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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夜访故人 桑海,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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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亥时。
城南的街巷早已沉寂。
一辆没有悬挂府徽的青篷马车停在一处偏僻宅院外。
车帘掀开。
沈砚臣披着深灰色斗篷,从车内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惯常随行的护卫,只让一名心腹家仆守在巷口。
宅院的门已经有些年头。
门板上漆色斑驳,铜环生锈,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砚臣站在门前,迟迟没有叩门。
直到身后的家仆低声提醒:
“老爷,已经到了。”
他才回过神。
“我知道。”
他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谁?”
沈砚臣压低声音。
“故人。”
门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门闩缓缓抽开。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袍,身形清瘦,右眼下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看见沈砚臣,他的神色明显一变。
“沈大人?”
沈砚臣没有回答。
老人向巷中望了一眼。
“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沈砚臣抬眼。
“进去说。”
老人迟疑片刻,侧身让开。
院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
老人姓周,名怀谨,早年曾在桑海郡府任职,后来因病告退。
沈砚臣入仕之初,二人便有往来。
只是近些年,彼此几乎不再登门。
周怀谨将茶盏放在案前。
“沈大人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沈砚臣没有碰茶。
“那封信,是你送来的?”
周怀谨一怔。
“什么信?”
沈砚臣盯着他。
“北仓。”
周怀谨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坐下。
“看来,沈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
沈砚臣声音发沉。
“是谁让你送的?”
周怀谨摇头。
“信不是我送的。”
“那你知道多少?”
周怀谨看着他。
“沈大人,你当真要在这里谈?”
沈砚臣冷冷道:
“我既然来了,便是要问清楚。”
周怀谨叹了口气。
“你还是同当年一样。”
沈砚臣没有接话。
周怀谨低头看着茶盏。
“北仓那批军粮,已经过去十余年了。”
“有些人早已不在桑海。”
“有些人,也早就不想再提。”
沈砚臣打断他。
“八千石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周怀谨抬眼。
“你不知道?”
沈砚臣脸色一沉。
“我若知道,还会来问你?”
周怀谨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沈大人。”
“当年的交割文书上,可有你的签押。”
沈砚臣的手猛地收紧。
“我签的是核验后的转运数目。”
“并非实际入仓的粮数。”
周怀谨缓缓道:
“可卷宗上,不是这样写的。”
屋内安静下来。
沈砚臣脸色难看。
当年那批军粮由北仓调拨,名义上用于东部驻军补给。
他负责其中一段账目核验。
后来因上官催促,数份交割记录在尚未完成实物清点时便被签押。
当时他知道程序有问题。
却没有想到,账面上的八千石军粮,竟会在后续核查中出现无法对应的缺口。
他曾试图追问。
得到的答复却只有一句——
军粮已按令转运,不必再查。
后来,经手此事的几名官吏相继调任。
卷宗封存。
此事便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星魂将那份旧账放在他面前。
沈砚臣才知道,当年的事情并未真正结束。
“周怀谨。”
他压低声音。
“你当年负责过交割文书的誊录。”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周怀谨沉默良久。
终于道:
“我确实知道一件事。”
沈砚臣立即抬头。
“什么?”
“当年有一份转运记录,被人重新誊写过。”
沈砚臣一怔。
“哪一份?”
“北仓出粮后的第二道交割记录。”
周怀谨停顿片刻。
“原卷上的数目,与后来存档的数目,并不完全相同。”
沈砚臣心头猛地一沉。
“原卷在哪里?”
周怀谨摇头。
“不知道。”
“你在骗我。”
“沈大人。”
周怀谨抬眼。
“若原卷还在我手里,我如今还能安安稳稳住在这里?”
沈砚臣死死盯着他。
周怀谨继续道:
“当年我只见过一次。”
“后来便有人将它取走。”
“谁?”
周怀谨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缓缓道:
“你如今最不该做的,就是继续追问这个名字。”
沈砚臣冷笑。
“我若不追问,便等着别人拿这桩旧案要我的命?”
周怀谨神色微变。
“有人在查?”
沈砚臣没有说话。
周怀谨看着他。
片刻后,低声道:
“阴阳家?”
沈砚臣猛地抬眼。
周怀谨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果然。”
沈砚臣盯着他。
“你早知道?”
周怀谨摇头。
“我只知道,近来有人在关中查当年的经手官。”
“没想到,竟是阴阳家。”
沈砚臣沉默片刻。
“那封信究竟是谁送的?”
