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半卷旧碟 会稽郡, ...

  •   会稽郡,乌程县。

      秋雨过后,山路湿滑。

      一座临溪的旧宅掩在竹林深处。院墙年久失修,墙根生着青苔,门前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

      杜衡便住在这里。

      他已年过六旬,早年曾任南郡主簿,后来因病辞官,迁居会稽。

      这些年,他几乎不再与旧日同僚往来。

      偶尔有人登门,也不过是求他写一封书信,或请教几句旧时律令。

      所以,当两名陌生人出现在院门前时,他并未立刻察觉异常。

      直到其中一人取出阴阳家的令牌。

      杜衡的脸色才微微变了。

      “阴阳家?”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杜先生,星魂大人有几桩旧案要向你查证。”

      杜衡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老夫告老多年,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那人神色平静。

      “能不能帮上忙,问过便知。”

      杜衡沉默片刻。

      终究侧身让开。

      “请进。”

      旧宅内陈设简陋。

      一张木案,两只蒲团,靠墙摆着几卷旧书。

      杜衡命家仆奉茶,自己在案前坐下。

      “二位要问什么?”

      来人取出一份誊录的旧案目录。

      “十余年前,南郡曾有一桩失籍人口核录案。”

      “初次申报被驳回,后来重新呈报。”

      “经办人中有你的名字。”

      杜衡低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案卷编号上时,他明显停顿了一瞬。

      “这案子……”

      “想起来了?”

      杜衡缓缓点头。

      “有些印象。”

      “当年一名女子声称旧籍毁于迁徙途中,亲族也已失散。”

      “地方官署核验数月,始终无法确认原籍。”

      “后来有人出面作证,案子才重新呈报。”

      来人问:

      “证人是谁?”

      杜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份目录,眉头渐渐皱起。

      “姓郑。”

      “全名?”

      “老夫记不清了。”

      来人看着他。

      “郑安?”

      杜衡抬头。

      “不是。”

      屋内安静了一瞬。

      来人继续问:

      “你确定?”

      杜衡点头。

      “老夫记得,那人名字中有个‘和’字。”

      “郑和?”

      “似乎是。”

      他想了片刻,又摇头。

      “不敢确定。”

      来人将此事记下。

      “那名失籍女子叫什么?”

      杜衡低头回忆。

      “姓许。”

      “名字……”

      他闭了闭眼。

      “许娘子。”

      “旧案里如何记载?”

      “她自称许氏,原籍不明。”

      来人又问:

      “后来核准了吗?”

      杜衡沉默片刻。

      “没有。”

      来人抬眼。

      “没有?”

      “重新呈报,不等于核准。”

      杜衡缓缓道。

      “那名姓郑的证人,只能证明自己曾在迁徙途中见过许氏。”

      “至于她原本属于哪一县、哪一里,仍没有凭据。”

      “郡府最后仍未准许按她所称的原籍立户。”

      来人看着他。

      “那为何案卷里记着‘复核后另行处置’?”

      杜衡抬头。

      “因为后来郡府命地方官署继续查访。”

      “但老夫离任时,此案尚未有最终结果。”

      来人低头看向目录。

      片刻后,又问:

      “当年的完整卷宗呢?”

      杜衡摇头。

      “旧卷都在官署。”

      “你手中没有?”

      “没有。”

      来人静静看着他。

      杜衡被看得有些不安。

      “老夫所言,句句属实。”

      那人没有继续逼问。

      只将一张空白简牍推到他面前。

      “请杜先生把记得的经过写下来。”

      杜衡看着竹简。

      迟疑片刻,终于拿起笔。

      窗外竹叶轻响。

      笔尖落在简牍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远在桑海的星魂,此时尚不知道,这桩看似与林氏旧信有所牵连的案子,已经出现了第一处明确的分歧。

      那名姓郑的证人,未必是郑安。

      那名失籍女子,也不是林氏。

      两桩旧事是否有关,仍需重新核验。

      桑海城东。

      沈知遥今日醒得很早。

      青筝进屋时,她正靠在软枕上,认真看着窗边的小木盘。

      木盘里放着三枚圆润的木片。

      大小相近,边缘磨得十分光滑。

      “夫人怎么醒了?”

