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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谁改了名册 “字是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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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小人誊的,‘亲验’二字却不是小人添的。”
跪在阶下的抄录吏把额头压得很低,话音仍有些发颤。
星魂没有催他。
案上摊着三份交接簿。程女官的姓名在其中一份上,另一名所谓验人的见证者,则是秦方专司核点船货的吏员。两人分属不同舟船,按原定职分都不该进澜岐公主的内舱,呈送秦方的名录却写得明明白白:二人曾亲验主婚者,无异。
更巧的是,两份见证后的八个字,连一个写得稍稍偏斜的“舱”字都相同。
“你说自己只管誊录,”星魂开口,“底本从何而来?”
“澜岐掌籍吏送来的合验牍。小人照原样录入迎使总簿,送主簿覆核。”
“底本呢?”
“按例附入封匣。小人没敢藏。”
星魂将手边一枚木签推到案沿。
“大司命已从匣中取出底本。你再看一次。”
抄录吏迟疑着抬眼,待看清那张原纸,脸色忽然一变。
他抄过的整齐字句,在底本上却分作两栏。左栏写“礼帛三匣,程氏验封”;右栏写“婚驾舟位,秦吏核数”。两栏之间另贴一条窄纸,朱笔写着“会验主婚,无异”,窄纸下沿又补了两个姓名。
没有哪一栏写明两人进过内舱。
“你看见过这条补纸?”星魂问。
“看见过。送来时便贴在上面。”
“既然左右皆验物,为何誊成‘亲验内舱主婚者’?”
抄录吏嘴唇发白。
“合验牍上方还有一句‘诸验同录’,小人以为……既是婚盟文书,诸名都能并作见证。”
“以为?”
星魂将那份总簿合上,声音依旧平稳。
“你若看不明白,为何不问?”
“小人问了。主簿说盟国既有封印,照所呈名录誊入,不必重问。”
星魂看他片刻,令他将此话另写在纸上,亲自署名,再与先前口供一起封存。
“回去候传。此事未核清,不许接触使团旧卷。”
抄录吏如蒙大赦,伏地告退。
人退后,大司命才问:“大人,此人既知字句不合,仍敢照抄。是否先扣下?”
“扣住誊书之人,原纸是谁改的便能自己现身?”星魂把那条补纸举向窗边,“他有失职,记着。先把真正动笔的找出来。”
纸条一端留着浅浅的刮痕。朱笔所用的墨色,比左右两栏稍新,笔锋也不同。
“澜岐掌籍吏周简,现住迎使客馆。”大司命道,“底本出自他手。”
“带来。连他的私簿一并请来。”
* * *
沈知遥把一张纸折成了三截。
第一截写“见过”,第二截写“听说”,第三截留着空白。
茗儿站在书案旁,看得一头雾水。
“夫人,这是练什么字?”
“练怎么不把别人的话当成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沈知遥将三截纸展开,又用镇纸压住。她早间听青筝说,程女官与另一人的名字竟被一同写成了新妇的见证者,越想越觉得别扭。程女官当时连内舱门都没进过,为什么会有一张盖了印的纸,替她声称亲眼见到公主?
可她手里没有原始名册。星魂也没让她碰涉及秦廷的卷宗。她只能拿寻常纸试着弄明白三种说法的差别。
“比如,”她指着茗儿,“你昨夜看见厨房少了一罐蜜吗?”
茗儿连忙摇头:“没看见。掌厨姐姐说小厨房的蜜罐已经空了。”
沈知遥在第二截纸上写下一行。
“那你能不能告诉别人,是你亲眼看见蜜罐空了?”
“不能。”茗儿很快答,“我只听她说。”
“对。”
沈知遥正要收纸,茗儿却忽然压低声音:“可是若管事要我写,说我也看见了呢?”
沈知遥怔了怔。
书斋外有人走过,女孩立刻垂首,连手也收回袖中。沈知遥望了她一眼,终于把笔放下。
“先说自己没有看见。若仍有人逼你署名,来告诉我。”
茗儿小声道:“若是夫人不在呢?”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沈知遥想起自己初到澜岐,连求一碗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更不敢保证如今换了屋檐,就能替所有人挡下麻烦。
“那便记住谁叫你写、什么时候写、纸上原来是什么。”她想了想,“我未必能替你解决,但至少能帮着把前后说清。”
茗儿点头,把三截纸小心收到一边。
沈知遥原还想再教她几个字,青筝已从廊下走进来,告诉她程女官正在客馆等候复核信件,今日尚不必再去。
“星魂大人那边有结果了吗?”