周怀谨仍旧摇头。
“我不知道。”
“但若有人特意提醒你不要查关中旧人……”
他顿了顿。
“便说明,有人已经知道你被盯上了。”
沈砚臣脸色越发难看。
周怀谨看着他。
“沈大人,你今日来找我,恐怕已经走错了一步。”
沈砚臣一怔。
“什么意思?”
周怀谨低声道:
“你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
话音刚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同时抬头。
灯火晃了一下。
周怀谨的脸色瞬间白了。
桑海城东。
医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遥正盯着一张纸。
纸铺在小木案上。
旁边放着一支细笔。
青筝站在她身侧,神情有些无奈。
“夫人,医者说的是可以试着碰笔。”
“不是让您现在就写一整篇文章。”
沈知遥认真道:
“我没打算写文章。”
“那您想写什么?”
“名字。”
青筝一怔。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等能拿笔了,第一件事就写自己的名字。”
青筝看了看那支笔。
“可医者只许您试一试轻握。”
沈知遥立即点头。
“我知道。”
她想了想。
“那我先拿起来。”
青筝犹豫片刻。
终于将笔放进她掌心。
沈知遥小心地收拢手指。
笔杆碰到尚未完全恢复的指节。
她微微皱眉。
青筝立即道:
“疼?”
“一点点。”
沈知遥没有逞强。
她试着将笔杆稳住。
可手指刚刚用力,笔便向旁边歪去。
青筝连忙扶住。
沈知遥低头。
过了片刻,轻轻叹气。
“看来还是不行。”
青筝柔声道:
“已经能碰笔了。”
“总比前些日子好。”
沈知遥点头。
“嗯。”
她没有再坚持。
只是让青筝将笔放回笔架。
随后,她望着那张空白纸,忽然笑了笑。
“青筝。”
“夫人?”
“等我真能写字了,你可不许笑我。”
青筝有些不解。
“为何?”
沈知遥认真道:
“因为我以前写字很好看。”
“现在重新学,肯定特别丑。”
青筝笑了。
“奴婢不笑。”
沈知遥伸出没有完全伸直的手指。
“说好了。”
青筝看着她。
片刻后,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说好了。”
沈知遥笑得眉眼弯弯。
窗边的小菊花开得正好。
那是沈若棠送来的。
青筝已经替她回了信。
沈知遥每日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她忽然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虽然仍旧艰难,却已经不再只有疼痛和等待。
至少有些事情,正在一点点变好。
午后,桑海郡府。
严使坐在案前,翻阅阴阳家送来的核验记录。
记录很长。
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完美。
相反。
其中不少地方,都明明白白标着:
尚待核实。
仅据本人陈述。
未见原籍凭据。
严使看了许久。
终于将卷宗合上。
身旁的属吏低声道:
“大人,这份材料……”
严使抬眼。
“如何?”
属吏迟疑片刻。
“比沈府先前送来的认亲陈情,倒是谨慎得多。”
严使点头。
“不错。”
他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记着,沈知遥曾卷入澜岐公主替嫁一案。”
“郡府有旧卷可查。”
“这里记着,她后来因伤被送往城东医馆。”
“医馆也能作证。”
属吏点头。
严使继续道:
“但这些只能证明她在桑海的经历。”
“不能证明她此前属于哪一县、哪一里。”
属吏低头。
“正是。”
严使将卷宗放下。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属吏抬头。
“大人?”
“阴阳家这一次,没有直接要求本府照着一份编好的身世入籍。”
属吏有些惊讶。
严使淡淡道:
“星魂大人若真想凭权势压人,便不会送来这样一份处处留着缺口的记录。”
“他是要本府先确认,哪些事情能够查实。”
属吏问:
“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严使沉默片刻。
“先核对替嫁案的旧卷。”
“再核查医馆记录与证人。”
“凡能证实的,逐项注明。”
属吏立即应下。
“是。”
严使又道:
“至于她的原籍与亲族,仍不得凭空补写。”
“是。”
他停顿片刻。
“还有,等她伤势允许,本府要亲自问她几句话。”
属吏一怔。
“大人要亲自见沈知遥?”
“嗯。”
严使看着案上的卷宗。
“一个没有原籍凭据,却已经牵涉两桩身份疑案的女子。”
“若不问本人,只凭旁人递来的文书便替她立籍,岂非荒唐?”
属吏低头。
“下官明白。”
严使重新展开卷宗。
“先查。”
沈府。
崔氏收到沈若棠送花后的回信时,正在正院看账。
纸笺上的字迹端正。
显然出自代笔之人。
内容却很简单。
沈知遥谢过若棠送来的花,说自己很喜欢,也盼着将来有机会相见。
最后还夸了若棠的字。
崔氏看完,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倒是会哄孩子。”
身旁的侍女轻声道:
“夫人觉得,沈姑娘这话是真心的?”
