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14、龙抬头（1） 辞了东宫择

　　她死死掐住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朝着五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宗舟璟一直看着她。他的岁岁，记忆中那个会拽着他袖子撒娇、会对着漫天烟火笑得毫无阴霾、会在雷雨夜依赖地抓住他手的岁岁……到底是被多少失望与委屈，磨成了眼前这个谨慎、疏离的“宋姑娘”？

　　“我们赢了！太好了，我们一整天都在赢！” 宗舟琼可不管那些微妙的气氛，她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还有些恍惚的宋今昭，又叫又跳。

　　高台上，宗承胤看着女儿这般开心，也露出笑容：“琼儿，朕看你今日倒是寻了个好搭档。这下开心坏了？”

　　宗舟琼松开宋今昭，转向她的父皇：“当然开心！您不知道，多亏了今昭！要不然儿臣哪能赢？”

　　宗承胤的目光随即落在宋今昭身上，甚是欣赏：“确实是个聪慧灵透的女娘。实在难得。”

　　一旁的叶先生也捻须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宋姑娘来此不过月余，从未正式学过律例策论、谈判庭辩之道。今日却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更兼有此等敏锐的洞察与悲悯之心，着实是天赋过人，更兼勤奋异常啊！”

　　沈元贞闻言，也忍不住接口：“何止是在学堂用功？你们是不知道，这丫头在我宫里，也是日日苦读到深更半夜。本宫好几次悄悄去看她，都发现她直接伏在书案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那用功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如何苛待了她，不让她休息呢！”

　　这话带着调侃，引得皇帝与贵妃都笑了起来。唯独宗舟璟的眼中疼惜之色更浓。

　　宗承胤笑罢，感慨道：“是啊，朕这几个儿女，若论起勤勉刻苦，除了璟儿，还真没见谁能像昭娘这般拼命的。璟儿，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宗舟璟收回目光：“父皇过誉。儿臣之勤勉，多是为儿臣之责，不敢懈怠。而宋姑娘之努力，发自本心，纯粹炽热。若让儿臣在一月之内，达到她这般样样拔尖、处处惊艳的地步，儿臣自问，做不到。”

　　这话评价极高，且出自太子之口，分量极重。宋今昭不得不再次出列行礼：“太子殿下过誉了，臣女愧不敢当。”

　　又是这般冷淡。宗舟璟心中一片冰凉。

　　关明月这时眼波流转，笑着提议：“陛下，姐姐，既然昭娘如此聪慧机敏，文采斐然，不若邀她参加今年宫中的春日蹴鞠大赛如何？也好让这沉闷的宫闱，添些热闹生气。”

　　宗承胤闻言，觉得有趣得很，隔着沈元贞看向关明月，笑道：“月儿这提议倒新鲜。蹴鞠虽重体力技巧，却也需机变配合。昭娘，”他转向宋今昭，“你可有兴趣，去那蹴鞠场上，也一试身手？”

　　蹴鞠？

　　宋今昭微微一怔。前世她刚入宫时，确实听说过宫中每年上巳节有这项盛事，热闹非凡。可那时的她，不过是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孤女，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没有，只从宫人兴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模糊画面。

　　她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和迟疑：“臣女愿意一试，只是臣女身份微末，参与如此盛事，恐于礼不合……”

　　“哎，无妨！” 宗承胤大手一挥，兴致颇高，“往年的规矩是有些旧了。今年既是贵妃提议，你又确实出众，不若便改改赛制。不仅皇亲国戚可参与，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子女，皆可报名参加！一来热闹，二来也让你们年轻人多些往来！”

　　宋今昭闻言，心下稍安。如此，她便不算太过扎眼。

　　沈元贞在一旁微笑着接口：“陛下此议甚好。宫中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且能与各家俊杰子弟同场竞技，也是佳话。诸位觉得如何？”

　　她话音一落，在座的除了宋今昭，皆是天潢贵胄，对这般既能展露身手、又可结交同侪的乐事自然求之不得，纷纷应和。

　　宗承胤见状更悦，朗声定下基调：“既如此，便分为两队。璟儿，珩儿，你们二人年长些，便各领一队，暂为队长。先在此处选定你们的基本队员，余下名额，再自宫外大臣子女中选拔补充。”

　　宗舟璟与宗舟珩起身领命。

　　依照旧例，蹴鞠比赛每队十二人。两位队长开始点选，过程倒也利落。宗舟琼似乎早与她堂兄说好，径直站到了宗舟珩身后。宗舟珣年纪虽小，却也跃跃欲试，自然跟着亲兄长宗舟璟。其余皇子公主、宗室子弟，也陆续做出选择。

　　轮到宋今昭时，场上目光再次聚焦。

　　宗舟珩率先走了过来，他笑容温煦：“今昭，若不嫌弃我这边阵容尚弱，可愿加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已迅捷地挡在了宋今昭面前。宗舟璟站得笔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宋姑娘，可愿加入我的队伍？”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意外的一幕。一向谦让友善的太子殿下，竟与珩世子“争”一个队员？