“只听说两份亲验的文字源自同一份合验牍。大人正在传问掌籍吏。”
沈知遥将笔搁稳,没有追问卷里的细节。
“那先别让程姑姑空等。”她取出昨日写好的便笺,“我答应过她,能核实的消息会告诉她。今天就写一句:旧信已收,见证记录仍在核查。别让她以为我们把事情拖过去便算完了。”
青筝看过便笺,略一点头,叫茗儿去寻能负责传递私信的掌事。她自己仍依停差的规矩,不经手使团公牍。
沈知遥望着她:“你如今连替我递一张私信也不肯?”
“私信可以递。只是程姑姑的事情牵涉使团,我留个分寸。”
“学得比我还快。”
青筝瞥她一眼:“姑娘是嫌我学得快,还是嫌规矩太多?”
“都有。”
两人相视一笑,话便止在这里。
* * *
周简带来的私簿,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他年纪不算大,衣冠齐整,见了星魂却一直挺着背,像在竭力证明自己没做过任何亏心事。
“合验牍是你汇出的?”星魂问。
“是。出海前的礼帛、婚驾、护印都须归总。小人依照各船所报,合成一份供秦方迎使查验。”
“程氏亲验主婚者,是谁加的?”
周简取过底本,看见夹在其中的窄纸,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条补纸……是小人贴的。”
大司命在侧席轻轻抬眼。
星魂却只问:“为何?”
“临海驿馆启程仓促,护印官催着封牒。原有的两份验单,一张验礼帛,一张核婚驾,均与新妇有关。礼官说主婚一栏不可空着,叫我合记。我便将两人的名字并入见证。”
“哪位礼官?”
周简报出一名澜岐副使的姓氏,又说对方当时只在廊下口授,未留下亲笔命令。
星魂让人取来当日的值簿。
那名副使确在临海驿馆,可值簿上只记他催交三船人数和封匣,并无命人编造亲验的文字。
“你原本应写什么?”
“‘程氏验帛,秦吏核舟,主婚者由近侍回禀安好’。”
“结果写成了?”
周简垂下眼。
“‘二人亲验内舱主婚者,无异’。”
“看来你很清楚两句话有何不同。”
周简骤然跪下。
“小人只求封牒如期,不曾存心欺瞒大秦!”
“那你为何拿两个未曾入舱的人,替一个自己也没见过的新妇作保?”
周简再无话可答。
星魂将那张补纸放回桌上。
“封牒赶期,是你誊错的缘由;将未见写成亲见,是你亲手做的事。两者不妨分开记。”
他没有立即宣判,而是命周简将补纸制作的时辰、取名来源、传令者及在场人逐一写清,再将其私簿封存核验。周简暂留客馆,不得离开桑海,不得接触旧使团交接文书。至于是否有上官授意,须等旁证再论。
人被带出去后,大司命问:“大人相信他只是图省事?”
“他做过的可以证实,背后是谁叫他做的,还不能。”星魂点了点周简刚写下的一处时辰,“况且这张补纸,写得太早。”
大司命望向那一行。
补纸是在临海驿馆内舱换人之前便已贴好。它连当时真正坐在舱中的人是谁都未核过,更遑论后来改乘婚驾的沈知遥。
“所以这份见证原本就不可靠。”大司命道。
“正是。”
“那它与替嫁——”
“没有证据证明周简知道调换。”星魂收好纸,“有人利用空掉的验人一栏,并不意味着造出空栏的人也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两件事先分开查。”
他的指尖在那名澜岐副使的姓氏上停了一瞬。
“去查他在启程前后都接触了谁。别让周简知道我们在查这一层。”
* * *
午膳前,沈知遥终于认清了南市与东市的区别。
昨夜借来的桑海坊图上,南市旁标着售帛、饮食与寻常杂物;东市则多书肆和工匠铺。她原想去找些秦人常用的纸笔,却将两处坊门连成一条直路,照着图走,非得穿过不对外开放的官署后墙。
她看着自己画的路线,默默把箭头划掉。
星魂回来取卷宗时,见她对着城图发愁,顺手扫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捷径?”
“原本是去买笔的路。”
“走这条路,先会遇到守官署后门的人。”
“所以我已经改了。”
沈知遥将旁边那条绕行路线指给他看。虽然远了些,却都经过开放的街道与坊门。
星魂看过,嗯了一声。
“这回对了。”
沈知遥忽然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
“你想去南市?”
“我也想去东市。最好能亲自买几支笔。”
星魂搁下卷宗。
“你眼下以澜岐公主身份居府,随意在市中露面,会引来探看。程女官的事又未查清。”
“那等查到什么时候?”
“若无外事打断,过几日可以安排一次短行。随行的人由府中定,路线提前报来,不进官署和阴阳家禁处。”
沈知遥抬头看他。
“你真的答应了?”