崔氏抬眼。
“一封谢帖而已,何必事事揣测?”
侍女连忙低头。
“奴婢失言。”
崔氏将纸笺递回。
“送去给若棠。”
“是。”
侍女退下后,崔氏又翻起账册。
片刻后,沈静姝来了。
“母亲。”
崔氏抬头。
“静姝?”
沈静姝行礼。
“女儿来送针线房的账。”
崔氏点头。
“放下吧。”
沈静姝将账册放好,却没有立即离开。
崔氏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沈静姝迟疑片刻。
“女儿听说,若棠给沈姑娘送了花。”
崔氏点头。
“是。”
沈静姝轻声道:
“沈姑娘可喜欢?”
“喜欢。”
崔氏看着她。
“还回了信。”
沈静姝微微一笑。
“那便好。”
崔氏看了她片刻。
“你也想见她?”
沈静姝一怔。
随后低头。
“女儿只是好奇。”
崔氏没有立即说话。
沈静姝继续道:
“如今府里人人都在议论沈姑娘。”
“可真正见过她的,除了母亲,便没有几个。”
她停顿片刻。
“女儿觉得,若将来真要做姐妹,总该先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情。”
崔氏看着她。
“这话倒不错。”
沈静姝抬头。
崔氏又道:
“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
沈静姝点头。
“女儿明白。”
崔氏放下账册。
“静姝。”
“母亲?”
“你可知道,明珠为何一直不愿沈知遥进府?”
沈静姝沉默片刻。
“因为她怕自己的位置被人取代。”
崔氏看着她。
“那你呢?”
沈静姝微微一怔。
崔氏平静道:
“你就不怕?”
屋里安静下来。
沈静姝低头。
过了片刻,轻声道:
“怕。”
崔氏没有说话。
沈静姝继续道:
“只是女儿知道,怕也没有用。”
“父亲若真要认她,女儿拦不住。”
“母亲若要接纳她,女儿也不该无故为难。”
她停顿片刻。
“何况,她尚未进府,便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
崔氏望着她。
“所以你打算如何?”
沈静姝轻声道:
“先看看。”
崔氏微微挑眉。
沈静姝继续道:
“她若愿意好好相处,女儿自然也愿意。”
“若她仗着星魂大人的势,欺压府中姐妹……”
她没有说下去。
崔氏却已明白。
“你便不会让着她?”
沈静姝低头。
“女儿不敢说这样的话。”
崔氏看了她片刻。
忽然淡淡道:
“静姝。”
“女儿在。”
“你比明珠更懂得藏心思。”
沈静姝脸色微变。
崔氏继续道:
“这未必是坏事。”
“但你要记住,聪明不能全用在防备别人上。”
沈静姝沉默片刻。
终于低头。
“女儿谨记。”
崔氏没有再说什么。
她让沈静姝退下。
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崔氏才缓缓合上账册。
沈府的几个姑娘,各有各的心思。
她知道。
也不打算装作不知道。
只是这座府里已经有太多说不清的事情。
她不希望孩子们也被卷进去。
傍晚,城东医馆。
茗儿带着东院送来的换洗衣物到了。
沈知遥见她进门,立即笑起来。
“茗儿!”
茗儿行礼。
“夫人。”
沈知遥看着她。
“今日字练得怎么样?”
茗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还好。”
沈知遥挑眉。
“真的?”
茗儿低下头。
“奴婢今日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十遍。”
沈知遥眼睛一亮。
“给我看看!”
茗儿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不好。”
“没关系。”
沈知遥认真道:
“我现在连笔都拿不稳呢。”
茗儿抬头。
“夫人今日试着拿笔了?”
沈知遥点头。
“试了。”
“怎么样?”
沈知遥叹气。
“失败。”
茗儿一怔。
沈知遥却笑了。
“不过比以前好。”
她看着茗儿。
“所以你也不用怕写得丑。”
茗儿点头。
随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十个“茗儿”。
有的字大。
有的字小。
最后几个明显比前面工整。
沈知遥认真看着。
“进步很大呀!”
茗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沈知遥笑道:
“最后一个最好看。”
茗儿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奴婢也觉得。”
青筝在旁边笑着摇头。
“你们两个倒像在比谁写得更好。”
沈知遥立即道:
“那肯定是茗儿赢。”
茗儿连忙摇头。
“不敢!”
沈知遥笑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
“我现在就是写不过你呀。”
茗儿有些不好意思。
沈知遥又道:
“等我好了,我们再比一次。”
茗儿认真点头。
“好!”