      青筝放下水盆。

      沈知遥抬头。

      “我在想一件事。”

      青筝笑道:

      “什么事?”

      沈知遥指了指木盘。

      “我昨天能把一枚木片推过去。”

      “今天是不是可以推两枚?”

      青筝的笑容顿时收了几分。

      “医者还没来。”

      沈知遥眨眨眼。

      “我就是想想。”

      青筝看着她。

      “夫人每次说只是想想,过一会儿便要动手。”

      沈知遥:“……”

      她沉默片刻。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青筝忍不住笑。

      “奴婢跟着夫人这么久,若还不知道您的性子,才是奇怪。”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一些。

      只是掌心仍有僵硬感,稍微用力,便会牵动伤处。

      她轻轻动了动拇指。

      “其实我今天没打算偷偷练。”

      青筝挑眉。

      “真的?”

      “真的。”

      沈知遥认真道:

      “因为昨天晚上有点疼。”

      青筝立即走近。

      “哪里疼?”

      “手指。”

      沈知遥低头。

      “不是很厉害,就是酸酸的。”

      青筝皱眉。

      “那更该让医者看看。”

      沈知遥点头。

      “嗯。”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

      “所以今天我决定做一个听话的病人。”

      青筝看着她。

      “但愿夫人能坚持到午时。”

      沈知遥瞪大眼睛。

      “你对我也太没信心了!”

      青筝笑着替她整理被角。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沈知遥气鼓鼓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自己也笑了。

      女医来得比往常稍早。

      检查过沈知遥的手指后,她没有立即让她练习。

      而是先替她重新敷药。

      沈知遥有些紧张。

      “是不是又伤着了?”

      女医摇头。

      “没有新的损伤。”

      沈知遥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女医看着她。

      “只是昨日活动之后,伤处有些反应。”

      “今日不宜再加量。”

      沈知遥点头。

      “好。”

      女医又检查了她的膝部。

      伤处仍有明显的压痛。

      尤其屈伸时,疼痛尚未消退。

      “今日仍不练站。”

      沈知遥早有准备。

      “嗯。”

      女医有些意外。

      “今日倒不争了?”

      沈知遥认真道:

      “因为我发现,争也没用。”

      青筝在旁边笑出了声。

      女医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知道便好。”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腿。

      片刻后,轻声问: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站起来?”

      女医没有立刻回答。

      她替沈知遥将毯子盖好。

      “要看伤处恢复。”

      “如今还不能定日子。”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结果。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伤势不会因为自己着急,就好得更快。

      午后。

      沈府。

      沈静姝正在自己院中核对针线房送来的衣料。

      她身边的侍女捧着一卷浅紫色细绢。

      “姑娘,这匹颜色好。”

      沈静姝看了一眼。

      “留给若棠吧。”

      侍女一怔。

      “姑娘自己不要?”

      “我已有相近的颜色。”

      沈静姝低头翻过账册。

      “若棠前些日子说,想做一件秋衣。”

      侍女点头。

      “奴婢记下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姐姐!”

      沈若棠掀帘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杏色衣裙,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陶盆。

      盆中开着几朵浅黄色的菊花。

      沈静姝抬头。

      “怎么抱着花来了?”

      沈若棠将花盆小心放在案边。

      “我想问姐姐一件事。”

      沈静姝笑道:

      “说。”

      沈若棠有些犹豫。

      “西院是不是已经快修好了?”

      沈静姝点头。

      “屋顶和窗纸大约修得差不多了。”

      沈若棠眼睛微亮。

      “那位沈姑娘是不是快来了?”

      沈静姝放下账册。

      “还没有定。”

      沈若棠低头。

      “哦。”

      沈静姝看着她。

      “你很盼着她来?”

      沈若棠想了想。

      “也不是。”

      “只是……”

      她看着那盆菊花。

      “我想把这个送给她。”

      沈静姝微微一怔。

      “你不是很喜欢这盆花?”

      沈若棠点头。

      “喜欢。”

      “那为何要送人?”

      沈若棠轻声道:

      “因为她受伤了。”

      沈静姝抬眼。

      沈若棠继续道: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姐姐不是也给我送过花吗?”

