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12、公堂论辩（1） 堂前引律破

　　翰墨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宗承胤显然心情不错，在主位安然坐下。沈元贞与宗舟璟分坐其左右下首，关明月则坐在沈元贞身旁稍侧的位置。叶先生向四位微微躬身，坐在了宗舟璟旁边的席位上。

　　自那几道身影踏入殿门起，宋今昭便觉得有一道视线，屡次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即使不抬头，她也知道，是宗舟璟。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从这恼人的感知中剥离出来，全神贯注地观摩前面三组的“案前对峙”。

　　案例五花八门，皆取材于市井民间：有伙计控诉东家拖欠工钱反被诬偷盗；有农人因邻里不肯作证而无法向横行乡里的恶霸索赔；有目睹凶案却因惧怕报复而选择沉默的证人面临道德审判。

　　案情并不复杂，但如何在有限的证据下构建逻辑，如何引经据典支撑己方观点，如何抓住对方陈述的漏洞予以反击，乃至言辞的力度、姿态的把握，都极见功力。

　　场上少年男女们辩论激烈时，连端坐上首的宗承胤都曾微微颔首，关明月更是几次以袖掩唇，与沈元贞低声交换看法。

　　“真难啊……”身旁的宗舟琼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感慨。

　　宋今昭轻轻“嗯”了一声，心有戚戚。

　　终于，前面三组尘埃落定。老先生扬声道：“最后一组，宗舟珩、宗舟珣，对阵宋今昭、宗舟琼。请四位上台。”

　　四人依言起身，走到堂前早已布置好的“公堂”区域，分立两侧。关于哪一方扮演“原告”，哪一方扮演“被告”，还需再次抽签决定。

　　这次由宗舟珩上前，从侍女捧上的签筒中抽出一支。他展开看了一眼：“我方，原告。”

　　这意味着，宋今昭与宗舟琼自动成为“被告方”。

　　叶先生抚须，待四人站定，开始讲述本案案情：
　　“今日最后一道案例，乃为童约失信案。”
　　“此案涉事双方，乃城中两户人家，暂且称为张家与李家。多年以前，两家比邻而居，交情甚笃。彼时张家有一子，李家有一女，年纪相仿，两小无猜。两家父母欢喜，遂于一次酒宴欢洽之时，口头约定，待儿女长成，便结为秦晋之好。张家当场取出银镯一对、纹银五十两作为信物，李家欣然收下。此为一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上四人，继续道：“然，时移世易。张家经商得法，家业日隆，渐成富户，后更得了些许官身便利，门第不同往昔。而李家虽守成，却无大进益，仍是寻常人家。数年后，张家公子长大成人，仪表堂堂，张家父母眼界亦高，相中了城中另一门第更高、家资更厚之王家女儿，意欲聘为正妻。”
　　“然，张家并未全然背弃旧约。张家向李家提出，仍愿履行婚约，只是需委屈李家女儿，以妾室身份入门。张家公子自陈，与李家女儿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不忍割舍，愿以贵妾之位相待，一生珍重。”
　　“李家父母闻之，如遭雷击。当初约定乃明媒正娶，何来妾室之说？自家女儿虽非金枝玉叶，亦是清白教养，岂能为人妾媵，终身低头？遂严词拒绝，并要求张家归还信物，解除婚约。张家不允，认为李家毁约在前。”
　　“僵持之间，李家父母不愿女儿蹉跎，经媒妁之言，另为女儿寻了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已交换草帖。张家得知，勃然大怒。认为李家背信弃义，罔顾两家多年情谊，更罔顾张李二人自幼相伴之情。故一纸诉状，告至公堂。”

　　老先生最终定调：“原告张家诉请：李家单方面毁约另许，实属失信背义，要求判令李家撤销与别家婚约，重新履行与张家的婚约。至于妻妾名分……可再行商议。”
　　“被告李家则坚称：口头约定本已模糊，且张家先有背弃正妻之约、强令为妾之举，婚约基础已失，李家另嫁合情合理。”
　　“本案争议焦点：一则，早年口头婚约是否有效？二则，一方欲将‘妻’变‘妾’，是否构成根本违约？三则，‘青梅竹马之情’在此案中，应占据何等分量？”
　　“现在，请原告、被告双方，就此案展开陈述与辩论。”

　　先生的讲述字字清晰，落在宋今昭耳中，却如同惊雷，将她正在愈合的伤口一一撕开。

　　由妻为妾，青梅竹马，家境变迁……

　　这案例，何其熟悉！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接到“太子嫔”册书的那一刻。眼前闪过宗舟璟冲进她屋里，红着眼一遍遍说“对不起”的样子；耳畔回荡起宫人背后那些“痴心妄想”、“终究是妾”的窃窃讥嘲；还有婚后每日向何淑贤晨昏定省时，对方那掩饰不住的优越与刁难。

