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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旧籍疑云 桑海城外, ...

  •   桑海城外,秋风渐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

      车内坐着一名须发灰白的老人。

      老人姓顾,名慎言,早年曾在南郡官署任职,负责过户籍核录与迁徙文书。

      如今告老多年,住在桑海城外一处小村。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与官府旧案扯上关系。

      直到昨日,有人持阴阳家令牌登门。

      来人没有说明太多,只说星魂大人要见他。

      顾慎言当即明白,这趟桑海城,他恐怕不能不去。

      马车驶入城中时,已近巳时。

      顾慎言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街道两旁。

      桑海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商铺林立,车马往来。

      只是比起十余年前,街上的秦兵似乎更多了些。

      他放下车帘。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东院。

      星魂正在书房中翻阅一份南郡旧卷。

      案上的文书分作三摞。

      最左边,是林氏当年的旧籍与商队证言。

      中间,是沈砚臣涉及的北仓军粮交割记录。

      最右边,则是近年来郡府处理失籍人口的案卷。

      三件事各有牵连,却不能混作一件。

      这一点,星魂比任何人都清楚。

      尤其是沈知遥的身份。

      她并非沈砚臣亲生。

      林氏也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若为了眼前便利,强行将一段不存在的血缘写入官籍,日后只要有人追查,便可能成为足以致命的破绽。

      他不打算留下这种把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星魂大人。”

      大司命入内。

      “人带到了。”

      星魂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顾慎言被引入书房。

      老人一见星魂,便躬身行礼。

      “草民顾慎言,拜见星魂大人。”

      星魂翻过一页竹简。

      “听说你当年在南郡做过户籍核录。”

      顾慎言低头。

      “是。”

      “做了多少年?”

      “前后十六年。”

      “失籍人口的案子,经手过多少?”

      顾慎言迟疑片刻。

      “记不清了。”

      星魂抬眼。

      “那便说说,你记得最清楚的一桩。”

      顾慎言沉默。

      他原以为星魂要问的是某个旧人。

      没想到,对方竟先问起办案之法。

      “星魂大人是想知道,失籍之人如何重新入籍?”

      星魂淡淡道:

      “你倒不笨。”

      顾慎言低下头。

      “草民不敢。”

      星魂将一份旧案推到案前。

      “说。”

      顾慎言看了看卷宗。

      “当年南郡曾有一名女子,因战乱失散亲族,旧籍毁损,无法证明原籍。”

      “地方官署起初不肯收录。”

      “后来她寻到两名曾与她同住一里的旧人,又有迁徙途中留下的关津记录,方才重新核验。”

      星魂问:

      “若没有证人呢?”

      顾慎言摇头。

      “便难。”

      “难到什么程度?”

      “地方官吏不敢擅自立籍。”

      顾慎言谨慎道:

      “若确有其人,又无可靠原籍凭证,只能逐级呈报,请上官核定。至于能否准许,还要看案情。”

      星魂看着他。

      “有没有仅凭官员担保,便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录入户籍的先例?”

      顾慎言脸色微变。

      “草民所见的旧案里,没有可以如此直接办理的。”

      星魂没有说话。

      顾慎言继续道:

      “官员担保,可以作为调查线索,却不能替代来历证明。”

      “尤其涉及年龄、亲族、原籍,若日后查出不实,经办之人也要担责。”

      星魂缓缓放下竹简。

      “那认养呢?”

      顾慎言抬头。

      “认养?”

      “若有人愿意收养一名无籍女子,能否因此替她立籍?”

      顾慎言想了想。

      “须分情形。”

      “说清楚。”

      “若是幼年失怙,原本便有收养事实,官府可以查验养育经过、亲族证言及旧籍。”

      “但若一个已近成年的女子,忽然被人认作养女,又拿不出此前的来历,官府未必会因此准许立籍。”

      他顿了顿。

      “况且,认养与认亲不同。”

      “不能因有人愿意认养,便反过来证明她原先是谁。”

      书房里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他。

      “所以,无论认亲还是认养,都不能凭空替一个人造出十七年的经历。”

      顾慎言心中一凛。

      “正是。”

      星魂淡淡道:

      “倒还算明白。”

      顾慎言低头,不敢接话。

      过了片刻,星魂又问:

      “若此人确实在桑海生活过一段时日,有人能够证明她近来的行踪,却无法证明更早的来历呢?”

