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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旧信未记 青筝把信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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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筝把信从木匣里取出来,又放了回去。
第三回时,沈知遥终于按住匣盖。
“你若实在舍不得给她看,就先别送。”
“程姑姑等的是公主的亲笔。”青筝望着那封信,声音低下去,“我若拿不出来,她明日就会再去见秦方迎使。”
那封信很薄,封面写着“程姑姑亲启”。纸角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封口却好端端的,连折痕都没有被撬开。
沈知遥没有问里头写了什么。
“云绮让你带来的?”
“离开临海驿馆那夜,她一共留了两封。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程姑姑的。她说,若程姑姑发现异常,可以把信交给她;若程姑姑一直未起疑,就让她随礼帛船平安回去,往后再设法解释。”
“为何没在桑海交给她?”
青筝指尖摩挲着匣缘。
“她刚到时只说想奉还旧物。我以为还有机会让她不必知道这些。后来事情闹到星魂大人面前,反倒拖到了现在。”
沈知遥看了她一会儿。
“你怕她恨你。”
青筝没有反驳。
窗下的茗儿正替书斋晾一小摞誊过的纸,听见这一句,便识趣地端起纸盘退了出去。沈知遥将木匣合好,推还青筝。
“那就亲自给她。信是云绮写给她的,你留着,她便永远看不到云绮想说什么。”
“你肯同去?”
“去。程女官若问起我,我自己答。”
青筝终于抱起木匣,却仍站着没动。
“你不想先看一眼?”
沈知遥摇头。
“她的信,等她自己决定给不给旁人看。”
* * *
程女官见到信时,先看的是封口。
她将木匣放在膝前,借着客馆廊下的光,仔细辨了背面的压痕,忽然问青筝:“那枚螺纹印呢?”
“公主没带到驿馆。她用旧日的书押在折口处。”
程女官将信翻过,果见封口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墨迹,像两个小小的浪头,末端偏又收成燕尾。她端详许久,才用指甲沿着没有上胶的折口轻轻拨开。
信里只有一页。
程女官看得极慢。
沈知遥坐在下首,只见她读到中间时,捏着信纸的手忽然收紧,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程女官忙松开手,将那处褶皱抚平。
“她倒记得这事。”老人喃喃道。
青筝低头:“公主从没忘过您。”
程女官没有答她,反倒抬头望向沈知遥。
“你可知那只木鸟为何少了一边翅膀?”
“我不知道。”
“公主小时候学着刻木,刀用得不稳,将鸟翅削坏了一半。她怕人笑话,拿一只绣袋将它藏起来。后来我想替她把袋上的翅尖绣齐,她不肯,说木鸟本就少了一翼,袋上的鸟也该记着。”
程女官的声音渐渐轻下去。
“我当时只当她孩子气。再过几年,她自己能把木鸟修好了,却仍留着那只旧袋。她说将来若能自己决定去处,就把袋子带去海边,放在船上。”
她低头将信转了个方向,许久才把其中几行念出来。
“‘旧鸟尚在,未敢托姑姑补翼。此次是我自择的路,未能面辞,负姑姑多年照拂。若闻别人在桑海用我的名,请先问青筝,再问那位姓沈的姑娘。她所冒的险,亦由我起。’”
读到末尾,老人眼眶泛红,却将眼泪忍了回去。
青筝终于开口:“公主特意写了这封信。她知道您迟早会问。”
“知道我会问,却不敢当面告诉我。”程女官抬眼看她,“你也一样。”
青筝俯身:“是我不敢。”
程女官将信折好,没有急着宽恕。
“字迹是她的。那两笔书押也是她的习惯,我认得。可一封信证明她曾动过这个念头,不能证明她如今平安,更不能叫那份婚牒变成真的。”
沈知遥正要答话,老人先向她摆了摆手。
“你不用替她说。我如今最想听的,恰恰是她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临走前不肯让我送一程。”
沈知遥点头。
“若能联系上她,我也想知道。”
程女官看着她,终于将绣袋取出来,与信一起收进木匣。那只少了半截银线的海鸟露在匣边,她又小心地将它塞回去。
“信我收下。我暂不递状。但我只许诺等查验,不许诺永远替人瞒着。”
青筝重重应了一声。
沈知遥心里也松了些。她知道这份宽限来得不易,便没趁机求老人替自己说情。
程女官正准备收匣,忽然又唤住她们。
“还有一件事,昨日我没想明白。今晨翻自己的船簿,才觉出不对。”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细窄的旧纸,压在案上。
“有人拿我的名字,替公主验过身。”
* * *
纸上记的是使团在临海驿馆启程时的交接。
程女官指着其中一行,让沈知遥看清。
“这里写‘程氏亲验内舱主婚者,无异’,下面还有我的押记。可那时我人在礼帛船,连内舱的门都没进过。”
沈知遥细看。押记的上半与程女官当场写给她们的字确实相似,下半却被一笔长长的横线拖住,像是从别处拓来再誊上去的。
“当时你签过别的交接吗?”沈知遥问。
“签过。我清点的是帛匣,确认三口箱子封绳完好。有人将那行另抄过,‘程氏验礼帛’便成了‘程氏验内舱’。”
青筝脸色骤变。
她在临海驿馆协助调换过内舱之人,知道有些名录经她本人补录。可程女官这一份虚假的“亲验”,并非她安排。若真有人替程女官作伪,那人不一定知道公主已经离开,也可能只为让手续看起来完整。
“原牍呢?”青筝问。
“我有自己所签的副本。”程女官另取一纸,“两边并着看,便知道哪几个字多出来了。”
沈知遥没有伸手去拿。
“这得交给星魂大人。”
程女官看向她:“你不怕?”
