧。” 说着，便率先引着众人往更远处、人群稍稀的角落走去。

　　宗舟琼自然跟上，边走边与宗舟珩低声商议着训练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秦雁行和宋今昭并肩蹲在一处，篮子里已有了不少鲜嫩的荠菜、蒲公英和野葱。

　　秦雁行看着宋今昭麻利的动作：“你刚才作的那首诗，真好。我虽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但也觉得念起来好听，画面也美。”

　　宋今昭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谢谢。不过是凑巧有些感触罢了。”

　　秦雁行认真道：“不是凑巧。世子殿下说得对，你学东西是真的快。才两个月……”
　　她顿了顿，“放心吧，蹴鞠那玩意儿，比作诗简单多了！明儿个我教你，保证你很快就能踢得像模像样！”

　　“好啊，那先谢谢你了，秦姑娘。”

　　“叫我雁行就行。我叫你今昭。”

　　“好，雁行。”

　　两人正说着，秦雁行起身道：“菜差不多了，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别的。” 说完便提着篮子走向另一片花畦。

　　宋今昭也准备起身跟上，一个声音却自身后响起，让她动作一顿。
　　“宋姑娘，可要一起种下这株海棠？”

　　她回头，只见宗舟璟不知何时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幼苗，站在几步之外。

　　他怎么过来了？他的队友们呢？

　　而她的队友们见到太子驾临，也都是一愣，随即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宋今昭却没有动，只垂着眼，自顾自走到一小片刚刚松好的花圃旁，拿起另一株花苗，开始默默挖坑。

　　宗舟璟对她的沉默并不在意，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也开始侍弄泥土。

　　周围的人都极有眼力见儿，虽然好奇，却都默契地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低声交谈，假装忙碌。

　　“你烦不烦？别跟着我。” 宋今昭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手上用力，一铲子戳进土里。

　　宗舟璟的动作停了，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唤道：“岁岁……我……”

　　宋今昭条件反射般低声喝止：“不要这样叫我！”

　　然而心绪纷乱，一个不慎，手指被花苗枝干上尖锐的木刺狠狠划了一下。

　　“啊……” 她轻呼一声，指尖传来刺痛，一道细小的血痕立刻显现，渗出了血珠。

　　下一秒，一方带着淡淡松柏清香的素白绢帕，已轻柔地覆上了她的伤口。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想要缩回的手腕。

　　“别动。” 宗舟璟的声音压得很低，仔细地用帕子按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