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婚书将近 桑海入秋后 ...

  •   桑海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在了卯时。

      细密的雨丝沿着郡府的青瓦滑落,汇成一道道水线。院中石阶被洗得发亮,几名负责传递公文的吏员披着蓑衣,匆匆穿过回廊。

      辰时刚过,一封来自澜岐的国书便送到了严使案前。

      信封上有澜岐王室的火漆印记。

      随国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两份分别署名云绮、裴衡的证言,以及一份使团人员名册的核验结果。

      严使没有立即拆封。

      他命人请来了星魂。

      等那道紫色身影踏入厅堂时,严使才抬起头。

      “星魂大人,澜岐回信了。”

      星魂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倒比预想中快。”

      “澜岐王室显然也不愿让此事继续拖下去。”

      严使拿起国书。

      “尤其在他们得知,云绮公主当年的私奔可能被第三方利用之后。”

      星魂坐下。

      “拆吧。”

      严使命书记官当堂核对封印,确认无误后,才展开国书。

      厅堂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片刻后,严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云绮承认了。”

      星魂抬眼。

      严使将其中一份证言递过去。

      “她承认私自离开使团,承认与裴衡事先约定接应,也承认自己并未参与秦国境内的婚礼。”

      星魂接过。

      证言上的字迹娟秀,末尾压着公主私印。

      他看得很快。

      云绮在信中将逃婚经过交代得颇为详细。

      她自幼与裴衡相识,两人情意相通,却因王室婚盟被迫分离。听闻自己将远嫁秦国,她曾多次请求澜岐王室收回成命,均未获准。

      于是,她决定出逃。

      最初的安排十分简单。

      裴衡会在使团抵达桑海之前,于西渡口附近接应。云绮换上侍女衣裳,随他离开,等使团发现时,两人已经远走。

      她没有准备替身。

      更没有想过让一名陌生女子代自己成婚。

      但在出逃前夜,程女官突然告诉她,有人已经知道了计划。

      那人不仅掌握了接应地点,还以裴衡的性命威胁程女官,要求使团照常送出婚车。

      云绮在证言中写道:

      我当时只顾脱身,以为那人不过借婚车遮掩行踪。至于车中将坐何人,竟未追问。此事是我之过。

      星魂看到这里,指尖停了一瞬。

      严使道:

      “至少她没有推卸全部责任。”

      星魂淡淡道:

      “她若想推卸,也得有人相信。”

      严使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星魂继续往下看。

      云绮承认,自己在西渡口附近与裴衡会合后,便离开了原定路线。此后两人曾隐姓埋名,辗转数地,直到澜岐王室派人找到他们。

      她并不知道婚车最终如何进入秦国迎亲队伍。

      也从未见过沈知遥。

      证言最后,云绮请求秦廷与澜岐共同解除以她名义缔结的婚盟,并愿意承担澜岐王室对她私自出逃所作的处分。

      星魂合上文书。

      “裴衡呢?”

      严使递来第二份。

      裴衡的证言与云绮基本吻合。

      他承认参与策划公主出逃,负责准备车马、接应路线和沿途藏身之处。

      但他同样否认安排过替嫁女子。

      严使道:

      “双方证言能够互相印证,但毕竟是当事人陈述,还需要核对接应地点、沿途记录与程女官的供述。”

      星魂点头。

      “还有澜岐使团的名册。”

      “已经送来了。”

      严使取出第三份文书。

      “澜岐核查后确认,当年负责公主车驾的程氏确有其人。但使团正式进入桑海之后,名册上仍出现了她的签押。”

      星魂看向他。

      “而那时,真正的程氏已经离开使团。”

      “正是。”

      严使将名册摊开。

      “澜岐还承认,旧档中的两枚女官通行印记并不一致。”

      星魂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纹记上。

      半轮残月。

      与广裕行铁匣上的蜡封纹记,极为相似。

      严使也注意到了。

      “你发现了?”