      顾慎言思索片刻。

      “可以先将这些事实如实呈报。”

      “但近来的行踪,不能代替原籍。”

      “至于能否以特殊个案处理,草民不敢妄言。”

      星魂看着他。

      “你只需说你知道的。”

      顾慎言俯身。

      “草民明白。”

      星魂将旧卷合上。

      “当年那桩失籍案的原始卷宗,如今在哪里?”

      “若未散失,应当仍在南郡旧档中。”

      “经办人?”

      “除草民之外,还有一名主簿。”

      “姓名。”

      “杜衡。”

      大司命立即记下。

      星魂问:

      “此人还活着?”

      顾慎言迟疑片刻。

      “草民告老后便未再与他往来。”

      星魂抬眼。

      “大司命。”

      “属下在。”

      “查。”

      “是。”

      顾慎言心中愈发不安。

      他不知道阴阳家究竟在查谁。

      但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今日这番问话,恐怕并不只是为了翻阅一桩陈年旧案。

      星魂看着他。

      “今日所问之事,不许向外透露。”

      顾慎言立即俯身。

      “草民明白。”

      “下去吧。”

      老人如蒙大赦。

      待他离开,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大司命看向星魂。

      “星魂大人,看来失籍补录一途,也并不容易。”

      星魂淡淡道:

      “若容易,严使便不会拖到今日。”

      大司命低头。

      “属下明白。”

      星魂将顾慎言的证言放到右侧。

      “把沈知遥在桑海出现之后,所有能够核实的经历重新整理。”

      大司命微微一怔。

      “全部?”

      “全部。”

      星魂抬眼。

      “谁见过她,何时见过,发生过什么,哪些事情有官府记录,哪些只有口头证言。”

      “分开写。”

      大司命迟疑。

      “其中有些事,涉及此前的替嫁案。”

      “所以更要分清楚。”

      星魂声音冷淡。

      “已经查明的事实,不必藏。”

      “没有证据的事情,也不许擅自添上一笔。”

      大司命低头。

      “是。”

      星魂重新展开卷宗。

      “我要的是一份经得起严使查验的记录。”

      “不是另一个故事。”

      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对着一块软布发愁。

      今日女医换了一种练习方法。

      不再让她将软布捏起,而是让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动一枚圆润的小木片。

      木片很轻。

      可她的手指仍旧不太听使唤。

      第一回,推偏了。

      第二回,推得太用力,指根疼得她直皱眉。

      第三回,她终于将木片缓缓推到木盘另一端。

      沈知遥睁大眼睛。

      “到了!”

      青筝立即看过去。

      “真的到了!”

      沈知遥高兴得险些伸手拍桌。

      女医及时按住她的腕部。

      “不可乱动。”

      沈知遥立刻老实下来。

      “好。”

      女医检查过她的指节。

      “今日比前两日灵活些。”

      沈知遥眼睛一亮。

      “那我是不是快好了?”

      女医看了她一眼。

      “还早。”

      沈知遥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

      女医继续道:

      “伤筋动骨,最忌急躁。”

      “你如今能做这些细微动作,是好事。”

      “但还远不到能够提物、写字的时候。”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女医看着她。

      “知道便不要偷偷加练。”

      沈知遥:“……”

      青筝在旁边忍着笑。

      沈知遥转头看她。

      “你笑什么?”

      青筝立即低头。

      “奴婢没有笑。”

      沈知遥眯起眼睛。

      “你明明笑了。”

      女医无奈摇头。

      “今日便练到这里。”

      沈知遥乖乖应下。

      等女医离开,她才靠回软枕。

      青筝替她擦去额上的细汗。

      “夫人今日已经很好了。”

      沈知遥望着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嗯。”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失落。

      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变化。

      很慢。

      但不是没有。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学写字的时候。

      外婆总说,字写得不好不要紧,先把笔拿稳。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烦。

      如今却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能从最简单的地方重新开始。

      “青筝。”

      “夫人?”