      “那时候我整天躺着,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看见花开,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

      沈静姝望着妹妹。

      片刻后,轻轻笑了。

      “你倒记得。”

      沈若棠认真点头。

      “记得。”

      她停顿片刻。

      “所以我想,她可能也会喜欢。”

      沈静姝看着那盆小菊花。

      “只是她如今还在医馆。”

      沈若棠抬头。

      “那可以先送去医馆吗?”

      沈静姝沉默片刻。

      “你与她尚未见过。”

      “贸然送礼,未必合适。”

      沈若棠有些失望。

      “哦。”

      沈静姝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道:

      “不过,可以先问问母亲。”

      沈若棠眼睛一亮。

      “真的?”

      “嗯。”

      沈静姝轻声道:

      “母亲若觉得妥当,再让人送去。”

      沈若棠立即笑了。

      “好!”

      她抱起花盆。

      “那我现在就去问母亲!”

      沈静姝连忙道:

      “慢些。”

      沈若棠已经跑到门边。

      听见姐姐提醒,又赶紧放慢脚步。

      “知道啦。”

      沈静姝看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笑。

      等人走远,她才重新拿起账册。

      只是翻过一页后,忽然停住。

      “阿蘅。”

      侍女抬头。

      “姑娘?”

      “你可知道,那位沈知遥如今伤得如何?”

      侍女摇头。

      “奴婢只听说,伤得很重。”

      沈静姝沉默片刻。

      “连沈夫人都亲自去探望了。”

      她低声道。

      侍女小心问:

      “姑娘也想去?”

      沈静姝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淡淡道:

      “如今还不是时候。”

      她低头继续翻账。

      可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好奇。

      一个尚未被沈府正式认下的姑娘。

      竟能让阴阳家左护法亲自过问身份,又让母亲提前修缮院落。

      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正院。

      崔氏听完沈若棠的话,低头看向那盆小菊花。

      “你想送给沈知遥?”

      沈若棠点头。

      “嗯。”

      崔氏问:

      “为什么?”

      沈若棠将方才对沈静姝说的话,又认真讲了一遍。

      崔氏听完,沉默片刻。

      “倒是有心。”

      沈若棠眼睛一亮。

      “母亲答应了?”

      崔氏看着她。

      “可以送。”

      沈若棠立即笑起来。

      “谢谢母亲!”

      崔氏又道:

      “不过你先别去医馆。”

      沈若棠一怔。

      “为什么?”

      “她如今还在养伤。”

      崔氏平静道:

      “你若去了,少不得又要让她费神应酬。”

      沈若棠低头。

      “哦。”

      崔氏看着她。

      “让人把花送过去便是。”

      沈若棠重新高兴起来。

      “好!”

      崔氏又道:

      “记得写明,是你送的。”

      沈若棠愣住。

      “可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字写得不好。”

      崔氏看了她一眼。

      “那便好好写。”

      沈若棠低头。

      “是。”

      崔氏将花盆交给侍女。

      “先放稳。”

      “是。”

      沈若棠正准备告退,崔氏忽然叫住她。

      “若棠。”

      “母亲?”

      “你可知道,那位沈姑娘如今还未正式入府?”

      沈若棠点头。

      “知道。”

      “那为何已经叫她姐姐?”

      沈若棠想了想。

      “因为她十七岁。”

      “比我大一岁。”

      崔氏一怔。

      沈若棠继续道:

      “而且我听说,她也姓沈。”

      她有些不确定。

      “这样叫,不可以吗?”

      崔氏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叹气。

      “在事情核准之前,还是先称沈姑娘。”

      沈若棠点头。

      “好。”

      崔氏又道:

      “这不是不许你亲近她。”

      “只是有些名分,不能先于官府的定论。”

      沈若棠认真道:

      “女儿明白。”

      她行礼告退。

      崔氏看着她离开。

      许久,才重新低头看向账册。

      她的几个孩子,性情实在不同。

      明珠骄纵,凡事争先。

      静姝谨慎,最懂进退。

      若棠年纪尚小,心思却柔软。

      至于承安,尚未真正参与这桩事。

      而那个还没有进府的沈知遥——

      崔氏想起医馆里那双缠着药布的手。

      她仍旧不能确定,沈砚臣究竟为何非要认下这个姑娘。

      但她至少已经看明白一件事。

      沈知遥并没有急着把自己当作沈家人。

      这反倒让崔氏更加疑惑。

      傍晚。

      城东医馆收到一盆小菊花。

      送花的侍女依照崔氏的吩咐,将来意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沈府四姑娘送来的。”

