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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堂论辩(2) 舌战惊堂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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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情深不改’!好一个‘父母之命难违’!既知心爱之人将受‘由妻降妾’之辱,为何不据理力争,护她周全?既言情深似海,为何无力予她应有的名分与尊严?既不敢违逆父母之命另娶高门,为何又不愿放手,还她自由,让她去寻一个能明媒正娶、许她正妻之位的人家?”
“这不是无辜,不是无奈。这是两头都想要!既想要高门岳家的助力与前程,又舍不得旧日情人的温存与顺从。天下岂有这般‘情深义重’的道理?!”
“若张家公子的‘情’,连为李家女儿抵挡这最基本的风雨、维护她最底线的尊严都做不到,那么请问“这份‘情’,又凭什么,要求李家女儿,用她的一生去承受所有后果,去替他背负所有的妥协与委屈?”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许多学子已惊得目瞪口呆,连议论都忘了。宗舟琼捂着嘴,看着宋今昭,眼中尽是震撼。宗舟珩抿紧嘴唇,眉头紧锁,在急速思考如何反驳。宗舟珣则完全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裁判席上,宗舟璟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已微微泛白,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在宋今昭身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宋今昭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况且,《大雍律·户婚》另有明文:凡女子未曾以正妻之礼行聘定者,不得因男家另娶高门,强令其降为妾室。若有以旧情、信约相要挟,迫其就范者,皆以‘胁迫婚配’论处,女方可诉请官府解除婚约,男方面临责罚。”
“原告张家,一面承认,当初约定含糊,李家女儿从未被以正妻之礼正式聘定;一面却以旧情旧约为由,要求她必须接受妾室之位,否则便是背信弃义。”
“这在国朝律法之中,不叫履行婚约,不叫成全情义。这叫,胁迫。”
高台之上,宗舟璟听着那一声声诘问,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座位上,血液渐渐冻僵。
他的岁岁……重生了,还带着全部记忆。
难怪这一世再见,她眼中只有疏离与抗拒;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换来的都是她更决绝的后退;她宁愿日日枯坐,苦读至深夜,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她恨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慢慢割开他的心脏。
是了,她当然该恨。前世,是他无能,没能顶住压力,让她以太子嫔的身份,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委屈与非议;是他疏忽,让她独自在东宫面对风雨,连杏姑都未能护住;是他愚蠢,竟让茶香那等背主之人钻了空子,铸成大错;更是他天真,以为只要登基后立她为后,便能弥补一切,却不知那道迟来的后位诏书,竟成了催命的符咒,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夺走了她。
在她死后,他的世界瞬间崩塌。身体迅速垮掉,咳血、晕眩成为常态,对朝政再无半点兴致。没几年,他便在无尽的悔恨与病痛中追随她而去。边疆托付给值得信任的堂兄宗舟珩,身后事……他最终选了关明月所出的宗舟珣。也算,给那位被母后一道白绫赐死的关母妃,一点微薄的慰藉吧。
再睁眼,竟重回十四岁。狂喜之后,是漫长的等待与筹谋。他知道半年后她会被沈阿婆带入宫,他提前布置,扫清了一些可能的障碍,只盼这一世能早早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给她最光明正大的位置,免她所有风雨。
可重逢后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她的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炽热的期盼。他一度怀疑,是否只有自己记得前尘?
直到此刻,看着她站在台上,他才意识到,原来她记得。记得一切,也怨恨着一切。
自己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给了她最炙热的爱,却也带来了最深的伤害与屈辱。他自认为给了她最好的一切:专宠、偏袒、甚至不惜与全世界为敌也要立她为后。可直到此刻,听她站在这里,为另一个“李家女儿”发声,他才骤然惊觉,他给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她最想要的,或者说,他给的方式,错得离谱。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一如前世冲进产房,看到她气息微弱、眼中光芒涣散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下那个穿着朴素衣裙、身姿却挺得笔直的十二岁少女。
这是他的岁岁,却又不再是他的岁岁。
台上的辩论并未因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停歇。
宗舟珩迅速从宋今昭那番石破天惊的指控中回过神来,他立刻抓住另一个关键点进行反击:“即便如此,定金已收,约定在前,此乃不争事实。世间婚嫁,千百年来多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准绳。若人人皆可因一己之不满,便轻易毁弃旧约,礼法纲常,又将置于何地?秩序何以存续?”