      星魂没有回答。

      他伸手取过旁边的证物图样,将两枚纹记并排放在一起。

      一道来自使团名册。

      一道来自广裕行铁匣。

      乍看之下,几乎相同。

      但仔细辨认,残月下缘的刻痕却有细微差异。

      星魂看了片刻。

      “不是同一枚印。”

      严使点头。

      “本官也这样认为。”

      星魂将图样放下。

      “但出自同一套仿制手法。”

      严使沉吟。

      “如此看来,广裕行背后的人,很可能掌握过使团凭证的样式。”

      “可能。”

      星魂站起身。

      “不过这与解除婚盟,是两件事。”

      严使抬头。

      星魂看着他。

      “云绮没有入秦成婚,婚车中的女子也不是云绮。”

      “这场婚盟,从履行之初便已经出了根本问题。”

      严使缓缓点头。

      “本官明白。”

      他将国书收好。

      “今日便拟定奏报,呈交秦廷。”

      星魂问:

      “多久能有回音?”

      严使看着他。

      “若朝廷认可双方证据,数日内便能下达初步处置。”

      星魂没有再问。

      只是目光落在那份写着云绮姓名的婚盟文书上。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也有一个从未真正成为他妻子的女子的名字。

      而真正穿着嫁衣、坐在婚车里的人,如今正躺在城东医馆。

      连自己究竟算不算他的妻子,都不敢再问。

      雨下到午后,仍没有停。

      沈知遥坐在床边,看着青筝将一只小木凳挪到窗下。

      “再往左一点。”

      青筝依言挪了挪。

      “这样呢,夫人?”

      “对对对。”

      沈知遥仔细打量。

      “再把那个小盆放上去。”

      青筝拿来一盆长势不太好的兰草。

      这是医馆后院的老医者养的。

      沈知遥前几日看见,觉得它快被养死了,便问能不能借来照顾。

      老医者听得直笑。

      “姑娘自己还得养伤,倒惦记起花草来了。”

      她当时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这叫互相鼓励。”

      于是兰草便被搬进了屋。

      只是她双手仍缠着药布,不能亲自照料,浇水、松土全由青筝代劳。

      沈知遥负责指挥。

      “水不能浇太多。”

      “奴婢知道。”

      “叶子黄的那片先别剪。”

      “好。”

      “还有——”

      青筝忍不住笑了。

      “夫人,您今日已经说了三遍了。”

      沈知遥一怔。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有吗?”

      “有。”

      沈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不说了。”

      青筝将花盆摆好,转身取来软垫。

      “夫人,医者说今日可以试着移到窗边坐一会儿,但不能久坐。”

      沈知遥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她立即想站起来。

      膝盖刚一用力,疼痛便顺着腿骨往上窜。

      沈知遥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青筝连忙扶住她。

      “夫人!”

      沈知遥紧紧抓着床沿。

      好半晌才缓过气。

      “没事……”

      青筝皱眉。

      “夫人,您又忘了要慢慢来。”

      沈知遥低下头。

      “我就是……太高兴了。”

      青筝没有责怪。

      她唤来医馆的女医,二人依照先前教过的方法扶着沈知遥,让她先适应坐姿,再借助扶持将身体重量一点点移过去。

      从床边到窗下,不过数步。

      她却用了许久。

      等终于坐稳,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沈知遥靠在软垫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丝落在槐树叶上。

      叶片被洗得青翠。

      她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道:

      “真好。”

      青筝替她盖好薄毯。

      “夫人喜欢这里?”

      沈知遥摇头。

      “不是。”

      她抬眼望着外面的天空。

      “是终于不用一直看帐顶了。”

      青筝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知遥却已经笑起来。

      “我现在觉得,能自己走路真是一件特别厉害的事。”

      青筝轻声道:

      “夫人以后也会的。”

      沈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嗯。”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我现在先把坐稳练好。”

      青筝笑了。

      “好。”

      沈知遥望着雨中的槐树。

      忽然想起现代的家。

      外婆家的窗外也有树。

      下雨时,树叶会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小时候喜欢趴在窗边看雨,外婆总怕她着凉,拿着一件外套追过来。

      想到这里,沈知遥的笑意慢慢淡了。

      青筝察觉到她的变化。

      “夫人?”

      沈知遥摇头。

      “没事。”

      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说:

      “就是想家了。”

      青筝没有劝她不要想。

      只搬来另一张小凳,坐在她身边。

      “夫人若愿意,可以再给奴婢讲讲您家里的事。”

      沈知遥看着她。

      “你不会觉得烦吗?”

