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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诏书入桑海 咸阳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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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回文送抵桑海时,已是第五日清晨。
那日天色极好。
连下数日的秋雨终于停了,郡府前的石狮被晨光照得发亮。驿骑踏过长街,马蹄声急促,一路直入郡府正门。
严使接到回文时,正在审阅城西广裕行的查封记录。
他拆开封套,先看了上面的印信。
随后,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朝廷的处置,比他预想得更快。
却也更为谨慎。
秦廷认可了澜岐国书中关于云绮公主私自离开使团的陈述,准许双方就原婚盟启动正式解除程序。
但涉及沈知遥冒用公主身份一事,朝廷没有直接免除责任。
回文中要求严使将现有证据分项核定,查明沈知遥参与替嫁的具体经过,并区分其个人行为与他人事先策划的部分。
至于星魂——
严使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现无实据证明护国法师预知换轿、参与谋划,不得仅凭失实供词推定其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至少意味着,先前有人试图借沈知遥的认罪书将星魂牵连进去的打算,已经落空。
然而回文末尾,还有一条。
原婚盟正式解除前,涉事各方不得擅改婚牒,不得以私约代替朝廷裁定。
严使将文书合上。
“请星魂大人。”
星魂抵达郡府时,严使已经将回文誊出副本。
他接过文书,逐行看完。
“朝廷准许解除婚盟。”
严使点头。
“但还需澜岐完成最后的礼书交割,并核销原先的婚牒。”
星魂将文书放下。
“多久?”
“若无意外,三五日。”
星魂没有说话。
严使看了他一眼。
“星魂大人似乎很急。”
星魂抬眼。
“严使觉得,这件事还应拖多久?”
严使一顿。
随即苦笑。
“本官没有那个意思。”
星魂淡淡道:
“既然双方都已确认云绮未曾履行婚盟,便没有继续保留这份名义的必要。”
严使点头。
“朝廷也是这个意思。”
他停顿片刻。
“不过沈知遥的处置,还需另行核定。”
星魂看向他。
严使将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朝廷准许以现有证据重新审定她的责任。此前刑讯取得的供词不得作为定案依据。”
“她亲笔写下的那份认罪书呢?”
“同样不能直接采信。”
严使沉声道:
“医者已经出具证言,证明她写下此书时身体重创、精神状况异常,且其中多处陈述与已经查明的事实相悖。”
星魂目光微沉。
严使继续道:
“但她确实冒用云绮身份完成婚礼,这一点无法抹去。”
“我没有要求抹去。”
星魂回答得很平静。
严使抬头。
星魂看着他。
“她做过的事,依法处置。”
“她没做过的,也不必强加。”
严使缓缓点头。
“本官明白。”
他取出另一份记录。
“依现有证据,沈知遥并非换轿计划的发起者,也未参与伪造使团腰牌、篡改驿传记录。”
“她是在婚车更换之后,才进入了原定新娘的位置。”
星魂没有打断。
“至于她如何进入婚车、当时是否受到他人诱导,仍有一些细节未完全查清。”
严使停顿片刻。
“但这些疑点已经不足以支持先前对她的重罪指控。”
星魂看着他。
“朝廷准备如何处置?”
严使沉吟。
“初步意见是,待她身体允许,核实必要事实后,以冒名失礼及相关过错作出有限处分,不再将使团换轿、伪造凭证等罪责归于她。”
星魂问:
“需要她亲自到郡府?”