      “你说,等我能拿笔了,第一件事写什么好?”

      青筝想了想。

      “写自己的名字?”

      沈知遥一怔。

      随后笑起来。

      “好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就先写沈知遥。”

      午后。

      沈府西侧的空院开始修缮。

      院子原本多年无人居住。

      墙角长了杂草,廊下的木柱有些掉漆。

      崔氏命人先修屋顶,再换窗纸。

      至于家具、帷帐与摆设,暂时一概不添。

      沈明珠听见动静,立即带着侍女赶了过去。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仆从。

      “谁让你们修这里的?”

      一名管事连忙上前。

      “回姑娘,是夫人的吩咐。”

      沈明珠皱眉。

      “母亲?”

      “是。”

      沈明珠看着院子。

      “修给谁住?”

      管事迟疑片刻。

      “夫人没有明说。”

      沈明珠脸色一沉。

      “你当我不知道?”

      管事低头。

      不敢接话。

      沈明珠转身便走。

      她一路去了正院。

      崔氏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秋衣料单。

      见女儿进门,便抬头。

      “怎么又这样急急忙忙?”

      沈明珠立即问:

      “母亲,您是不是在给沈知遥准备院子?”

      崔氏放下料单。

      “你去西院了?”

      “去了。”

      沈明珠咬唇。

      “您不是说,认亲还没办好吗?”

      “是没办好。”

      “那为什么还要修院子?”

      崔氏看着她。

      “屋顶漏雨,难道不能修?”

      沈明珠一怔。

      “可是……”

      “明珠。”

      崔氏打断她。

      “那院子空了多年,本就该整修。”

      “即便沈知遥不来,日后也未必无人使用。”

      沈明珠不服。

      “您明明就是为了她!”

      崔氏看着女儿。

      “就算是,又如何?”

      沈明珠愣住。

      崔氏平静道:

      “她若真进府,总不能让一个伤还没养好的姑娘住进漏雨的屋子。”

      “这与我是否喜欢她,是两回事。”

      沈明珠眼眶微红。

      “您才见过她一次。”

      “怎么就开始替她打算了?”

      崔氏轻轻叹气。

      “明珠。”

      “母亲!”

      “你先坐下。”

      沈明珠不肯。

      崔氏看了她片刻。

      “你如今是沈府的嫡长女。”

      “无论往后如何排行,这一点都不会变。”

      沈明珠抿唇。

      “可是她比我大一岁。”

      “所以呢?”

      崔氏问。

      沈明珠怔住。

      崔氏继续道:

      “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是以后要叫她姐姐?”

      “还是怕她来了,我便不疼你了?”

      沈明珠眼眶更红。

      “我……”

      她说不下去。

      崔氏看着女儿。

      片刻后,声音稍缓。

      “明珠。”

      “一个人的身份,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姐姐便消失。”

      “你是我亲生的女儿。”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沈明珠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小声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管她?”

      崔氏沉默片刻。

      “因为她若真进了沈府,我便是她名义上的嫡母。”

      “既然要担这个名分,便不能只顾自己喜欢与否。”

      沈明珠没有说话。

      崔氏继续道:

      “何况,她如今伤得很重。”

      “我总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她,就装作看不见。”

      沈明珠低着头。

      半晌,闷闷道:

      “我还是不喜欢她。”

      崔氏点头。

      “可以。”

      沈明珠抬头。

      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回答。

      崔氏看着她。

      “我没有逼你喜欢她。”

      “但不喜欢,不等于可以无礼。”

      沈明珠咬了咬唇。

      最终低声应道:

      “知道了。”