      青筝摇头。

      “不会。”

      沈知遥沉默片刻。

      “我外婆以前也养花。”

      她看着那盆兰草。

      “不过她养得比我好多了。”

      雨声细细。

      她慢慢说起了外婆。

      说起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西瓜。

      说起夏天停电时,外婆拿着蒲扇给她扇风。

      说起自己做错数学题时,外婆明明看不懂题目,却还是会戴着老花镜陪她坐很久。

      她说得断断续续。

      有时会停下来。

      有时眼睛会红。

      青筝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沈知遥忽然问:

      “青筝,你说我外婆现在会不会很担心我?”

      青筝的手停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知遥自己也知道。

      于是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过了片刻,她又道:

      “等我身体好些,我想再试试能不能做梦。”

      青筝抬头。

      “做梦?”

      “嗯。”

      沈知遥望着雨幕。

      “我最初就是在梦里遇见星魂的。”

      她轻声道:

      “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在梦里回去看看。”

      青筝没有听懂全部。

      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思念。

      “夫人若真能回去,一定要看看您的外婆。”

      沈知遥点头。

      “嗯。”

      她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才又轻声补充:

      “不过现在,我也想先把这里的日子过好。”

      申时,雨停了。

      星魂回到医馆时,沈知遥还坐在窗边。

      她披着薄毯,正歪着脑袋看一只停在槐树枝上的鸟。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

      “星魂!”

      声音里有明显的惊喜。

      星魂停在门口。

      目光先落在她身下的软垫,又扫过旁边扶持用的木杖。

      “谁让你坐这里的?”

      沈知遥原本高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医者让的。”

      星魂看向青筝。

      青筝立即道:

      “回星魂大人,女医方才亲自扶夫人过来的,坐的时辰也未超过医嘱。”

      星魂这才收回目光。

      “腿疼吗?”

      沈知遥想了想。

      “刚开始疼。”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星魂走近。

      “既然坐够了,回床上去。”

      沈知遥立刻皱眉。

      “可是我才刚看见一只特别漂亮的小鸟。”

      星魂看了眼窗外。

      “鸟不会因为你回床上,便从桑海绝迹。”

      沈知遥瞪着他。

      “你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星魂挑眉。

      “情/趣?”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热。

      “我说的是欣赏风景的情/趣!”

      星魂淡淡道:

      “那你不妨先学会听医嘱。”

      沈知遥被噎得说不出话。

      青筝在旁边努力忍笑。

      最终,沈知遥还是在女医与青筝的帮助下回到床上。

      星魂没有伸手贸然抱她。

      他知道她如今对突如其来的触碰仍然敏感。

      直到她坐稳,他才将目光转向那盆兰草。

      “这是什么?”

      沈知遥立即来了精神。

      “我养的!”

      星魂看着那几片发黄的叶子。

      沉默片刻。

      “看得出来。”

      沈知遥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在嘲笑它?”

      星魂看向她。

      “我在嘲笑谁,你听不出来?”

      沈知遥气得想拿枕头砸他。

      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悻悻作罢。

      “等我手好了再跟你算账。”

      星魂淡淡道:

      “我等着。”

      她瞪了他一会儿。

      最后自己先笑了。

      笑完,才注意到星魂今日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阴沉。

      她迟疑片刻。

      “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星魂看着她。

      “嗯。”

      沈知遥坐直了一些。

      “真的?”

      “澜岐回信了。”

      她的笑容慢慢收敛。

      “澜岐?”

      “云绮和裴衡都承认了私奔。”

      沈知遥怔住。

      星魂继续道:

      “云绮没有参与那场婚礼,也没有亲自安排你替嫁。她承认自己出逃造成了婚盟失序。”

      沈知遥低头。

      许久,才问:

      “那……我们怎么办?”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轻轻攥着被角。

      “我是说……”

      她声音低下来。

      “你和公主的婚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星魂看着她。

      “你希望怎么办?”

      沈知遥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当然应该结束。”

      星魂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沈知遥低着头。

      “你本来要娶的人就是公主。现在既然查清楚她没有嫁过来,那这场婚事……肯定不能继续算数。”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努力将每个字都说得平静。

      “我只是冒用了她的身份。”

      “所以……”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星魂看着她。

      “所以什么?”

