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17、花朝节（1） 花朝初见旧

　　今日，宋今昭换上了沈元贞特意为她准备的新衣。这是一身樱粉色的交领襦裙，上衣是柔软光泽的云锦，绣着缠枝玉兰的暗纹；下裙是渐变的月华裙，从腰际的淡粉逐渐过渡到裙摆的浅绯。岚姑亲自为她梳了双环髻，饰以珍珠小簪和两朵新鲜的粉碧桃绢花，薄施脂粉，整个人娇嫩明媚。

　　乘着宫车出宫，前往京郊皇家御苑，芳菲苑。还未至苑门，已觉香风扑面。待到步入其中，宋今昭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花朝盛景”。

　　目光所及，竟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

　　苑中依地势巧妙规划，各色花卉分区竞放，蔚为壮观。

　　东面是如云似霞的樱花林与海棠林，粉白交织，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南面是成片的玉兰、辛夷，高大的花树亭亭玉立，碗口大的花朵傲立枝头；
　　西面牡丹、芍药刚刚吐露艳色，姚黄魏紫，国色天香；
　　北面则是连绵的桃林与杏林，绯红浅粉，灼灼其华，与远处青青柳色相映成趣。
　　更有无数鲜花，紫堇、二月兰、蒲公英……铺满了林间空地、溪畔石阶。

　　花海之上，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无数盛装打扮的少女们穿梭其间，裙裾飞扬，环佩叮当，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沈元贞与几位高位妃嫔已在苑中景致最佳的撷芳亭落座，俯瞰这无边春色。她见宋今昭望着花海出神，含笑提醒：“昭娘，不去和她们一起赏红吗？小女娘们，正当如此。”

　　所谓赏红，便是将剪成花鸟虫鱼等吉祥图案的五色彩纸，或用红绸、红绳，系于花枝之上，既是花神庆贺生辰，也是祈求自身如花般明媚，福运绵长。

　　宋今昭正欲答话，一个欢快的声音已插了进来：“儿臣拜见母后、母妃！”

　　是宗舟琼。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衣裙，更显娇俏活泼，在沈元贞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起来吧。”沈元贞笑着抬手，“可是来找昭娘的？”

　　“母后圣明！”宗舟琼笑嘻嘻道，“那儿臣就带今昭去赏红啦？”

　　“去吧去吧，玩得尽兴些。”沈元贞挥挥手。

　　宋今昭被宗舟琼拉着，汇入那一片花海与人潮之中。她忍不住轻笑：“殿下每次见我，都像怕我跑了似的，定要拉着走。”

　　宗舟琼头也不回，理直气壮：“谁让你总是那么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

　　宋今昭笑着任由她拉着，穿过熙攘人群，鼻端萦绕着各种花香与少女们身上的脂粉香。

　　两人寻了处花枝繁茂的角落，也取了宫女备好的彩笺与红绸，学着旁人的样子，挑选开得正好的花枝，小心翼翼地将彩笺系上。

　　系好一处，宗舟琼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宋今昭：“走，带你去认识个新朋友，也是我们蹴鞠队里的！”

　　宋今昭好奇地跟上。

　　穿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碧桃，只见前方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立着一个身材高挑的背影，穿着简洁的浅青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未戴任何钗环，正拿着手中的红色彩笺。

　　“秦雁行！”宗舟琼扬声喊道。

　　那人闻声回头。

　　宋今昭这才看清她的样貌。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形英气，鼻梁挺直，整个人不施粉黛。她看见宗舟琼，拱手行礼：“末将……咳，臣女秦雁行，拜见公主殿下。” 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别扭。

　　秦？镇北大将军秦毅之女？宋今昭心中一动。

　　前世她对这位将门虎女并无印象，只知秦家世代镇守北疆，军功赫赫。

　　“免啦免啦！”宗舟琼摆摆手，拉过宋今昭介绍，“喏，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宋今昭，现在在母后宫里住着。今昭，这是秦大将军的独女，秦雁行，也是我们蹴鞠队的新队友！”

　　宋今昭依礼微笑，主动招呼：“秦姑娘好，我是宋今昭，幸会。”

　　秦雁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别来这些虚礼，我不习惯。”
　　她语速略快，“你就是那个在皇后娘娘宫中，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前几日还在翰墨斋考核上大放异彩的宋姑娘？”

　　宋今昭微赧，点头道：“秦姑娘过誉了，略知一二而已。”

　　秦雁行眉头微挑：“我爹听说你了，还让我有机会多跟你学学文墨呢。不过我们现在是一队的，蹴鞠比赛你可知道？一场下来少说两个时辰，奔跑拼抢，体力消耗极大。你这小身板……”
　　她目光扫过宋今昭纤细的腰肢和手腕，“能行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宋今昭一时语塞。确实，体力并非她所长。

　　她正斟酌着如何回答，秦雁行却自问自答般撇了撇嘴：“算了，看你这模样也猜到了。唉，赏花有什么意思？软绵绵的，哪有带兵布阵、骑马射箭来得痛快？”

　　带兵布阵？宋今昭闻言，惊讶地看向她。只见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让宋今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由衷的钦佩与……隐隐的羡慕。

