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10、鲲鹏展志 文演对答惊

　　宋今昭在一片或好奇或调侃的目光中起身，走到前面，与宗舟琼站在一起。两人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相邻的两个位置。这还是宋今昭入学以来，第一次坐在如此靠前的位置。

　　趁着众人还在继续抽签、调整座位，有些嘈杂的间隙，宋今昭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宗舟琼低声道：“谢谢。”

　　宗舟琼正整理书案，闻言诧异挑眉：“谢我什么？抽签可是天意。”

　　“谢你让我有机会坐第一排呀。视野真好。”

　　宗舟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中那点因为抽到“不熟悉队友”而产生的细微隔阂消散了些：“你心态倒是不错。我还以为你会紧张。”

　　“肃静！”先生提高了声音，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组队已毕。接下来，宣布本次考核规则。”先生环视全场，缓缓道，“考核分为上下两场。上午场，名为‘身演其意、文心对答’。”
　　“每组两人，我会给予其中一人一篇典籍原文，此人不得言语，只能通过神态、动作、有限的肢体语言，来演绎原文所述情境或表达的核心意蕴。另一人则需根据队友的表演，在限定时间内做出选择。”
　　“要么，准确写出对应的原文全篇；要么，另行创作一篇与所演绎情境主旨相契合的短文。”

　　规则宣布完毕，满堂哗然。
　　“这……这太难了吧！”
　　“表演的人不能说话，猜的人要么全文默写，要么当场作文？”
　　“这得何等默契与功底！”

　　“正是要考验诸位的默契、对典籍的熟悉程度，以及临场应变与文采。”先生捋须道，“所以，谁负责演，谁负责答，须你们自行商议决定。”

　　“那下午场呢？”宗舟琼举手问道，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先生：“下午场，名为‘案前对峙，众议裁断’。四人一组，两两对阵。通过抽签决定‘原告’与‘被告’，案例亦随机抽取。其余所有同窗，皆为‘陪审’。而最终的‘法官’……”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将由陛下、皇后娘娘、关贵妃娘娘，以及太子殿下亲临担任。老夫亦忝列其中。”

　　“什么？！”

　　这一下，不止是哗然，简直是震惊。就连一向镇定的宋今昭，也蓦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宗舟琼。

　　宗舟琼也满脸不可思议，压低声音飞快道：“开什么玩笑？以往考核，最多太傅和璟弟来看看，这次怎么连父皇母后都来了？还有关母妃？”

　　先生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抬手压下喧哗：“此次考核，意在全面检阅诸位平日所学，尤其是经义理解、辩才逻辑与临场仪度。望诸位郑重以待。明日巳时正开始，持续整日。现在，各自与队友商议策略，明日准时赴考。”
　　“散学。”

　　然而，无人立刻离开。每个人都留在座位上，与刚抽到的队友紧急商议，或兴奋，或焦虑，议论声嗡嗡不绝。

　　宗舟琼也在和附近相熟的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口中喃喃：“这下可好，玩大了……”

　　宋今昭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宗舟琼回头。

　　宋今昭看着她，问出了一个让宗舟琼愣住的问题：“公主殿下，这次考核，你想赢吗？”

　　宗舟琼眨眨眼，随即自嘲般耸耸肩：“赢？我？我反正……考核就没赢过。这次阵仗这么大，不丢人现眼就谢天谢地了。”

　　宋今昭摇了摇头：“要不这次，我们试着赢一次？”

　　宗舟琼愕然，以为她在开玩笑：“你才来一个月！知道‘案前对峙’有多难吗？那是要模拟刑名诉讼、朝堂辩论的！要有理有据，引经据典，还要随机应变。你连专门的策论辩论课都没上过几节呢。”

　　“尽人事，听天命吧。无论如何，我们先尽全力试试？要不要现在……商量一下战术？”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宗舟琼原本打算“战略性放弃”的念头，忽然有些动摇：“行吧，你说说看，什么战术？”

　　*

　　这一夜，宋今昭睡得极不安稳。

　　并非因为翌日那阵仗空前的考核，也不是因晚膳时，沈元贞握着她的手，温言嘱咐“尽力而为便好，莫要有太大压力”。让她辗转反侧、心绪难平的，是那个确切无疑的消息，明天，就要再次见到宗舟璟了。

　　她以为自己这一个月的埋头苦读，已筑起足够坚硬的心墙。可当重逢的时刻近在眼前，不想见他，恰恰证明了，她根本未能真正将他从心里剜去。

　　是啊，那是整整十二年的光阴，放下？谈何容易。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脚踏上酒香均匀绵长的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夜色浓稠如墨，时间流逝得缓慢，直到窗纸透出第一丝白，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勉强合眼片刻。

　　今天，她破例没有去文渊阁。困倦让她放任自己多睡了两个时辰，直到杏姑担忧地将她唤醒。

　　简单梳洗，登上马车，驶向翰墨斋。

　　到达时，学堂果然还空无一人。她走到自己惯常坐的最后一排角落，放下书袋，抽出笔记，想再温习片刻。

　　“宋姑娘今日来得倒不算早了。”温和的声音响起。

　　宋今昭抬头，见是叶先生正踱步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考核要用的卷册。她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老先生摆摆手，笑道，“今日考核，心里紧张了？”