      “姑娘听说沈姑娘正在养伤,便想着送一盆花来解闷。”

      青筝接过花盆。

      “有劳。”

      侍女又递上一张小小的纸笺。

      “这是四姑娘亲手写的。”

      青筝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几个字。

      字迹并不十分工整。

      却写得认真。

      愿沈姑娘早日康复。

      落款是沈若棠。

      青筝将花盆送入内室。

      沈知遥正在靠着软枕听书。

      看见那盆小菊花,她眼睛一亮。

      “好漂亮!”

      青筝笑道:

      “是沈府四姑娘送的。”

      沈知遥一怔。

      “沈若棠?”

      “是。”

      青筝将纸笺念给她听。

      沈知遥听完,安静了片刻。

      “她才十六岁吧?”

      青筝点头。

      “是。”

      沈知遥看着花盆。

      “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青筝轻声道:

      “四姑娘想来是好意。”

      沈知遥点头。

      “嗯。”

      她望着那几朵浅黄色的菊花。

      过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我喜欢。”

      青筝也笑了。

      “那奴婢把它放在窗边?”

      沈知遥立即道:

      “别放太远。”

      青筝一怔。

      “为何?”

      沈知遥认真道:

      “我要每天都能看见。”

      青筝笑着应下。

      沈知遥又想起什么。

      “青筝。”

      “夫人?”

      “我想回她一封信。”

      青筝看着她的手。

      沈知遥也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轻轻叹气。

      “好吧。”

      “还是得你帮我写。”

      青筝柔声道:

      “夫人想写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就写……”

      她停顿片刻。

      “谢谢她送来的花。”

      “我很喜欢。”

      “等以后有机会,我想亲自见见她。”

      青筝点头。

      “好。”

      沈知遥又道:

      “最后再加一句。”

      “什么?”

      沈知遥笑了。

      “她的字写得很好。”

      青筝忍不住笑。

      “夫人还没亲眼看见呢。”

      沈知遥一本正经。

      “我听你说了呀。”

      “而且人家认真写给我的,总得夸夸。”

      青筝笑着摇头。

      “奴婢记下了。”

      沈知遥望着那盆菊花。

      忽然觉得,沈府似乎不再只是一个陌生而高大的门庭。

      那里有严肃的崔氏。

      有尚未见过、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的沈明珠。

      有谨慎的沈静姝。

      也有一个会因为听说别人受伤,便想着送花的沈若棠。

      她轻轻笑了笑。

      “也许以后真的能交到朋友呢。”

      青筝看着她。

      “夫人会的。”

      沈知遥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窗边的小菊花。

      入夜。

      东院。

      大司命将会稽传回的消息送到星魂面前。

      星魂展开简牍。

      看完之后,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不是郑安?”

      大司命低头。

      “杜衡记得,那名证人名字中有个‘和’字。”

      “但尚不能确定全名。”

      星魂将简牍放下。

      “那名女子呢?”

      “姓许。”

      “并非林氏。”

      星魂淡淡道:

      “如此说来,先前将两桩旧事联系起来,倒是早了些。”

      大司命低头。

      “属下失察。”

      星魂没有责备。

      “继续查证人的身份。”

      “是。”

      “那桩旧案最后如何?”

      “杜衡称,直到他离任时,仍未获准按所称原籍立户。”

      星魂抬眼。

      “也就是说,重新呈报,并不代表成功。”

      “是。”

      星魂轻轻敲了敲案面。

      “倒也不算白查。”

      大司命看向他。

      星魂淡淡道:

      “至少知道,官府不会因为多了一名证人,便轻易放行。”

      “那名证人究竟能证明什么,才是关键。”

      大司命点头。

      “属下明白。”

      星魂将简牍放到一旁。

      “沈知遥的经历整理得如何?”