“怕。”沈知遥坦然答,“可有人把你写成了亲眼验过新娘的人。日后若被秦廷拿着这份记录追问,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要替别人背下一桩欺瞒。这不公道。”
程女官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走吧。老身亲自去说。”
* * *
星魂听完,并未先问沈知遥。
他将两份纸并置,叫程女官自己分别写下那日验匣的时辰、地点、同行者,又命属下取来秦方存放的迎使抄录。
几份记录摆上案面,事情便多出了一处不容忽视的矛盾:澜岐礼帛船直到次日午后才与内舱所在的婚驾船会合,程女官却被写成前一夜便在临海驿馆验过新妇。
“谁誊的?”星魂问。
大司命答:“现存秦方抄本由迎使属官汇录,原始凭据出自澜岐使团。须再查那张见证单究竟是从哪一份汇进来的。”
“查。原纸一张也不许换。”
他把程女官带来的副本递回她面前。
“你若愿意,留下誊本,原件由你自行保管。今日所言按原话入录,日后核对时不得改口。”
程女官俯身:“老身愿意。”
“有人借你的名,后果不会因为你今日来说明便自然消失。但本座会将你未曾参与验人的证据另立一卷,与原记录一并封存。”
“多谢星魂大人。”
星魂却将目光移向青筝。
“内舱换人时,你经手了几份文书?”
青筝如实逐项答了。到了后半,星魂问得愈发细,连她交给哪位执印女官、哪一页由杜蘅捧出,都不许她含混带过。
沈知遥在旁听着,渐渐发觉他问话时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耐性。青筝答慢了,他不催;若答错时辰,他便取出另一份记录,静等她自己发现出入。越是这样,屋里越没人敢随意添一个字。
青筝最终认下一处疏失:临海驿馆更换近侍后,她只核过本方随行名录,却没有逐份查看秦方迎使接到的副本。有人借着交接繁忙,将程女官的帛匣验单改入主婚验人一栏,她竟全然不知。
“明日起,你暂不得经手新到的迎使文书。”星魂道。
青筝愕然抬头。
“等经你之手流出的各份名录核清,再定是否复职。东院起居照旧,但凡涉及使团印信,一概避开。”
“星魂大人……”
“还有话?”
青筝握紧袖口,终究低下头:“没有。”
沈知遥下意识看她一眼。
星魂已经转向大司命:“让人去查汇录的属官,别惊动他。只取他此前办理过的三份交接卷,与这次的笔迹、用印和补录次序逐项核。若还有借名代验之处,一并呈来。”
大司命领命。
人退尽后,星魂才将目光落到沈知遥身上。
“你方才似乎有话想说。”
“我想问,青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送去受刑。”
“她经手的文牍出了纰漏,我停她的差,有问题?”