　　无数道目光传来，压得宋今昭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宗舟璟目光中的期盼，也能看到宗舟珩因这突如其来的截胡而略显尴尬的神情。

　　她没有犹豫太久：“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世子殿下先一步相邀，臣女应下世子殿下之请。”

　　纵然她清晰地记得，前世这场比赛的赢家是宗舟璟。

　　但……那又如何？她重活一世，不正是为了走出既定的轨迹吗？

　　这选择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主动邀约的宗舟珩本人，眼中也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他完全没料到宋今昭会在太子开口后，仍选择自己。

　　宋今昭不再去看任何人，尤其是宗舟璟。但她无法控制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他眼中光芒黯淡下去的那一瞬。

　　选择继续。宗舟璟的堂弟，靖王次子宗舟璋，沉默地走到了宗舟璟身后。其余人也陆续归队。

　　待众人选定，宗承胤满意地点点头：“好！剩余名额，便由你们二人自行从大臣子女中物色填补。记住，务必好生对待，勤加练习。比赛便定在下月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你们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他扫视着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人，勉励道，“朕期待看到你们届时飒爽的英姿！”

　　“定不负陛下期望！” 众人齐声应诺。

　　沈元贞再次温言提醒：“后日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按例要出宫踏青、观舞龙、祈福。诸位莫要只顾着蹴鞠，忘了此等正经事。”

　　宗承胤闻言，看向她，温情道：“皇后提醒得是。诸般事宜，还需皇后多多费心操持。”

　　沈元贞迎着他的目光，端庄地笑着：“臣妾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

　　回凤仪宫的马车上，宋今昭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破例强硬地将一直坚持步行的杏姑拉上了车。

　　“小姐，怎么了？可是今日受了委屈？” 杏姑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满脸担忧。

　　宋今昭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杏姑温暖的肩头，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杏姑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不再多问，只是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背。

　　“杏姑，我没事。” 许久，宋今昭闷闷的声音传来，“只是有些累。今天……我和公主殿下考了第一呢。”

　　“小姐真厉害！” 杏姑拍抚的动作更加轻柔，“累就歇歇，万事有杏姑呢。杏姑只盼着小姐能多开心些。”

　　“嗯。” 宋今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谢谢你，杏姑。”

　　*

　　两日后，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宫，前往京郊著名的青龙寺祈福，并观看民间盛大的舞龙舞狮表演。沿途早已净街肃道，但远处传来的锣鼓喧天与人群的欢呼声，依然能隐隐传来。

　　宋今昭作为皇后身边得脸的“养女”，得以随侍在凤辇之侧。这是她前世未曾有过的体验。

　　青龙寺香火鼎盛，钟磬悠扬。

　　沈元贞率领众妃嫔、公主命妇，于大雄宝殿内焚香祷告，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宋今昭跟在后面，看着缭绕的香烟后那些或虔诚或淡然的面容，听着梵唱声声，心中一片空茫。

　　神佛若真有灵，前世可曾听见她绝望的祈祷？

　　祈福毕，移至寺前宽阔的广场。这里早已搭起高台，来自京城各处的舞龙队、舞狮队轮番上阵，锣鼓震天，彩旗招展。长达数十丈的布龙在壮汉们的操控下，时而蜿蜒游走，时而昂首腾跃，追逐着前方的宝珠，做出各种惊险而喜庆的动作。金狮则憨态可掬，攀高跳跃，眨眼弄舌，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沈元贞端坐凤椅之上，笑着偶尔与身旁的宗承胤低语几句。关明月坐在稍下首，看得颇为投入，不时抚掌。宗舟璟、宗舟琼等皇子公主则立在帝后身后稍远处。

　　宋今昭站在沈元贞座椅侧后方，能清晰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这热闹繁华，人间烟火，是她前世被困东宫时难以想象的鲜活。

　　午间，皇家在寺内辟出的静院用素斋。位置依品级而设，宋今昭的座位在皇后主桌的侧后方，一个不算起眼却又能被主桌之人轻易看到的角度。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这些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食不知味，只想尽快逃离。

　　好不容易捱到膳毕，趁着众人移步茶歇、欣赏寺中初绽春梅的间隙，宋今昭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了人群，沿着寺后一条清幽小径，向不远处一座不高的山坡走去。

　　越往上走，人声越是遥远。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登上坡顶一处平坦的观景石台，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的春霭之中，近处田垄阡陌已有隐隐新绿。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更远方，天际线上那一抹连绵的、洁白莹润的弧线。那是西山山脉，峰顶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午后澄澈的阳光下，与眼前初醒的大地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照。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前世，她的世界被朱红的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片天。何曾想过，墙外有如此开阔的山川，有历经寒冬仍不褪色的白雪，有呼啸而过、能涤荡一切尘埃的春风？

　　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沉重的心也随之轻盈了许多。

　　“宋姑娘可是喜欢这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