　　见秦雁行仍对着手中的彩笺和花枝皱眉，宋今昭主动上前一步：“赏红其实不难。选一处喜欢的花枝，将这红绸，这样轻轻系在分枝处，打个活结便好。” 她一边轻声讲解，一边示范了一个简单的系法。

　　秦雁行仔细看着，学着她的动作，但那双手做起这等精细活儿来，却显得异常笨拙别扭，眉头越皱越紧。

　　宋今昭看着好笑，又觉她这模样竟有几分可爱：“无妨的，秦姑娘。人各有所长，正如我于蹴鞠一窍不通，日后训练时，还需你和公主殿下多多费心教导才是。届时我若笨手笨脚，也请你们多担待。”

　　秦雁行听了，看向宋今昭的目光缓和了些许：“你说话倒中听，不像有些官家小姐，扭扭捏捏，故作姿态，看得人心里不痛快。”

　　宋今昭连忙摆手，笑道：“秦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你若夸我，我厚着脸皮受了便是。可千万别拿我做筏子，去贬低其他姐妹，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秦雁行和宗舟琼俱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宗舟琼朝秦雁行扬了扬下巴，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今昭和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不一样吧？”

　　秦雁行这回肯定地点了点头。

　　宋今昭却有些好奇起来。看这情形，宗舟琼与秦雁行似乎颇为熟稔？一位是深宫公主，一位是将门虎女，两人是如何相识，且关系似乎相当不错？她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秦雁行察觉了：“我小时候跟她打过架。我爹要揍我，还是陛下开的口，说小孩子玩闹无妨。后来嘛，我俩见面，十回里倒有五六回要先过过手。”

　　宋今昭愕然，眼睛都瞪大了。看看娇俏明媚的宗舟琼，再看看英气逼人的秦雁行，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位打起架来是何等光景。“那……今日是？”她迟疑地问。

　　话音刚落，只见宗舟琼笑嘻嘻地，抬手就在秦雁行肩头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

　　秦雁行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随她去”的纵容模样。

　　宋今昭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想起前世旧事，当宗舟琼面临和亲之危时，宗舟璟亲赴边关击退敌寇，化解危机。而当时统兵在侧的，正是镇北大将军秦烈。没想到，两家竟有如此渊源。

　　“臣女何淑贤，拜见公主殿下。”
　　“臣女陆明瑶，拜见公主殿下。”
　　两道娇柔婉转的女声，略显突兀地自不远处响起。

　　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的刹那，宋今昭被牢牢钉在了原地。

　　何淑贤。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与缤纷花影，落在这位正屈膝行礼的少女身上。

　　眼前的何淑贤，与记忆中十九岁大婚时那端庄中隐含一丝骄矜的太子妃，判若两人。她的脸庞还带着明显的稚气，眉眼清秀，肤色白皙，身穿一袭水蓝色的绣花襦裙，发髻梳得精致，簪着几朵新鲜的玉兰花。

　　何淑贤的目光也投向了她，带着几分世家贵女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打量。

　　宗舟琼笑着招手示意两人起身：“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她转向宋今昭和秦雁行，“来，认识一下。这位是礼部尚书府的何淑贤姑娘，这位是吏部尚书府的陆明瑶姑娘。”
　　又对何陆二人介绍，“这是宋今昭，如今在我母后宫中。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秦雁行姑娘。”

　　何淑贤的视线落在宋今昭脸上：“早就听闻宋姑娘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是个灵秀可人的妹妹。幸会。”

　　宋今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依礼微微屈膝：“见过何姑娘，陆姑娘。”

　　陆明瑶似乎更关注另一件事，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带着试探问道：“听说几位都要参加不久后的蹴鞠大赛？”

　　宗舟琼爽快地点点头：“是呀！不过，我们可不是一队的哦，到时候赛场上，可就是对手啦！”

　　宋今昭却瞬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何淑贤，是与宗舟璟一队的。当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她的心口仍像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宗舟琼显然与何淑贤、陆明瑶同样熟稔，三人很快便聊了起来，多是些衣饰、花品、京中趣闻之类的话题。秦雁行在一旁听着，脸上明显露出了“无趣”的表情，她干脆抱着胳膊，自顾自地走开几步，望着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花。

　　宋今昭也觉得这般应酬有些疲乏，见秦雁行走开，便也自然而然地向宗舟琼示意了一下，缓步走到了秦雁行身边。

　　秦雁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这花开得真热闹。”宋今昭望着眼前如火如荼的杜鹃，感慨了一句。

　　秦雁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今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秦雁行转过头，眉头微蹙。

　　“没什么，只是觉得，让一个惯于舞刀弄枪、向往金戈铁马的女中豪杰，硬生生杵在这儿品评花花草草、胭脂水粉，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不强求了。”

　　秦雁行听完，眼中那点不悦迅速消散，周身的气息没那么紧绷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不远处是宗舟琼她们细碎的谈笑声，近处是蜂蝶萦绕花间的嗡嗡声。

　　直到一阵欢快的鼓乐声响起，宫女们笑盈盈地宣布：“扑蝶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