“停差没问题。”沈知遥说,“她该把自己负责的部分讲清楚。我只是怕事情还没查完,就有人将所有错处算在她身上。”
“本座方才问的每一项,她都已在录上签认。谁改了程女官的见证,另有一条线。你若担心有人栽赃,便应当比谁都希望把两边证据分清。”
沈知遥没有马上反驳。
她看了眼桌上铺开的纸,慢慢道:“你说得对。只是你一问人话,连青筝都不敢抬头,我站在旁边也有些发怵。”
星魂将最后一份记录合起。
“你可以不怕。她不能。”
这一句轻得很,沈知遥却听得分明。
星魂起身,叫人将封好的卷宗送走,没再解释。他确实能与她坐在书斋里争一笔符、争一手棋,也确实能在另一个房间里冷眼看着属下承担差错。两个样子都是真的。
沈知遥跟着走到廊下,忽然道:“我有时候不大懂你。”
“你在梦里就说过这话。”
“那时不一样。那时你审的只是我的坏棋。”
星魂回头看她。
“等你真正懂得秦廷与阴阳家的规矩,再同我说该如何问人。”
语气冷淡,并不准备为她的不适改动处理公事的办法。
沈知遥没有再追。她知道青筝该承担的失职无法靠自己几句求情抹去,只在心里记下那份见证单上的多余字句。
* * *
入夜时,青筝果然没有再碰使团送来的文书。
她仍替沈知遥安排晚膳,却将新到的礼官问候函交给东院掌事,自己只留意屋里该添什么、该撤什么。茗儿见她沉默,连叫了两声,她才答应。
沈知遥吃过饭,叫她在灯下坐一会儿。
“你是不是怪我把纸交给了他?”
青筝低头:“我怪自己没查到那份见证单。”
“程女官若不来,我们也许一直不知道有人借她的名字作证。”
“也许。”青筝苦笑一下,“可若公主知道我连自己经手的名录都照顾不好,怕会骂得比星魂大人还厉害。”
“她会先问你怎么回事。”沈知遥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她总喜欢先查证么?”
青筝终于抬眼。
“你今天护我,我记着。可往后这样的事,你不必每次都替我开口。”
沈知遥点头。
“那你也别什么都闷着。你可以不同我站一边,出了事却总不能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青筝看了她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一阵风过,灯芯短短跳了两下。沈知遥去找剪烛的铜剪,发现抽屉里装着几张尚未用过的信纸,便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封旧信。
“你说,云绮在写给程女官的信里,为什么只写了那么几句?”
“许多话太长,写在纸上也未必有人肯信。”
“那她总归还是写了。”
青筝望着那叠纸,片刻后起身去替她关窗。
* * *
星魂回东院时,案边多了一个窄窄的纸封。
封面写着三个字:
沈知遥。
他将它拿起,见封口没压印,便朝书斋望了一眼。
“写给谁的?”
沈知遥从窗下探出头:“写给我的。”
“你倒学会了自己给自己寄信。”
“不能寄出去的,总得有个地方放。”
她走过来,将那只纸封接回手里,拆开给他看。里面是一小页家常到近乎琐碎的文字:今日见了程女官,知道云绮曾写过一封信;新学会了“验帛”两个秦字;茗儿将纸镇摆错了方向,险些压住一张还没干的墨稿。最末写着一句——
今日我也有一件好事。晚膳时吃到了自己喜欢的甜羹。
星魂读罢,目光在最后一句停了停。
“这也值得写?”
“当然。”她把纸抽回去,认真折好,“从前的日子总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去秦地。如今一天过完,还有力气记甜羹的味道,我觉得很好。”
星魂没有驳她。
沈知遥将信收进小木匣,又指向桌旁另一张空纸。
“以后若有一天能找到回现代的路,我想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就算永远寄不出去,也总不能让它们白白过去。”
“你那条归路尚无定论。”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先过眼下的日子。”
星魂把手中带回的一只小匣放到案上。
“你不是一直要看秦地的地方志?”
沈知遥打开,里头放着数卷抄得整齐的简牍,有桑海城坊、周边道路与渡口的概略记载,封面注明可以借阅,不涉军防。
她抬头:“给我的?”
“借你。弄坏了,照样赔。”
“你怎么连送书都要讲价?”
“这原本就是府中公物。”
沈知遥笑着将简牍取出,忽然想起白日厅中那句冷得让人不敢说话的“你可以不怕。她不能”。她看着面前仍旧难讨半句好话的人,没有再问那句话是不是一句特别的偏袒。
她只把最上面一卷展开,认真找到了桑海二字。
“明天你若有空,我想让你教我认几处城门。”
“我不替你背书。”
“我也没叫你背。我认错了,你再来笑话我。”
星魂挑眉。
“倒学会自己找不痛快。”
沈知遥把书卷往灯下挪了挪,笑意始终没散。
外头传来属下低声禀报的脚步。星魂走到门边,听过几句,将一页薄薄的抄本接到手里。
秦方迎使的原始交接中,果然还有另一份相同的“亲验”文字,落款却是另一个与内舱无关的人。
他看了一眼,折起纸张。
“去查是谁令他们这样誊录。先别动写字的人。”
属下领命退去。
东院的灯仍亮着。沈知遥埋头看简牍,并未听清门外说了什么。星魂将那页抄本收入袖中,回望一眼书斋,随即转往前厅。
一份借错名字的见证,已不再是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