      沈知遥低头。

      “所以等婚盟解除了,我就不是……”

      她停住。

      星魂没有催。

      沈知遥的眼眶渐渐红了。

      “我就不是你的夫人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她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最初被揭穿身份时,她就知道。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受伤。

      被关押。

      差点死去。

      星魂一直在她身边。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身上这层夫妻身份原本就不属于她。

      如今澜岐回信了。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她低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星魂看了她很久。

      “沈知遥。”

      她没有抬头。

      “嗯。”

      “你倒是替所有人都安排得明白。”

      她心里一紧。

      以为他生气了。

      “我没有……”

      “云绮该如何,婚盟该如何,你该如何。”

      星魂声音平静。

      “唯独没有问过我。”

      沈知遥慢慢抬头。

      “可是……”

      “可是你又觉得,我会照着你的想法走?”

      她怔住。

      星魂看着她。

      “解除婚盟,是必须处理的事。”

      沈知遥眼眶红着。

      他继续道:

      “至于你以后是什么身份,住在哪里,与你我之间又该如何——”

      他停顿片刻。

      “那是另一件事。”

      沈知遥望着他。

      “什么意思?”

      星魂没有直接回答。

      他不打算在事情尚未办妥时,给她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尤其如今,她连正式户籍都没有。

      而她此前的冒名行为,还需要等待秦廷裁定。

      但他也不会任由她将解除婚盟理解为被抛弃。

      “我说过,不要再擅自替我作决定。”

      沈知遥怔怔看着他。

      星魂继续道:

      “这句话并非只在你病重时才算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我没有身份……”

      “我知道。”

      “我也不是公主……”

      “我从来没有把你认作云绮。”

      沈知遥忽然安静了。

      星魂看着她。

      “婚礼当晚,我便知道盖头下的人是谁。”

      她想起那一夜。

      红烛。

      喜服。

      还有他揭开盖头时,那双骤然沉下来的眼睛。

      她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害怕。

      也记得他后来冷冷问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沈知遥低下头。

      “那时候你可凶了。”

      星魂眉梢微动。

      “你冒充公主,还指望我夸你?”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哪有。”

      笑过之后,她又小声问:

      “那以后呢?”

      星魂看着她。

      “以后?”

      “婚盟解除以后。”

      她鼓起勇气抬头。

      “我们……怎么办?”

      星魂沉默片刻。

      “先把案子结了。”

      沈知遥的眼神微微暗下去。

      可紧接着,他又道:

      “你养好伤。”

      她抬头。

      星魂看着她。

      “其他事,我会处理。”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终于开始相信,星魂说会处理的事,便不会随意丢下。

      入夜后,严使的奏报终于拟成。

      书记官将整份文书誊写完毕,交由严使审阅。

      奏报分为三部分。

      其一,澜岐公主云绮私自离开使团,原定婚盟未按约履行。

      其二,婚车与使团名册遭第三方干预,存在伪造通行凭证、调换随行人员的嫌疑。

      其三,沈知遥确实冒用了云绮身份进入婚礼,但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她参与策划使团调换,也不能证明星魂事前知晓替嫁。

      严使看完,将最后一页翻过去。

      那里还有一份单独的附奏。

      关于沈知遥在桑海郡狱遭受非法刑讯的情况。

      其中详细列明了她的伤势、狱卒收受贿赂的供述、灰衣男子擅入刑房的经过,以及先前部分供词因逼供而不具备可信性的理由。

      严使看着那份附奏。

      许久,缓缓叹了口气。

      “此案若只查婚车,倒还容易些。”

      书记官低声道:

      “大人,是否要将刑讯一案另案上报?”

      严使摇头。

      “可以另案追究,但不能在主案里完全不提。”

      他将文书合上。

      “若不说明沈知遥为何伤重、为何出现前后矛盾的供词,朝廷如何判断证据?”

      书记官低头。

      “属下明白。”

      严使取出印信。

      重重盖下。

      “送往咸阳。”

      同一夜。

      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里,灰衣男子坐在灯下。

      他的右腕缠着黑色护具。

      面前放着一只没有打开的铁匣。

      屋内另有一人。

      那人身着深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

      “广裕行已经被查封了。”

      灰衣男子低声道。

      斗篷人没有回答。

      “周平也被救走。”

      “我知道。”

      声音很轻。

      听不出男女。

      灰衣男子抬头。

      “程氏已经现身,韩承也开口了。再查下去,柳絮的事迟早会暴露。”

      斗篷人缓缓转身。

      “柳絮?”