      崔氏没有再责备。

      只让人将女儿送回院中。

      等沈明珠离开,她才重新拿起料单。

      只是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想起昨日沈砚臣面对自己质问时的神色。

      那种遮掩与不安,绝不是一个寻回失散女儿的父亲该有的反应。

      崔氏垂下眼。

      她可以暂时不追问。

      却不代表她真的相信。

      傍晚。

      东院收到一份来自桑海郡府的回文。

      严使已经阅过补正说明。

      认亲申请仍处于撤回待补正状态。

      沈砚臣可以继续提交林氏相关证据,但在证据充分之前,郡府不会将沈知遥录为沈氏之女。

      至于失籍人口重新核录一事,严使愿意查阅相关旧例。

      但他在回文中写得很清楚:

      此事与沈府认亲,须分别核验。

      不可混同。

      星魂看完,轻轻合上文书。

      大司命站在一旁。

      “星魂大人,严使的态度仍旧很坚决。”

      星魂淡淡道:

      “他若不坚决,这个位置也坐不稳。”

      大司命微微一怔。

      星魂将回文放下。

      “顾慎言的证言整理好了?”

      “已经誊录。”

      “南郡旧案呢?”

      “属下已命人去查。”

      星魂点头。

      大司命迟疑片刻。

      “还有一件事。”

      “说。”

      “沈府主母崔氏,命人修缮了一处空院。”

      星魂抬眼。

      “昨日已经报过。”

      大司命低头。

      “属下是想说,沈明珠因此与崔氏起了争执。”

      星魂看着她。

      “争什么?”

      “沈明珠认为,崔氏已经准备接沈知遥入府。”

      星魂冷笑了一声。

      “人还没进门,倒先争起来了。”

      大司命没有接话。

      星魂继续道:

      “沈明珠做了什么?”

      “只是与崔氏争执,并未有其他动作。”

      “那便不必管。”

      大司命低头。

      “是。”

      星魂翻开另一份卷宗。

      “沈静姝呢?”

      大司命微微一怔。

      “沈府三姑娘?”

      “嗯。”

      “近日并无异常。”

      “沈若棠?”

      “仍在府中随女先生读书。”

      星魂点头。

      “知道了。”

      他并不打算将沈府内宅每一句闲话都纳入阴阳家的耳目。

      但若有人将那些不满化作实际行动,便是另一回事。

      大司命退下后,星魂独自看了一会儿文书。

      随后起身。

      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靠在床头,听青筝念一卷关于桑海风物的简册。

      窗外天色渐暗。

      她听着听着,忽然问:

      “青筝。”

      “夫人?”

      “你说,桑海东市是不是有很多卖小玩意儿的?”

      青筝点头。

      “是。”

      沈知遥眼睛一亮。

      “有木雕吗?”

      “有。”

      “有彩绳吗?”

      “也有。”

      “糖糕呢?”

      青筝笑了。

      “自然有。”

      沈知遥认真道:

      “那我以后一定要去。”

      青筝忍着笑。

      “夫人先把腿养好。”

      沈知遥叹气。

      “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青筝笑道:

      “因为夫人现在确实去不了。”

      沈知遥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过了片刻,忽然道: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怕了。”

      青筝一怔。

      “怕什么?”

      “怕自己一直好不了。”

      沈知遥轻声道。

      青筝看着她。

      沈知遥继续道:

      “以前每次练手,我都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明明以前很简单的事情,现在却做不到。”

      她停顿片刻。

      “可是今天我终于能把那块木片推过去了。”

      她抬头笑了笑。

      “所以我觉得,可能再慢一点,也没关系。”

      青筝眼眶微微发热。

      “夫人能这样想,便最好了。”

      沈知遥笑着点头。

      “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筝抬头。

      星魂掀帘而入。

      沈知遥眼睛一亮。

      “星魂!”

      星魂扫了一眼她膝上的简册。

      “又在研究什么?”

      沈知遥立即道:

      “桑海东市!”

      星魂眉梢微动。

      “研究出什么了?”

      “有很多好吃的。”

      星魂看着她。

      “倒是不出所料。”

      沈知遥不服。

      “还有木雕、彩绳、香囊!”

      星魂淡淡道:

      “你倒记得清楚。”

      沈知遥得意地抬起下巴。

      “那当然。”

      星魂坐下。

      “南郡的河流记住了?”