      “已经列出初稿。”

      “拿来。”

      大司命呈上一卷新誊的记录。

      星魂展开。

      其中记着沈知遥在桑海出现之后,能够核实的若干经历。

      何时被人见过。

      何时卷入替嫁。

      何时接受官府核查。

      何时因伤被送往医馆。

      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证据来源。

      有些来自官府记录。

      有些来自医者与侍从的证言。

      也有一些,尚无可核验的凭据。

      星魂看得很慢。

      直到最后一页。

      “这里。”

      他指尖停在一处。

      大司命抬头。

      “星魂大人?”

      “这一段写她曾流落异乡。”

      “是。”

      “谁能证明?”

      大司命迟疑。

      “目前只有沈知遥本人曾如此说过。”

      星魂抬眼。

      “那便标明是本人陈述。”

      “不可写成已经查实的经历。”

      大司命立即低头。

      “是。”

      星魂继续翻阅。

      片刻后,又指出几处含糊之处。

      大司命一一记下。

      待卷宗合上,星魂淡淡道:

      “送一份给严使。”

      大司命微微一怔。

      “现在?”

      “嗯。”

      “可这份记录仍有许多缺口。”

      星魂看着她。

      “有缺口,便如实写明。”

      “难道非要等你把缺口全编满,才敢交给官府?”

      大司命低头。

      “属下明白。”

      星魂将卷宗递回。

      “告诉严使,这只是已核事实的初步整理。”

      “并非立籍申请。”

      “请他先核对官府能够确认的部分。”

      大司命领命。

      “是。”

      她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事。

      “星魂大人。”

      “还有什么?”

      “沈府四姑娘今日给沈知遥送了一盆菊花。”

      星魂翻卷宗的动作未停。

      “嗯。”

      大司命继续道:

      “沈知遥让青筝代笔回信。”

      星魂淡淡道:

      “这种事也值得报到我这里?”

      大司命立即低头。

      “属下失言。”

      星魂没有再理会。

      待人退下,他独自坐在书案后。

      窗外夜色渐深。

      东院仍旧安静。

      只是院中少了那个总喜欢追着他问东问西的少女,连夜里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星魂看了一眼案边。

      那里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是沈知遥先前留下的。

      木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旁边还有几个字。

      笔画并不十分规整。

      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颇为得意。

      星魂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随后,他重新拿起北仓旧案的卷宗。

      那名调往关中的旧官,仍没有消息。

      而沈砚臣这几日也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星魂的目光落在那枚旧签押上。

      片刻后,他淡淡道:

      “沈砚臣。”

      “你最好没有别的打算。”

      与此同时。

      沈府。

      沈砚臣正在书房中独坐。

      案前摆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很薄。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最后一行写着:

      北仓旧账若再追查,恐牵涉关中旧人。望慎之。

      没有署名。

      也没有落款。

      沈砚臣盯着那行字。

      额角慢慢渗出冷汗。

      他原以为,星魂手中的旧账不过是用来迫使自己认下一名女子。

      只要认亲办妥,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星魂竟然开始追查当年调往关中的旧官。

      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沈知遥的身份。

      沈砚臣缓缓将信纸折起。

      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沉默许久。

      终于低声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

      “来人。”

      一名心腹家仆立即上前。

      “老爷。”

      沈砚臣看着他。

      “备车。”

      家仆一怔。

      “老爷要去哪里?”

      沈砚臣沉默片刻。

      “去见一个故人。”

      家仆低头。

      “是。”

      夜风吹过书案。

      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静静压在镇纸之下。

      而城东医馆里,沈知遥早已睡下。

      窗边的小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不知道,有人正在为她寻找一条可以堂堂正正立籍的路。

      也不知道,另有人已经开始害怕,那条路会牵出多少埋藏多年的旧事。

      她只是在睡前,认真对青筝说了一句话。

      “明天如果手不疼了,我还想再试一次。”

      青筝问:

      “试什么?”

      沈知遥笑了。

      “试着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青筝看着她。

      “医者若准许,咱们就试。”

      沈知遥点头。

      “好。”

      她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

      那张空白纸,仍旧放在木盒旁。

      等着有朝一日,被她亲手写下三个字。

      沈知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