入夜。
沈砚臣的马车从城南驶出。
车内,他始终没有说话。
周怀谨最后那句话,仍在耳边回响。
你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或许真的太过急躁。
星魂正在追查北仓旧账。
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深夜去见当年的经手之人。
若有人盯着沈府……
沈砚臣猛地掀起车帘。
“停车!”
车夫立即勒住缰绳。
“老爷?”
沈砚臣向后望去。
巷口空空荡荡。
只有几盏昏黄的灯。
家仆低声问:
“老爷,怎么了?”
沈砚臣沉默片刻。
“没什么。”
他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重新前行。
然而他没有看见。
就在不远处的屋檐上,一道暗色身影静静立着。
那人并未靠近。
只在马车驶远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东院书房。
星魂正在看严使送来的回文。
大司命入内时,他没有抬头。
“说。”
“沈砚臣今晚出府了。”
星魂翻卷宗的动作微顿。
“去了哪里?”
“城南。”
“见了谁?”
“周怀谨。”
星魂抬眼。
“什么人?”
大司命道:
“早年曾在桑海郡府任职。”
“属下查过,他与北仓旧案有关。”
星魂看着她。
“具体做过什么?”
“曾参与誊录军粮交割文书。”
书房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星魂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终于坐不住了。”
大司命低头。
“属下是否要将周怀谨带来?”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严使的回文合上。
“先查他手中还有什么。”
大司命一怔。
“暂时不带?”
“你若现在把人带走,沈砚臣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星魂淡淡道:
“他既然已经开始找旧人,不妨看看,还会去找谁。”
大司命点头。
“属下明白。”
星魂又问:
“周怀谨可曾离开住处?”
“尚未。”
“盯着。”
“是。”
大司命正要退下,星魂忽然又道:
“严使那边,已经开始核验沈知遥的经历。”
大司命低头。
“属下已经收到消息。”
星魂看着她。
“医馆那边,提前知会一声。”
“若严使要亲自问话,先让医者判断她是否能够承受。”
大司命应下。
“是。”
星魂继续道:
“还有。”
“星魂大人?”
“任何人都不许替她编造证言。”
大司命神色一凛。
“属下明白。”
星魂重新展开卷宗。
“退下。”
大司命领命离开。
夜色已深。
沈知遥刚刚喝完药。
苦味仍留在舌尖。
她皱着眉,伸手去够青筝放在旁边的蜜饯。
指尖刚刚碰到碟沿,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看来今日精神不错。”
沈知遥猛地抬头。
“星魂!”
星魂掀帘走进来。
墨色短发在灯下映出冷淡的光泽。
他扫了一眼她伸出去的手。
“又在做什么?”
沈知遥立即将手收回。
“拿蜜饯。”
星魂看了看她。
“够得着?”
沈知遥沉默片刻。
“……差一点。”
星魂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碟子移近。
沈知遥眼睛一亮。
“谢谢!”
她小心拿起一小块蜜饯。
动作仍旧不太稳。
但这一次,没有掉。
沈知遥高兴地抬头。
“你看!”
星魂看了一眼。
“看见了。”
沈知遥笑起来。
“我今天进步了!”
星魂淡淡道:
“拿起一块蜜饯,也值得这样高兴?”
沈知遥认真点头。
“值得。”
她停顿片刻。
“因为昨天我还拿不起来。”
星魂没有再说什么。
沈知遥吃完蜜饯,忽然想起白日的事。
“对了。”
星魂抬眼。
“嗯?”
“我今天试着拿笔了。”
“医者准的?”
“准的!”
沈知遥立即解释:
“只是试着握一握。”
“没有写字。”
星魂看着她。
“结果?”
沈知遥叹气。
“拿不稳。”
星魂淡淡道:
“意料之中。”
沈知遥不服。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星魂看了她片刻。
“若今日便能握笔写字,医者倒该重新查查你的伤。”
沈知遥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好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没那么快。”
星魂看了她一会儿。
“知道便好。”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遥忽然问:
“星魂。”
“嗯?”
“严使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星魂抬眼。
“谁告诉你的?”
“青筝听医馆的人说,郡府可能会派人来核验。”
星魂没有否认。
“嗯。”
沈知遥有些紧张。
“是不是要问我?”
“迟早会问。”
她低头。
过了片刻,轻声道:
“我有点怕。”
星魂看着她。
“怕什么?”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怕我说错话。”
“也怕他们问我以前的事。”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继续道:
“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抬头。
“比如我以前住在哪里。”
“比如我的家人是谁。”
“比如……”
她停顿片刻。
没有继续。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
“嗯?”