“未必。”
严使看向他。
“本官已经命人准备书面核验。若医者认为她无法出行,可以在医馆完成。”
星魂点头。
“如此最好。”
严使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星魂抬眼。
“说。”
“她的籍贯。”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严使缓缓道:
“本官翻遍了此前的供述和各地户籍记录,都没有查到沈知遥的籍贯。”
星魂没有说话。
“她自称来自极远之地,言语、习俗与秦地多有不同。”
严使皱眉。
“但朝廷不可能仅凭一句‘来自远方’,便为她凭空立籍。”
星魂目光微动。
严使继续道:
“待替嫁案了结,她仍需有一个能够核验的身份。”
“否则,即便不再羁押,她往后的居所、婚嫁、出行,都会受到限制。”
星魂沉默片刻。
“我知道。”
严使看着他。
“星魂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道:
“此事不劳严使费心。”
严使一怔。
星魂已起身。
“先把婚盟办完。”
城东医馆。
沈知遥今日起得很早。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中途醒过两次,却没有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独自忍着恐惧直到天亮。
第一次醒来,她叫了青筝。
第二次醒来,她看见守夜的女医坐在外间,便轻声说自己又梦见了刑房。
女医陪她坐了一会儿。
等她呼吸平稳,才重新扶她躺下。
清晨醒来时,沈知遥仍有些疲惫。
但她没有因此整日卧床不动。
在医者允许下,她开始尝试做一些极轻的手指活动。
不是握拳。
也不是抓取东西。
只是缓慢地伸直、放松,再由医者协助检查关节活动的范围。
即便如此,她仍会疼。
“嘶……”
沈知遥皱着眉,额上渗出细汗。
医者立即停下。
“今日到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才这么一会儿……”
“伤处尚未恢复,不能贪多。”
医者将药布重新包好。
“姑娘能主动配合,已经是进步。剩下的,慢慢来。”
沈知遥点头。
等医者离开后,她靠在枕上,忽然叹了口气。
青筝端着温水进来。
“夫人怎么叹气?”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写作业都没这么认真。”
青筝一怔。
“写作业?”
“就是……”
沈知遥想了想。
“读书时先生布置的功课。”
青筝恍然。
“原来如此。”
沈知遥苦着脸。
“我以前还嫌写字累。”
她抬起缠着药布的双手。
“现在想写都写不了。”
青筝将温水放下。
“等夫人好了,想写多少都可以。”
沈知遥立即摇头。
“那也不能太多。”
青筝忍不住笑。
沈知遥也笑了。
笑过之后,她忽然问:
“青筝,你小时候读过书吗?”
青筝一怔。
“奴婢只认得一些字。”
“谁教你的?”
“从前府里的管事。”
沈知遥想了想。
“那以后我教你。”
青筝抬头。
“夫人?”
“等我的手好了。”
沈知遥认真道:
“我教你认字,你教我这里的规矩。”
青筝怔怔望着她。
沈知遥又补充:
“这样公平。”
青筝眼眶忽然有些红。
“夫人……”
沈知遥见她要哭,连忙道:
“哎,你别哭呀。”
她有些手忙脚乱。
想伸手替青筝擦眼泪,又想起自己的手还缠着药布。
最后只能无奈地说:
“我现在可没办法给你递帕子。”
青筝破涕为笑。
“奴婢自己来。”
午后,星魂回到医馆。
沈知遥正在喝梨汤。
见他进来,她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星魂!”
星魂看了眼她面前的汤碗。
“今日胃口不错。”
沈知遥点头。
“嗯。”
她停了一下。
“你吃过了吗?”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立即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又没吃?”
星魂扫她一眼。
“你如今倒管起我来了。”
沈知遥小声道:
“那不然呢。”
星魂看向青筝。
“把汤撤下,稍后再送些吃食。”
青筝应声退下。
沈知遥望着他。
“案子怎么样了?”
星魂坐下。
“朝廷回文到了。”
她的动作顿住。
“真的?”
“嗯。”
“怎么说?”
星魂看着她。
“澜岐婚盟准许解除,待双方礼书交割之后,原婚牒便可正式核销。”
沈知遥怔住。
她原以为自己听见这句话,会很难过。
可真正听到时,心里先涌上来的,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那场错位的婚礼。
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还有后来接连发生的一切。
终于要有一个交代了。
她低下头。
“那……挺好的。”
星魂看着她。
“还有你的事。”
沈知遥的肩膀骤然绷紧。
“我的?”
“朝廷要求重新核定你的责任。”
她脸色微白。
“是不是……还要审我?”