宋今昭迎着他的目光:“世子殿下所言‘礼法纲常’,那么敢问世子,此案之中,可有合乎礼法的正式‘婚书’?”
宗舟珩一怔,如实道:“……无。”
“可有经官媒备案、合乎程序的‘媒证’?”
“……无。”
“那么,”宋今昭目光湛然,“可能拿出任何凭证,证明当初两家约定时,曾明言,李家女儿是嫁过去做‘正妻’,而非其他?”
宗舟珩再次沉默,片刻后摇头:“……口约之中,未曾明定名分。”
“既无婚书,又无明媒,更未约定名分,仅凭些许银钱与一句多年前的口头之言,便要就此裁定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女子的一生荣辱、尊卑命运。”宋今昭环视全场,“这,与市集之上,明码标价、银货两讫的买卖货物,究竟还有何本质区别?”
“哗——!”
此言一出,翰墨斋内,许多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更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宗舟珣到底年纪小,被这气氛感染,又见兄长被问住,忍不住插嘴:“可是女子婚配,本就应当听从父母安排呀!若是人人都像这李家女儿一样,以‘情非所愿’、‘志不在此’为由,就随意违背父母之命,那、那天下的女子,岂不是都要乱了纲常礼法?”
宋今昭看向他,声音放缓了些:“三皇子殿下,您说得对,父母之命,确是常理。可您有没有想过,此案中的李家女儿,何其有幸,她尚有疼爱她的父母,会因不忍她为妾而挺身护她,拼着得罪旧交、背负毁约骂名的风险,也要为她另寻一条或许更平等的出路。”
“可若她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呢?若她除了那模糊的旧约与银钱,这世上再无其他倚仗呢?面对‘由妻降妾’的要求,她是不是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宋今昭转身,面向裁判席:“臣女今日在此,为这李家女儿陈情,固然是就案论案。因为臣女实在惶恐,今日若判了她必须履约,便是开了一个先例。明日,后日,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都可能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曾经许过’、‘收过钱财’,便被捆缚一生,再无挣脱之日。”
“或许此案,并非仅仅还李家女儿一人公道。更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女子,并非货殖。婚约,应有底线。父母之命需合乎礼法,男女之情当相互尊重。今日臣女在此,若能为李家女儿争得一线选择之机,或许来日,便能给更多身处相似境地的女子,一点微末的、‘可以选择’ 的希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
“说得好!”
第一个鼓掌的,竟是关明月。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毫不掩饰内心的共鸣,掌声清脆响亮。
紧接着,所有在场的同窗,都情不自禁地用力鼓起掌来。
沈元贞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台下那个引发如此反响的女孩,心中也被轻轻触动。她也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
宗承胤看着这意料之外的场面,更是抚掌大笑,连声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当掌声渐渐平息,叶先生宣布:“请裁断,就此案最终结果,进行投票。”
投票毫无悬念。
先生率先道:“老夫以为,被告方所陈,于法有据,于情可悯,更于理有裨益。老夫支持被告方胜诉。”
宗承胤沉吟一瞬,缓缓道:“昭娘所言,虽略显锐利,却直指律法根本与婚约应有之义。朕亦认为,无明确名分之约,不可强求。被告方胜。”
沈元贞看了一眼身侧的关明月,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辩得在理。本宫支持被告方。”
关明月的表态则直接得多,她甚至带着一丝快意:“这等只想占尽便宜、罔顾女子尊严的婚约,早该作废!本宫自然支持昭娘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表态的太子宗舟璟身上,纵然他的表决已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紧紧锁在宋今昭脸上:“宋姑娘方才有一问,问得极好。若男人的情,连为他心爱的人抵挡风雨、维护尊严都做不到,那凭什么要求女子用一生去承受后果?’”
“此言,振聋发聩。男人的过错、妥协,无能为力,凭什么,最后都要让女子来承担苦果?这不公平。我亦投予被告方。宋姑娘……说得对。”
五票,一致通过。
宋今昭赢了。赢得毫无争议,满堂喝彩。
她应该高兴的。可当宗舟璟那句“宋姑娘说得对”传入耳中,宋今昭只觉得心口被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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