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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10 干扰因素 这几天陆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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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陆文浩一直在这间屋子里住着,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去修车行,晚上七八点才回,晚的话要忙到九十点才拖着满身机油味推开门。
这种时候他一般不会坐到沙发上,怕身上的油污蹭脏了坐垫,而是在玄关就把外套脱了,直接拎进卫生间,洗完才出来。
虽说是让他随便住着,但毕竟也不是自己的房子,陆文浩住得格外小心。
茶几上的遥控器用完了要摆回原来的位置,厨房的碗碟洗完擦干后按大小叠好,连阳台上晾衣架的间距都和他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
陆华鸣和陆承洲没有再联系他,孙义娥也没有再找他要钱。那些曾经像绳索一样捆着他的事,好像在他搬出那间屋子之后就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松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只是他依旧没办法彻底放松下来,心里还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透不过气。
陆文浩有时候晚上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翻一翻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屏幕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修车行的客户和零件供应商,几乎没有别的消息。
连陆承淮的都没有。
傅寒清偶尔会过来,每次都是晚上,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夜宵,说是自己路过顺便买的。陆文浩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儿,既然他每次都说是“顺便”,自己也不好意思多问,只能接受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意。
这天一清早,修车行的卷帘门被拉开一半,陆文浩正蹲在门口开始卸一辆老捷达的轮胎。
轮胎螺丝锈得厉害,他拿扳手套上去试了两下没拧动,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加力杆套在扳手上,咬着牙往下压,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一双运动鞋停在了不远处,深棕色的鞋面半蒙着灰,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陆文浩顺着那双运动鞋往上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陆文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下巴的轮廓——是陆承淮。
“小淮?”陆文浩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站起来还是先把工具放下。自从那天在修车行门口被傅寒清带走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陆承淮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没有往前进,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哥,听说你被陆华鸣赶出来了,现在住哪儿?”
“就住这儿。”陆文浩把手里的扳手搁在轮胎旁边,站起身来,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铁锈和机油,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修车行后面有个小隔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你骗我。”陆承淮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他盯着陆文浩那双还在下意识往裤子上蹭的手,目光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弦,“修车行后面那个隔间连床都没有,冬天冷得像冰窖,你住那儿?”
陆文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谎。明明住的是傅寒清的房子,条件比修车行那个小隔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可话到嘴边还是绕了个弯,像是身体本能地替他把真相藏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陆承淮一直都对傅寒清防备太重,他下意识不想让这两个人在任何话题里碰在一起。
陆承淮对傅寒清的敌意,从他第一次在修车行门口撞见傅寒清的时候就写在了脸上,那种眼神不像是对陌生人的警惕,更像是一个被侵占了地盘的小兽,龇着牙,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陆承洲是不是也跟你说了什么?”陆承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文浩,“他是不是让你离我远点?”
陆文浩被问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
陆承洲确实说过那句话,可他不确定,陆承淮是怎么知道的。
“小淮,你怎么了?”陆文浩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灰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几天不见,陆承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那层裹在身上的戾气下面,藏着的分明是一种随时都会碎裂的紧绷。
陆承淮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前迈了半步,近得陆文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以前他从来不抽烟的。
“你先回答我,陆承洲是不是让你离我远点?”陆承淮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刮过,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陆文浩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也很大。
“是。”陆文浩被他攥得生疼也没有挣开,只是看着陆承淮那双几令他感到陌生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那你要听他的吗?”陆承淮打断了他,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声音里也像是带上了哀求,“哥,你要离我远点吗?”