“需要核实部分事实。”
沈知遥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
星魂注意到了。
“沈知遥。”
她没有回答。
“看着我。”
沈知遥缓缓抬头。
星魂看着她。
“不是把你带回刑房。”
她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可是……”
“严使已经同意,若医者不准你出行,便在医馆完成必要核验。”
她怔住。
“在这里?”
“嗯。”
“不会再……”
她说不下去。
星魂的目光冷了下来。
“不会再有人对你用刑。”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
星魂没有催她平静。
只是等她慢慢缓过气。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
“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证明,伪造使团文书、安排原定替身、修改驿传记录,都不是你做的。”
沈知遥怔住。
“真的?”
“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可是我确实……”
“冒用了云绮的身份。”
星魂替她说完。
沈知遥低头。
“嗯。”
“这件事仍要承担责任。”
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星魂看着她。
“但只承担你自己的。”
沈知遥沉默许久。
忽然轻声问:
“那是不是……等处理完,我就可以自由了?”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抬头。
“怎么了?”
他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身份。”
沈知遥怔住。
星魂继续道:
“你没有秦地户籍,也没有能够核验的籍贯。”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从来到这里开始,她一直被更紧迫的事情推着往前走。
梦境。
替嫁。
婚礼。
牢狱。
受伤。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
即便替嫁案结束,她也未必能像普通人一样在桑海生活。
她没有户籍。
没有家族。
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她究竟是谁。
沈知遥低下头。
“所以……我还是个黑户。”
星魂微微皱眉。
“黑户?”
她苦笑。
“就是没有正式身份的人。”
星魂明白了。
“可以这样理解。”
沈知遥望着他。
“那怎么办?”
星魂沉默片刻。
“我会想办法。”
沈知遥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
“是不是很麻烦?”
星魂看着她。
“比你想的麻烦。”
沈知遥的眼神暗了暗。
“那……”
“但并非不能解决。”
她抬头。
星魂淡淡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养伤。”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养伤。”
星魂挑眉。
“难道你现在能去郡府替自己办户籍?”
沈知遥立即摇头。
“不能。”
“能走出医馆?”
“不能。”
“能自己写一份完整文书?”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也不能。”
星魂看着她。
“那便少操些心。”
沈知遥被他说得有些不服气。
“等我好了,我肯定能!”
星魂淡淡道:
“等你好了再说。”
她瞪了他一会儿。
最终自己先笑了。
傍晚,桑海郡府。
严使将两名涉案狱卒的最终供述送到了星魂案前。
其中一人已经承认,灰衣男子进入刑房时,持有一份伪造的临时提审文书。
另一人则交代,自己收下的银钱来自广裕行名下的账房。
星魂翻看记录。
“银钱来源查实了?”
严使点头。
“账房已经招认,冯禄曾命他支出一笔款项,交给一名自称姓许的男子。”
“灰衣男子?”
“目前尚不能确认。”
严使取出一张画像。
“但账房描述的身形、年龄,与先前刑房外见过的灰衣人相近。”
星魂接过画像。
画中男子面容普通。
右腕缠着护具。
他看了片刻。
“画得太粗。”
严使苦笑。
“账房只见过两次,能记住这些已属不易。”
星魂放下画像。
“冯禄呢?”
“仍然不肯交代幕后出资人。”
“旧盐仓里的几个人?”
“其中一人承认参与看守周平,但声称只奉冯禄之命。”
星魂目光微冷。
“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严使道:
“不过,至少非法刑讯的证据链已经逐渐完整。”
他将记录翻到最后。
“朝廷也已准许另案追究郡狱失职与私刑。”
星魂看着他。
“严使准备怎么处置?”