      “是。”

      “她已经死了。”

      灰衣男子沉默片刻。

      “至少他们现在这样认为。”

      斗篷人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灰衣男子低下头。

      “属下只是担心,当年留下的东西……”

      斗篷人抬手。

      灰衣男子立即住口。

      片刻后,斗篷人才缓缓道:

      “替嫁一事,已经不能再用了。”

      灰衣男子猛地抬头。

      “那星魂——”

      “他没有被牵连进去。”

      斗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继续纠缠,只会让他查得更深。”

      灰衣男子咬牙。

      “那沈知遥呢?”

      斗篷人沉默。

      过了片刻,轻声道:

      “她原本不在计划里。”

      “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灰衣男子看着对方。

      “要不要……”

      “暂时不要碰她。”

      斗篷人打断。

      “星魂已经起疑。你再动手,只会把人引到这里。”

      灰衣男子低头。

      “是。”

      斗篷人看向窗外。

      远处的桑海城灯火零星。

      “让他们把婚盟解了。”

      “此事到此为止。”

      灰衣男子迟疑。

      “那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斗篷人冷冷道:

      “有些棋,既然已经废了,就不必再留在棋盘上。”

      说完,转身离开。

      灰衣男子独自坐在灯下。

      许久,缓缓攥紧右手。

      黑色护腕下,隐隐露出一道旧伤。

      城东医馆。

      沈知遥睡前,又问了星魂一个问题。

      “你说,云绮公主现在过得好吗?”

      星魂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卷公文。

      听见这话,抬眼。

      “你很关心她?”

      沈知遥想了想。

      “有一点。”

      “为何?”

      “因为她也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星魂眉梢微动。

      沈知遥赶紧补充:

      “我不是说你不好!”

      他没有说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说……如果换成我,被人突然告诉要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我肯定也不愿意。”

      星魂淡淡道:

      “你倒是能替她着想。”

      沈知遥低头。

      “我只是觉得,她应该也挺难的。”

      星魂看了她片刻。

      “她的难处,不能抵消她应负的责任。”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也有错。”

      星魂没有反驳。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当时我能再冷静一点,可能就不会弄成这样。”

      星魂放下公文。

      “事情已经发生。”

      她抬头。

      “嗯。”

      “该承担的,承担。”

      “该查清的,查清。”

      星魂看着她。

      “剩下的,不必每天拿出来折磨自己。”

      沈知遥眼睛慢慢红了。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

      “星魂。”

      “说。”

      “等案子结束,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害怕有人突然来抓我了?”

      星魂看着她。

      “若朝廷依法处置完毕,便不应再因同一件事任意羁押你。”

      沈知遥点头。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等那天到了,我想出去吃糖饼。”

      星魂扫她一眼。

      “你现在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沈知遥顿时不服。

      “我以后可以!”

      “等你能走再说。”

      “那你陪我去。”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眨眨眼。

      “星魂大人?”

      他继续看公文。

      她不死心。

      “星魂?”

      片刻后,星魂终于抬眼。

      “你若再叫,我便让青筝把糖饼买回来。”

      沈知遥气得鼓起脸。

      “那不一样!”

      星魂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我想自己出去买。”

      她认真道:

      “我还想看看桑海的街。”

      “想去那家卖小木件的铺子。”

      “还想……”

      她停住。

      星魂看着她。

      “还想什么?”

      沈知遥有些不好意思。

      “还想跟你一起走一走。”

      屋内安静下来。

      星魂望着她。

      许久,才淡淡道:

      “先把腿养好。”

      沈知遥看着他。

      “那就是答应了?”

      星魂重新拿起公文。

      “我可没这么说。”

      沈知遥却已经笑了。

      她靠回枕上,轻声嘀咕:

      “你每次都这样。”

      星魂没有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

      “星魂。”

      “又怎么了?”

      沈知遥望着他。

      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

      星魂抬头。

      “谢什么?”

      她想了想。

      “很多。”

      星魂看了她片刻。

      “那便等你想清楚再说。”

      沈知遥笑起来。

      “好。”

      灯火安静。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桑海城里,一份关于婚盟存废的奏报正连夜送往咸阳。

      而沈知遥还不知道。

      那张曾让她惶恐、愧疚、甚至一度想以性命摆脱的婚书,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旧婚盟将尽。

      她与星魂之间,却尚有另一条路。

      只是那条路,终究要等她能够重新站起来,亲自走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