      沈知遥:“……”

      她慢慢转头看向青筝。

      青筝低下头。

      沈知遥小声道: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星魂淡淡道:

      “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很好?”

      沈知遥无言以对。

      她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

      星魂抬眼。

      “嗯?”

      “沈夫人是不是在给我准备院子?”

      星魂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茗儿今日听东院管事说,沈府西边有个院子正在修。”

      她眨眨眼。

      “我猜的。”

      星魂淡淡道:

      “猜得倒快。”

      沈知遥眼睛一亮。

      “所以是真的?”

      “只是修缮。”

      星魂看着她。

      “你连籍都没立,倒先惦记上住处了?”

      沈知遥立即摇头。

      “没有!”

      她停顿一下。

      “我就是有点意外。”

      星魂没有接话。

      沈知遥低头想了想。

      “其实沈夫人比我想的好。”

      星魂抬眼。

      “哦?”

      “她没有为难我。”

      “还说我伤没好之前,不必急着请安。”

      沈知遥认真道:

      “我觉得她挺讲道理的。”

      星魂淡淡道:

      “见了一次,便下定论?”

      沈知遥一怔。

      “不能吗?”

      “你觉得呢?”

      沈知遥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早。”

      星魂看着她。

      “知道便好。”

      沈知遥撇嘴。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星魂淡淡道:

      “我拦着你了?”

      沈知遥:“……”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

      星魂却已拿起桌上的药方。

      “今日手练得如何?”

      沈知遥立即精神起来。

      “有进步!”

      星魂抬眼。

      “什么进步?”

      “我能推动小木片了!”

      她说完,便想伸手演示。

      星魂看了她一眼。

      “医者让你现在练?”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

      “那便收回去。”

      沈知遥乖乖放下手。

      “哦。”

      星魂看着她。

      “倒还算听话。”

      沈知遥立即抬头。

      “你夸我了?”

      星魂眉梢微动。

      “我说的是你今日没有再胡闹。”

      沈知遥笑了。

      “那也是夸。”

      星魂没有理会。

      片刻后,他将药方放下。

      “严使那边有回文了。”

      沈知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怎么样?”

      “沈府认亲仍未核准。”

      沈知遥点头。

      “嗯。”

      星魂看着她。

      “不过,失籍补录的旧例已经查到一些。”

      沈知遥眼睛微亮。

      “真的?”

      “只是旧例。”

      星魂淡淡道。

      “能不能用在你身上,还要核验。”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停顿片刻。

      “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星魂看着她。

      “你倒容易满足。”

      沈知遥认真道:

      “因为以前我连这些都不知道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知道还有别的路,就已经很好了。”

      星魂没有说话。

      沈知遥又问:

      “那我需要做什么?”

      星魂看着她。

      “先把伤养好。”

      沈知遥忍不住笑。

      “又是这句。”

      星魂淡淡道:

      “难道你已经能自己走了?”

      沈知遥立即摇头。

      “没有。”

      “那便少问废话。”

      沈知遥笑得更厉害。

      “知道啦。”

      夜深。

      沈府西侧的空院已经停工。

      院门虚掩。

      月光落在尚未修好的廊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外。

      是沈静姝。

      她没有带侍女。

      只独自看了一会儿院中。

      白日里,沈明珠因这座院子与崔氏争执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她耳中。

      沈静姝并不意外。

      她知道沈明珠的性子。

      从小到大,凡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不愿别人分去半点。

      更何况这一次,分的不是首饰衣料。

      而是沈府的名分。

      沈静姝缓缓走进院中。

      她看了看刚刚修补过的屋顶。

      又看向廊下堆放的木料。

      片刻后,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姐姐?”

      沈静姝回头。

      一名身着浅杏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院门口。

      她年方十四,眉眼柔和,神情带着几分怯意。

      正是沈府庶女沈若棠。

      沈静姝微微一怔。

      “若棠?”

      沈若棠走近。

      “姐姐怎么在这里?”

      沈静姝轻声道:

      “随便看看。”

      沈若棠看向院子。

      “听说这里要住人。”

      沈静姝点头。

      “或许。”

      沈若棠迟疑片刻。

      “是那位沈知遥姐姐吗?”