“我说的是安排,不是准你今晚翻墙。”
“我还没想过翻墙呢!”
星魂目光落到她先前画错的那条官署后巷上。
“看了这图,很难信。”
沈知遥气笑了,伸手夺回自己的路线图。
她本还想争几句,却发现他并未把她的提议随口驳回。她想看的市井、想买的笔墨,在他的判断里仍有风险,却有了可以讨论的办法。
“那我写个想去的地方给你。”
“先学会辨方向。”
“我已经辨清了。”
“官署后门也辨清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条路了?”
星魂未再接话,唇角却像略微动了一下。
* * *
未时过后,大司命又送来一份从客馆找到的原始便笺。
上面记着周简曾向澜岐副使请示主婚验人的缺栏,副使只批了“依例齐牍”四字。批示下面有另一人的小字,注明“如旧式,兼书见证”。
那笔迹尚未核实来历。
星魂将两行字分开临摹,命人另取该副使从前核过的几份常例公文。若“兼书见证”是他亲自命写,便能确认其对虚假验人负有责任;若系旁人加注,则要重新追下一名经手者。
此外,那张窄纸的右上角竟有一点与船货簿相同的蓝黑墨渍。大司命指出,临海驿馆中负责礼帛与粮水交接的几人曾共用一处案房,不少公文都会沾同样的墨色。
星魂没有就此将案件同渡口青砂货运牵到一起。此处的墨渍只是文书流转的痕迹,还证明不了货物或幕后人的联系。
“先查落笔的人。”他说。
大司命领命退出,经过门口时,听见东院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争论,似乎是有人把坊图上的市门认错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去办差。
* * *
晚膳摆好后,星魂竟比沈知遥预计的早回来一刻。
她原先预备自己先吃,见他进门,便将另一只碗推向对面。星魂扫过菜色,坐下来用了几口,才问:“你下午又在做什么?”
“写我要去南市的东西。”
“写了多少?”
“三样。纸、墨、笔。”
“倒不多。”
“还有一样没写。”
“什么?”
沈知遥抬头,眼里带笑。
“想让你陪我。”
星魂停箸。
他白日才准了择日短行,哪里料到她会将自己也算进随行名单。
“你觉得我无事可做?”
“我知道你忙。”沈知遥答得很快,“所以没写进去。想归想,总得先问你。”
星魂看她一眼。
“若那日没有公务,也未必不能去。”
沈知遥怔住,笑容一点点浮起来。
“我可记住了。”
“还没定时日。”
“我也没说现在就定。”她故意拿起筷子,学他的腔调,“一切尚待核查。”
星魂冷冷看她一眼。
“你学得很像?”
“比官署后门那条路学得好。”
这回他没再拿那张图取笑她,只把她面前一只快被袖口碰翻的汤盏挪远了些。
沈知遥低头看见,便也不提,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完,她忽然问:“程女官那份验人记录,有眉目了吗?”
“写底簿的人已认了将验物改作验人。”星魂道,“但是否有人命他如此做,还须查。”
“那程姑姑的嫌疑能洗清吗?”
“她是否到过内舱,有船次与多人证词可核。现有证据对她有利。若你要告诉她,便照这句话说,不必替我再添结果。”
沈知遥点头。
他停了片刻,又道:“你今日教茗儿分‘所见’与‘所闻’?”
“你怎么知道?”
“茗儿去取纸时把三截练习纸落在掌事案上,掌事怕你要拿它写官家的证词,特意来问了一句。”
沈知遥哭笑不得。
“我不过想教她别乱替别人作证。”
“这倒用不着改。”
她抬眼看他。
星魂将手边一页记录折好,起身前只留下短短一句:“但若真有人逼她作伪,让她先找掌事留痕,再来报我。别只记在自己的小本子里。”
沈知遥怔了怔,随后认真点头。
“好。我明日告诉她。”
他往前厅去了。沈知遥独自收好碗筷,回到书斋,取出那三截纸,在最下方留白处添上一行:
有人命写,先留凭据。
她端详一会儿,将纸压平。
窗外灯火未熄。星魂的脚步已远,府中还有许多人因那几份被改过的名册奔走。真正的云绮依然未露面,秦廷认可的婚牒也仍写着她的名字。
可至少眼前有一件事已经查明:那两名所谓见证者从未亲验过新妇;一句由文书吏自作主张改写的“无异”,竟一路随着封牒进了桑海。
谁让他改、又有谁借这份空白的见证另做文章,答案还在后头。
沈知遥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小木匣。
匣里还有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她想了想,另取笔添上一句:
今日想去南市买笔。他说若有空,可以陪我。
这句话不必盖印,也不必请谁作证。
她写完便笑了,将信纸好好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