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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龙抬头(3) 解签问心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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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昭放下签筒,取过一旁的两片木质阴阳卦,合于掌心,默祷后轻轻掷出。
卦片落地,一阴一阳。
她这才俯身,拾起那根决定此刻“天意”的竹签。签身冰凉,上面刻着细小的编号。
“解签的师父就在那边,”宗舟璟低声开口,指向殿侧一扇小门旁的案几,“你去问问?我,我在这里等你。”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白眉老僧正安然端坐。宋今昭握紧竹签,起身向这位解签僧走去。
老僧接过竹签,看了看编号,从案几下一只古旧的木匣中取出对应的签文纸笺。纸色微黄,墨迹古朴。他垂目细看片刻,又抬眼仔细端详了宋今昭一番:“女施主,此签为中上签。签文曰——”
“云鳞偶露爪,非池亦非霄。”
“心锁重重雾,何处觅舟桡?”
“金笼纵锦食,何如野蒿饱?”
“破得心中碍,天地自迢迢。”
老僧放下签文,目光澄澈地看着宋今昭:“施主命格不凡,际遇奇特,颇有常人难及之机缘,如同云中偶露一鳞半爪的神龙,既非凡俗池中之物,亦未必志在九重高天。”
他顿了顿,继续解读:“然,施主心中似有重重迷雾枷锁,困囿灵台,故而彷徨,不知渡己之舟楫在何方。世人多求锦衣玉食,金屋华笼,然于施主而言,纵得此等外物,或许反不如山野间一束自由生长的蒿草,更能慰藉心怀。”
“此签要害,在于‘破得心中碍’。施主所渴求的,老衲窥得一二,乃是‘自由’二字。然自由为何?有人以为身无双翼,便是自由;有人以为心无挂碍,便是自由;有人以为神游物外,便是自由。究其根本,自由不在外境,而在内心。”
“敢问大师,如何找到自己的‘内心’?”
老僧笑道:“施主心中,究竟被何所碍?是旧日情愫?是身份枷锁?是世情眼光?抑或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惧?若不勘破、不斩断这心中之碍,纵使身至天涯海角,亦不过是换一处牢笼。”
“故而,此签问的,非是前程富贵,非是姻缘归宿。”他将签文纸轻轻推回宋今昭面前,“它问的是施主究竟要何种自由?又愿付出何等代价,去寻得这份自由?寻得之后,你又将以何种面目,立于这天地迢迢之间?”
“这,便是施主此生,需自行参悟的课题了。”
宋今昭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签文纸,深深一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她转身,握着那张纸,一步步走回大殿中央。宗舟璟,果然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她走向解签僧开始,便未曾离开过,此刻更是紧紧锁在她身上。
可此刻宋今昭的脑中思绪万千。
她想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
是逃离东宫?是远离宗舟璟?是摆脱前世所有痛苦的记忆?还是……如同老僧所说,需要挣脱她内心那些因恐惧、怨恨、不甘而筑起的高墙?
这些问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散去。
*
回程的凤辇上,只余车轮碾过宫道的辘辘轻响。沈元贞端坐着,目光落在身侧略显安静的宋今昭脸上:“今日出宫,玩得可还尽兴?”
宋今昭露出惯常的乖巧笑容,点了点头:“回娘娘,青龙寺风景甚好,舞龙也热闹,臣女很喜欢。”
“喜欢便好。往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再过两旬,便是花朝节了。今年的花朝宴,你也一同去瞧瞧吧。”
见宋今昭眼中的意外,沈元贞微微一笑:“总闷在屋里读书写字,久了也乏味。花朝节是春日里最热闹的盛会,一年一度,百花齐放,最是适合你这般年纪的女娘。多出去走走,认些人,结交些朋友,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本宫瞧着你与舟琼那丫头,倒是能玩到一处去?”