　　她愣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紊乱地撞击着。

　　“宋姑娘？宋今昭？”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唤她。

　　她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先生略带关切与询问的目光。不仅是他，身旁的宗舟琼正担忧地看着她，对面的宗舟珩也微微蹙眉。

　　她甚至没听清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大约是宣布准备时间开始？

　　台下隐约传来些压抑的议论声，但在御座当前，无人敢大声喧哗。

　　“双方各有五分钟，商议辩护策略。”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宣布道。

　　宗舟琼立刻将宋今昭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问：“你刚才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宋今昭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声音有些干涩：“没事……许是殿下的午膳太过丰盛美味，我一时吃得太饱，没缓过神。”

　　宗舟琼一脸懵然，这是什么古怪说法？

　　宋今昭没再解释，只是摇摇头，重复道：“真的没事，放心吧。”

　　宗舟琼将信将疑，但时间紧迫，只好切入正题：“那现在怎么办？这个案子……我们怎么辩？”

　　宋今昭的心绪依旧纷乱，但理智已开始艰难回笼。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裁判席。那里坐着沈元贞，她名义上的养母与庇护者；也坐着关明月，那位曾给予她温暖、最终却因宫廷斗争而殉葬的贵妃。
　　这个案子，若为“李家”辩护，为那个不愿为妾的女子发声，会不会触怒沈元贞？毕竟，她才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的“妻”。可若辩护不力，或立场模糊，又是否会得罪关明月？

　　两难之间，她感到一阵疲惫。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撞入了另一双深邃的眼眸。

　　宗舟璟正看着她。

　　她猛地移开视线，心脏狂跳。可下一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又让她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去。

　　他的目光，未曾离开，依旧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不，不能再看了。她狠狠心，再次强迫自己转过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困局。

　　“时间到。”先生的声音响起，“请原告方先行陈述。”

　　宗舟珩上前一步，方才午膳时的温和亲近已全然收起，面上只剩冷静。
　　“禀各位大人。此案关键，在于一个‘信’字。早年两家父母口头约定，信物已交，此乃一诺千金。虽无正式婚书，然邻里皆可为证，多年情谊便是基石。原告张家公子与被告李家女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此乃二重情义。如今，张家虽有更佳联姻之选，却并未背弃旧约，仍愿以贵妾之位迎娶李家女儿，保全情分，此乃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被告李家，因嫌弃妾室名分，便断然毁约，罔顾多年情谊与约定，更将女儿另许他人。此等行径，于情，辜负了张家公子一片深情与两家世代交好；于理，违背了守信重诺之根本。故，原告恳请裁断，判令李家履行旧约，以全信义。”

　　压力瞬间来到了宋今昭这组。她能感觉到身旁宗舟琼的紧张，也能感觉到上位那几道目光。

　　宋今昭上前两步，与宗舟珩相对而立：
　　“原告方所言，句句不离‘情义’与‘信诺’，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那便是《大雍律·户婚》中，白纸黑字所载：凡婚姻之定，必有婚书、媒证、名分，三者为凭。未明妻妾之别者，不得以银财、口约，拘定女子终身。违者，视为强婚，不在婚约之列。”

　　她一字一句背出律条，堂内顿时一静，连宗舟珩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她竟能如此熟练地引用律法。

　　宋今昭继续道：“此案之中，无正式婚书，无官府备案之媒证，更无明确‘聘为正妻’之名分约定。唯有银镯一对、纹银五十两。依律——此等银钱，可视为往来礼数，人情馈赠，却万万不能，成为套在李家女儿身上，终身不得解脱的枷锁。”

　　“纵然——”她话锋一转，“原告方反复强调‘青梅竹马之情，确实动人’。臣女亦承认，两小无猜之情，纯真可贵。然——”
　　“情若动人，便等于情可以作为凭据，去裁定一个女子的一生荣辱、尊卑地位吗？若只因男方一句‘情深’，便可要求女子隐忍、退让，接受由妻降妾之辱，终身伏低做小，那么请问，这所谓的‘情’，对她而言，到底是恩赐，还是量身定做的枷锁？！”

　　此言一出，满堂皆震。

　　裁判席上，沈元贞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一直沉默的宗舟璟，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宗舟珩的惊讶也只维持了一瞬，他迅速调整，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针锋相对：“被告所言，过于偏激，亦曲解原告本意。原告张家公子并非负心薄幸之徒，他对李家女儿情深不改，此心天地可鉴。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难违‘父母之命’。至于李家女儿，若她当真顾念旧日情分，体谅张家公子之难处，本可委屈一时，以妾室身份相伴，日后未必没有转圜之机，何至于决绝至此，毁约另嫁，全然不顾昔日情义？”

　　“委屈一时？日后转圜？”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了宋今昭心底最痛的那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