“不会的。”陆文浩几乎没有犹豫,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陆承淮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节,声音很轻却很稳,“小淮,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听到这句话,陆承淮攥着陆文浩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把额头抵在了陆文浩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哥,我怕。我怕你真的听了他的话不要我了。”
陆文浩手里还沾着机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掌心轻轻落在了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细微的颤栗。
“你是我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陆文浩的手掌在他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陆承淮听到这话,肩膀猛地僵了一下,埋在陆文浩肩窝里的脸没有抬起来,声音却忽然变了,闷闷地从他衣料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尾音:“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糖,然后从他肩窝里慢慢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着红,唇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哥,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见陆文浩眼底只有茫然和不解,陆承淮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陆文浩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拨开,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逼自己松开什么握不住的东西。
“……算了,你现在到底住在哪儿?”陆承淮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转移了话题,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他没能完全收干净的痕迹。
陆文浩被他问得沉默了几秒,那双沾着机油的手在工装裤上又蹭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再撒谎:“傅老师把他一套空着的房子借给我住了,条件挺好的,你别担心。”
“又是他?我不是说了,别找他吗?”陆承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逼了一步。
“几十万也能替你拿,监控也都替你装了,就连房子,也刚好有个空的给你住?”陆承淮的音量降了下来,却一字一句都像锥子似的往陆文浩心口扎,“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陆文浩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小淮,你别这样……傅老师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陆文浩的声音有些发干,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苍白,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工装裤,把那一块本就沾着机油的布料揉出了更深的褶皱。
见他还在为傅寒清辩解,陆承淮眼底那层水光终于碎了,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最初的疲惫和似有若无的偏执。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抓着他不放,是因为我嫉妒?你怎么可以为了他骗我?”
陆承淮觉得自己被背叛、被欺骗。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陆文浩从来不会对他说谎,也一直都对他很温柔。
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是他在陆华鸣的咆哮声和孙义娥的冷眼里,唯一能躲进去的避风港。
可现在,陆文浩为了一个认识一年多的人,开始对他说谎了。
哪怕这个谎言算不上很严重,但说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自己被从那个避风港里推了出来,推到了一个和陆华鸣、和孙义娥没有区别的位置上。
“不是的,小淮,我没有......”陆文浩的声音急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拉陆承淮的袖子,却被对方侧身躲开了。
陆承淮清楚,自己内心的嫉妒、占有、失控,都被这几天经历的事熬成了一种更浓稠的东西。
像是被人丢在角落里慢慢发酵的恨意,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却已经开始腐烂发臭,酝酿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躲在避风港里等陆文浩来哄的小孩了。
“行,你没有。”陆承淮忽然笑了一声,视线对上角落的摄像头又收回,那笑容很轻,却让陆文浩觉得冷。
“是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是老师,他什么都能给你,所以你才选他?”
陆文浩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垂下了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选谁……小淮,你不要这样说话。”
“我这样说话怎么了?”陆承淮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泛着一层薄红,嘴角那抹笑意还没退干净,看上去反而比哭更让人难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他是老师,有正经工作,有房子给你住。”
“我呢?我就是个还在念书的穷学生,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陆华鸣还把你赶了出来,我连一个能让你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像是一把烧得正旺的火被一盆冷水浇灭,只余下一地湿漉漉的灰烬。
“小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大伯他又逼你了?”陆文浩不觉得陆承淮是在为难自己,他只觉得陆承淮这副模样不对劲。
“他逼我?”陆承淮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着,“他逼我的事多了,多到我已经不知道哪一件算得上‘逼’了。”
“可是你,你不能这样对我!”陆承淮的声音忽然又扬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陆文浩,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从小到大,我忍着陆华鸣的打、忍着孙义娥的骂,忍着我亲哥对我的冷眼,就是因为我知道,还有你在,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对我。”
“可你现在呢?你把你的好给了别人,你对他笑,你住进他的家,你让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连最后一个能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不想恨你,哥。”陆承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刚才那股翻涌的情绪已经把他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他垂下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陆文浩看着他满身脆弱的模样,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那些原本在嘴边打转的辩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修车行角落里的摄像头安静地亮着红灯,镜头不偏不倚地对着卷帘门的方向,将这一幕完整地收进了画面里。
忽然,陆承淮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将他整个人用力地抱住了。这个拥抱来得又急又猛,陆承淮的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陆文浩的身体里,
像溺水之人死死抱住身边仅有的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被滔天大浪席卷而去。
陆文浩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修车行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陆承淮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透过工装的布料渗进皮肤。陆文浩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是一种从里渗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栗。
“文浩。”
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嗓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卷帘门前那层浓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