“涉案狱卒移交审判,冯禄及相关账房继续羁押,灰衣男子列为追缉对象。”
严使停顿片刻。
“至于沈知遥遭受的刑讯,本官会在最终奏报中如实列明。”
星魂没有说话。
严使看着他。
“本官知道,这不足以让她的伤恢复。”
星魂抬眼。
严使继续道:
“但至少不能让此事不了了之。”
星魂沉默片刻。
“那便把案子办完。”
戌时,桑海城南。
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内,正在举行一场小型家宴。
厅中坐着数名朝臣。
席间谈及澜岐婚盟之事,有人轻轻叹息。
“听说护国法师那桩婚事,快要解除啦。”
旁边一名官员放下酒盏。
“原本就是一场错婚,解除也属应当。”
“只是那位冒名女子……”
“听说受了重伤,如今还在医馆。”
众人议论几句。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端正,举止沉稳,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此人姓沈,名砚臣。
现任秦廷御史中丞,奉命暂驻桑海,负责监察郡县吏治与部分军需转运事务。
他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
不喜结党。
也极少参与旁人的私事。
席间有人看向他。
“沈大人,您怎么看?”
沈砚臣抬眼。
“朝廷自有裁断。”
那人笑道:
“沈大人果然谨慎。”
沈砚臣淡淡道:
“既是两国婚盟,便不宜妄议。”
众人见他不愿多谈,也就转了话题。
家宴散去时,夜色已深。
沈砚臣回到书房。
管家迎上前。
“大人,今日有一封信。”
“谁送来的?”
“没有署名。”
沈砚臣皱眉。
“拿来。”
管家将信递上。
沈砚臣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寒暄。
只写着一句话。
北仓旧账,沈大人可还记得?
沈砚臣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盯着那行字。
许久没有动。
管家见状,低声问:
“大人?”
沈砚臣猛地将纸折起。
“谁送来的?”
管家吓了一跳。
“是门房收的。送信之人没有留下姓名。”
沈砚臣沉默片刻。
“出去。”
“是。”
待管家退下,沈砚臣独自站在灯下。
他将那张纸重新展开。
目光死死落在“北仓旧账”四字上。
十余年前的一件旧事,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那时他还不是御史中丞。
也远没有如今的地位。
他曾经亲手签过一份文书。
一份本不该签的文书。
后来,那份文书被人封存。
他以为事情早已过去。
可如今——
沈砚臣缓缓坐下。
额上渗出冷汗。
他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
更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
与此同时,城东医馆。
沈知遥正准备睡觉。
星魂坐在床边,看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有没有做噩梦?”
他问。
沈知遥想了想。
“昨晚有。”
“醒了之后呢?”
“叫了青筝。”
星魂点头。
“做得对。”
沈知遥一怔。
随即眼睛亮了。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星魂扫她一眼。
“听错了。”
沈知遥立即不服。
“我明明听见了!”
星魂没有理会。
沈知遥却笑得很开心。
过了片刻,她忽然小声问:
“星魂。”
“说。”
“等我以后有了身份,是不是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星魂看着她。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能出门。”
“能买东西。”
“能自己决定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最好还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星魂目光微动。
“你现在没有名字?”
沈知遥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
她轻声道:
“我是说,不用再借别人的名字。”
屋内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低头。
“我不想再当云绮了。”
过了片刻,她又抬头。
“我就想当沈知遥。”
星魂沉默良久。
“好。”
她怔住。
“好?”
“嗯。”
星魂看着她。
“那便做沈知遥。”
沈知遥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点头。
星魂替她将床边的灯挪远了一些。
“睡吧。”
沈知遥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叫:
“星魂。”
“又怎么了?”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糖饼。”
星魂挑眉。
“拿什么请?”
沈知遥怔住。
“啊?”
“你有钱?”
她想了想。
“……没有。”
“那便先欠着。”
沈知遥忍不住笑。
“你怎么这么会算账!”
星魂淡淡道:
“总比有人连自己有没有钱都不知道。”
她笑得更开心了。
直到笑意慢慢淡去,困意渐渐袭来。
她才轻声说:
“那我以后还你。”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闭上眼。
窗外月色清明。
而在桑海城南,沈砚臣仍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久久无法入睡。
他尚不知道,自己以为已经掩埋的旧事,正一步步将他推向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女。
也不知道,那位向来冷傲难测的阴阳家左护法,已经开始为她寻找一个能够立足于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