“你不必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
沈知遥一怔。
星魂继续道:
“也不必为了让他们相信,便编出一套完整的说辞。”
“他们问的是能够查实的经历。”
“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
沈知遥轻轻点头。
“好。”
她想了想。
“那如果他们问,我为什么没有旧籍呢?”
星魂看着她。
“便说你无法提供。”
沈知遥有些不安。
“这样也行?”
星魂淡淡道:
“总比编造一份不存在的旧籍强。”
沈知遥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我明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其实这样也好。”
星魂抬眼。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后,什么都得重新开始。”
她轻声道: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连一个名字,都得慢慢证明。”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继续道:
“不过没关系。”
她抬头。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重新开始了。”
星魂没有说话。
沈知遥望着他。
忽然笑道:
“而且我现在至少有你。”
话音落下。
屋里静了一瞬。
星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知遥。”
“嗯?”
“你倒越来越会给自己找依仗。”
沈知遥眨眨眼。
“那我找错了吗?”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淡淡道:
“你若以为我能替你解决所有事情,便是错了。”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停顿片刻。
“所以我也在努力呀。”
她举起仍缠着药布的手。
“你看。”
星魂扫了一眼。
“看见了。”
沈知遥笑了。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忽然问:
“星魂。”
“又怎么?”
“如果以后我真的去了沈府……”
星魂看向她。
沈知遥认真道:
“你是不是就不能每天来了?”
星魂眉梢微动。
“看来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沈知遥连忙摇头。
“没有!”
她停顿片刻。
“我就是问问。”
星魂淡淡道:
“沈府不是东院。”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既然知道,便该明白有些规矩不能随意坏。”
沈知遥叹气。
“好吧。”
她低头想了想。
忽然又抬头。
“那如果我想见你呢?”
星魂看着她。
“你想如何?”
沈知遥认真道:
“写信?”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又道:
“让青筝送?”
星魂仍旧看着她。
沈知遥忽然笑了。
“或者……”
她故意压低声音。
“你半夜翻墙?”
星魂的目光微微一冷。
“沈知遥。”
她立即缩回被子里。
“我开玩笑的!”
星魂淡淡道:
“你倒是很敢想。”
沈知遥忍着笑。
“因为你那么厉害嘛。”
星魂看了她片刻。
“你若有闲心琢磨这些,不如先把腿养好。”
沈知遥笑出了声。
“怎么又是这句!”
星魂没有理会。
他起身。
“时辰不早了。”
沈知遥抬头。
“你要走了?”
“嗯。”
她有些舍不得。
却没有挽留。
只是轻轻点头。
“好。”
星魂走到门边。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星魂。”
他停步。
“还有什么?”
沈知遥望着他。
片刻后,认真道:
“谢谢你。”
星魂侧过脸。
“谢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很多事。”
她笑了笑。
“我现在还说不清。”
星魂看着她。
良久,淡淡道:
“那便等想清楚了再说。”
沈知遥点头。
“好。”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遥靠回枕上。
窗边的小菊花轻轻摇晃。
她望着那张空白纸。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离那个能够重新写下名字的日子,又近了一点。
子时。
桑海城南。
周怀谨的旧宅里,油灯尚未熄灭。
老人独自坐在案前。
桌上摆着一只陈旧的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
只有几枚残损的封泥,以及半片早已发黄的旧牒。
周怀谨看了许久。
终于伸手,将那半片旧牒取了出来。
纸面残缺。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唯有一行数字,仍能勉强辨认。
八千。
他盯着那两个字。
手指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将旧牒重新放回木匣。
正准备合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周怀谨猛地抬头。
“谁?”
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
屋内的灯火晃了一下。
随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先生。”
“有人托我,来取一件旧物。”
周怀谨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将木匣护在身后。
“什么旧物?”
门外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只说了一句:
“北仓的账。”
周怀谨浑身一僵。
屋外秋风骤起。
灯火猛地摇晃。
而在桑海城另一端,星魂刚刚收到一份急报。
大司命站在书房门前。
“星魂大人。”
星魂抬眼。
“何事?”
“周怀谨的住处,有人去了。”
星魂目光微冷。
“谁?”
大司命低头。
“身份尚未查明。”
“但不是沈砚臣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星魂缓缓放下卷宗。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终于肯露面了。”
他起身。
“走。”
夜色深沉。
桑海城中,一桩埋藏多年的旧案,终于有人开始主动伸手。
而这一回,星魂并不打算再让那只手轻易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