“公主殿下为人爽利直率,待人真诚,臣女觉得与她甚是投缘,相处起来很是自在。”
“那就好。”沈元贞眼中流露出满意,“你进宫两月有余,能有个说得上话的玩伴,本宫也放心。舟琼的生母贤妃李氏,性子也是极宽厚温良的,本宫与她相处甚睦。你与她女儿交好,本宫见了也心中欢喜。”
宋今昭乖顺应下,心中掠过关于李氏的零星记忆。这位贤妃并不算得宠。李氏性情淡泊,与世无争,倒是一派清静。
凤辇驶入宫门,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沈元贞又细细叮嘱了宋今昭几句花朝节的注意事项,诸如衣着妆扮、言行举止等,末了吩咐侍立一旁的岚姑:“去内廷司说一声,给昭娘赶制几身应季的新衣裳,颜色要鲜亮些,料子挑好的,花朝节前务必备妥。”
宋今昭与杏姑闻言,连忙跪下谢恩。
沈元贞亲自弯腰,将宋今昭扶起,握着她微凉的手:“能有你这样伶俐懂事、才貌双全的孩子在身边,是本宫的福气。”
“本宫膝下,唯有璟儿一子。明安去得太早。”提及那位早夭的小公主,她喉间微哽,看着宋今昭的眼神更加慈爱,“如今有昭娘你陪着,说说笑笑,本宫心里,也总算有了些慰藉。”
“能侍奉娘娘左右,得娘娘教诲庇佑,是臣女天大的福分。臣女万万不敢与明安公主相比,只愿能常伴娘娘身侧,略尽绵薄,为娘娘分忧解闷,以报娘娘深恩于万一。”宋今昭没有撒谎。
前世此时,沈元贞对她虽也照顾,但更多是严师般的教导与考核。重生一次,连这位“养母”的心境,似乎悄然改变了。
沈元贞听罢,眼中动容之色更浓,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款步回了寝殿。
目送那道端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宋今昭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杏姑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
一进门,便见茶香与酒香早已翘首以盼。此刻见主子归来,两人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小姐,外面好不好玩?”
“吃食可还精致?”
“舞龙精不精彩?”
宋今昭一边笑着捏捏她们的脸,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的油纸包。她特意带回的,是今日青龙寺外售卖的最受欢迎的“盘龙糕” 。这糕点做成小巧的蟠龙形状,混合艾草汁做成翠绿龙身,红豆沙为馅,龙眼处以两颗黑芝麻点缀,味道清甜不腻。
“哇!小姐真好!”酒香眼睛一亮,立刻接过。
茶香也笑着道谢,接了过去。
杏姑见状,也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个小包,递给两个丫头:“我这里还有寺里僧人做的“五谷丰登糖” ,混合了芝麻、花生、瓜子仁,熬制成块,最顶饿了。”
两个馋丫头欢呼一声,接过来便开吃。酒香吃得急,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沾满了糕屑糖渣,杏姑看得直摇头,掏出帕子细心给她擦拭。茶香则吃得秀气些,小口品尝。
宋今昭看着眼前这幕,又想起了前世冰冷的结局。
不。既然重来一次,绝不能让那样的悲剧重演。她们每一个人,都值得拥有更好、更圆满的结局。
酒香含糊不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下次再出去玩,什么时候轮到我和茶香跟着去呀?我们也想开开眼界!”
宋今昭回过神,笑道:“两周后就是花朝节了,那时春光正好,适合我们出去。”
杏姑在一旁慈祥地补充:“是啊,我这般年纪,就不去凑你们小姑娘的热闹了。花朝节嘛,本就是‘百花生日’,合该你们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去。你俩看看,谁跟着小姐去?”
酒香和茶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渴望,又不好意思先开口。
宋今昭见状,便道:“这样吧,花朝节去一个,下月的蹴鞠比赛再去一个。两次机会,可好?”
酒香立刻举手:“那我选蹴鞠比赛!赏花什么的,还是茶香你去吧,你手巧,说不定还能给小姐簪朵花!”
茶香在一旁温顺地点点头:“我确实更喜欢侍弄花草。”
听到茶香平静温和的声音,一丝本能的抗拒与寒意悄然升起,前世寝殿那一幕太惨烈,烙印太深。带茶香去?宋今昭内心深处竟有一瞬的抵触与不安。
但她立刻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死死压下。冷静。她告诫自己,眼前的茶香只有十岁,未曾做出背叛的选择。更何况,她也想弄明白,前世茶香究竟是因何走到了那一步。
于是她点点头,语气如常地定下:“好,那就这么定了。花朝节茶香随我去,蹴鞠比赛酒香跟着。”
*
接下来的两周,宋今昭的生活规律得近乎严苛。每日寅时三刻起身,独自前往文渊阁苦读;辰时转去翰墨斋进学;午后回凤仪宫,或温习功课,或跟随岚姑学习一些宫中事务打理;傍晚陪沈元贞用膳。这两周,宗承胤都未曾踏足凤仪宫。
转眼,花朝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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