　　不知是因她是皇后宫中的人，还是单纯赏识她的勤勉，老先生对她一向颇为照拂。

　　宋今昭老实点头：“是有些。”

　　老先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温言宽慰：“不必过于紧张。你来翰墨斋不过月余，考核重在检视学习进益，不在输赢。你这一月来的勤勉踏实，老夫都看在眼里。放轻松些。”

　　“学生明白，多谢先生提点。”

　　老先生打量着她依旧显得紧绷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整理考核用具。

　　不多时，学堂渐渐热闹起来。同窗们陆续抵达，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考核，气氛既有兴奋，也夹杂着不安。果然，直到先生宣布考核即将开始的前一刻，宗舟琼才匆匆忙忙、头发微乱地溜了进来，对上宋今昭的目光，还吐了吐舌头。

　　上午的考核，正式开始。

　　一组组同窗依次上台。学堂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鲜活而有趣。

　　有些组显然准备充分，表演者几个简单的动作，猜题者便能心领神会，迅速写出原文，赢得满堂喝彩。
　　也有的组合手忙脚乱，一边抓耳挠腮，比划得天花乱坠，一边却一脸茫然，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要么写错，要么时间耗尽，引得哄笑。
　　更有几组，自觉默写无望，索性另辟蹊径，根据表演自行创作短文，虽文辞生涩或离题稍远被大家调侃，却也别具巧思。

　　“下一组，哪一组愿意上前？”老先生环视堂下。

　　宗舟琼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先生，我们来。”

　　两人走到堂前。按照昨夜匆匆议定的“战术”，由背不下几篇完整课文的宗舟琼负责表演，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宋今昭的博闻强记与急智上。

　　——这是她们“孤注一掷”的选择。当昨天傍晚宗舟琼坦承自己“看到字多的文章就头疼，根本背不下来”时，宋今昭几乎眼前一黑。她前世与这位公主交好，知她性情爽利，不拘小节，却万万没料到她在“文墨”一事上，竟“弱”到如此地步！可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上。

　　先生将密封的考题纸笺递给宗舟琼。她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成了一团，脸上瞬间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字。

　　台下已有眼尖的同窗发出低低的嗤笑。宋今昭的心也随之一沉。

　　很快宗舟琼放下纸笺，朝宋今昭投来一个痛苦又无奈的眼神。宋今昭只能压下心头的焦虑，朝她肯定而安抚地点了点头。

　　宗舟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双手在身前合拢，身体微微左右扭动。接着，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做出竭力扑腾、向上飞跃的动作，身体也随之轻盈地转了个圈。随后，她的动作时而向上延展，时而又向下俯冲。

　　宋今昭凝神细看。

　　那初始扭动的姿态，似是游鱼？可后来张臂扑腾、旋转飞跃，又像是飞鸟。
　　水中巨鱼，化而为鸟，翱翔九天……

　　电光石火间，一个篇章的名字跃入脑海。

　　她试探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宗舟琼眼睛骤然一亮，连连点头，扑腾得更起劲了。

　　还真是《逍遥游》。

　　宋今昭心中一定，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一旁专为答题设的书案前，挽袖，研墨，提笔蘸饱。

　　身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会吧？她全文都会背？”
　　“那可是《庄子》，又长又拗口！”
　　“她才来一个月啊……”
　　“早说了她是才女了！”

　　宋今昭充耳不闻，笔下如行云流水。

　　一旁的宗舟琼看呆了。她其实只勉强记得开篇几句和“化而为鸟”的意象，后面的内容早已模糊。但看着宋今昭那副气定神闲、挥毫泼墨的自信模样，她心中大定，甚至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冲着台下那些质疑的同窗扬起下巴：“哼，瞧见没？你们自己背不出，可不代表我的队友不行！”

　　与她相熟的几个少年笑着调侃：“琼姐，神气什么？又不是你写的！”

　　“那也是我的表演启发得好！”宗舟琼理直气壮地回嘴。

　　不多时，宋今昭搁笔。

　　叶先生一直站在近旁观看，此刻拿起她的答卷，颇为满意。待看到后面添加的一段文字，眼中赞许之色愈浓，抚须笑道：“一字不差，无一错漏。后面这段是你自己的见解？不妨念来与大家听听。”

　　宋今昭依言，双手接过答卷，面向堂内众人。
　　“学生默写完毕，偶有所感，附于文后，请先生与诸位同窗指正——”

　　她略微一顿，缓缓念道：
　　“今昭以为，无己者，非无其身；无功者，非弃其行；无名者，非逃其世。盖不以一身困于一途，不以一途限于一生也。若心有待，则虽高居深宫，犹若系羽于檐下；若心无待，则虽行于市井，亦可与天地并游。是以今昭愿出其门，不问所归，唯问所见；不求有得，但求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