      沈静姝看着她。

      “你也听说了?”

      沈若棠点头。

      “府里的人都在说。”

      她停顿片刻。

      “二姐姐好像很不高兴。”

      沈静姝轻轻笑了。

      “她向来如此。”

      沈若棠低头。

      “那位姐姐真的会来吗?”

      沈静姝望向院中。

      “还不知道。”

      沈若棠又问:

      “她会不会很凶?”

      沈静姝一怔。

      “为何这样问?”

      沈若棠小声道:

      “我听人说,她以前是公主。”

      沈静姝看着她。

      片刻后,轻声道:

      “那是先前的误会。”

      “如今官府已经查过了。”

      沈若棠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想了想。

      “那她是不是很厉害?”

      沈静姝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那些关于阴阳家、替嫁、婚盟的传闻。

      又想起沈知遥如今仍在医馆养伤。

      许久,她轻声道:

      “厉不厉害,等见了才知道。”

      沈若棠点头。

      “嗯。”

      她看向院子。

      忽然道:

      “如果她真的来了,我可以把我那盆小菊花送给她。”

      沈静姝一怔。

      “为何?”

      沈若棠认真道:

      “因为她刚来,可能不认识府里的人。”

      “有盆花陪着,也许就不会那么无聊。”

      沈静姝望着妹妹。

      片刻后,轻轻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沈若棠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随便想想。”

      沈静姝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先回去吧。”

      沈若棠点头。

      姐妹二人一同走出院门。

      月光照在身后的空院里。

      尚未有人入住。

      却已经有人开始为那个陌生的名字,生出各自不同的心思。

      同一时刻,东院书房。

      大司命再次入内。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抬头。

      “说。”

      “南郡旧案的经办主簿杜衡,已经查到了。”

      “人在哪里?”

      “如今住在会稽郡。”

      星魂翻卷宗的动作微顿。

      “会稽?”

      “是。”

      大司命继续道:

      “此人告老后迁往会稽,近年与旧日同僚往来甚少。”

      星魂看着她。

      “派人去。”

      “是。”

      大司命迟疑片刻。

      “还有一件事。”

      星魂抬眼。

      “说。”

      “杜衡当年经手的几桩失籍案中,有一桩曾被郡府驳回。”

      “后来重新核验时,卷宗里多出了一名证人。”

      星魂目光微动。

      “谁?”

      大司命低头。

      “目前只查到姓郑。”

      书房里安静下来。

      星魂缓缓放下竹简。

      “郑?”

      “是。”

      大司命继续道:

      “但尚不能确认,与替林氏送信的郑安是否有关。”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淡淡道:

      “同姓之人多得很。”

      “没有证据,便不要急着把两桩事连起来。”

      大司命立即低头。

      “属下明白。”

      星魂继续道:

      “把那桩旧案的年月、证人身份、核验经过全部查清。”

      “再去核对郑安当年的行踪。”

      “是。”

      大司命领命退下。

      星魂独自坐在案前。

      灯火映着竹简上的字迹。

      一个失籍女子。

      一桩被驳回后重新核验的旧案。

      一名姓郑的证人。

      以及一封至今不知去向的旧信。

      这些线索看似相近。

      却仍缺少能够真正将它们连在一起的证据。

      星魂并不急于下结论。

      他只将那份旧案单独放到一旁。

      随后,拿起另一份关于沈砚臣的北仓军粮记录。

      八千石军粮的去向,仍旧没有查明。

      那名调往关中的旧官,也尚未传回消息。

      星魂的目光停在文书末尾。

      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倒都藏得不错。”

      窗外秋风掠过。

      东院的灯火仍未熄灭。

      而城东医馆里,沈知遥已经睡下。

      青筝替她掖好被角,将那块练习用的小木片收进盒中。

      盒子旁边,放着一张尚未写字的空白纸。

      那是沈知遥今日特意让茗儿留下的。

      她说,等自己的手好了,要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沈知遥。

      不是澜岐公主。

      也不是任何人凭空编造出来的女儿。

      只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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