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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桑海一日 “这身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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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衣服,可以出门吗?”
沈知遥站在廊下,拎起衣袖给青筝看。
她难得没穿那几套层层叠叠的婚后礼衣,只选了一件颜色浅淡的窄袖襦衫,外面罩着便于行走的薄披帛。发间簪一支素银钗,腰上悬着自己的小布囊,里面放着买东西的清单、几张空白符纸和一小截用来记数的炭条。
青筝替她把歪了的领缘抚平,仍有些犹豫。
“今日出府,秦方若有人认得公主……”
“你不是说,只去市里,不去迎使客馆吗?”
“话虽如此,桑海城的人多。”
沈知遥正要开口,廊那头有人道:“她今日不必穿公主的仪服。”
星魂走来,瞥过她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
“要去买三样东西,你却带了半袋东西出门。”
“有备无患。”沈知遥立刻答,“你昨晚说去南市的路已经核好,我总不能到了街上才想起没带钱。”
“钱呢?”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钱袋,晃了晃。澜岐抄账挣下的工钱早已大半用去,来到秦地后她又没有可长期依赖的收入,剩下的铜钱总共没有多少。
星魂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你打算拿澜岐的钱去买秦地的笔?”
沈知遥一僵。
“……不能用?”
“商铺未必肯收。”
她低头看了看,忍不住叹气:“那我出门第一件事,岂不是就得赊账?”
星魂将一串秦钱放在廊边小案上。
“东院用度有账,纸笔按例可从府中领。你若非要自己挑,便用这个。”
沈知遥没急着拿。
“这是府里的公钱,还是你的?”
“我的。”
“那我记账。”
“随你。”
她高高兴兴把钱收进布袋,嘴里却还不饶人:“星魂大人,成婚才几日,你已经开始资助我重操旧业了。”
“你的旧业是画符,还是算错价钱?”
“都有所长,视需要而定。”
青筝在旁听得眼皮一跳。往日迎使与属官见了星魂,哪一个不是先想清楚再开口;偏偏眼前这姑娘说得顺畅,连停顿都少。
星魂没再理会她的贫嘴,向门外交代了护卫远随的距离,随后回头。
“走吧。午后我还有公事。”
沈知遥追上去,低声问:“你今天真有空陪我?”
“顺路。”
“顺什么路?”
“先去南市,再去见一个卖纸墨的人。”
沈知遥眼睛亮起来。
“你有任务?”
“查一批旧文书的纸墨来源。”
“那我能帮忙吗?”
星魂扫了她一眼。
“先看你能否认得出南市的门。”
* * *
桑海的南市比沈知遥想象得热闹得多。
清早运来的鱼篓堆在一条侧巷,卖盐的商贩把粗细不同的盐粒装在浅盘里,供买主细看;再往前,是卖梳篦、竹器、木匣和漆碗的铺面。人声沿着石街铺展开,几名挑担的脚夫迎面走来,彼此招呼着错开,步子快得像早就记住了整条街每一处窄口。
沈知遥站在路边,闻到了刚出炉的麦饼香。
“那是什么?”
“麦饼。”
“我知道是饼。我问里面包的是什么。”
星魂瞥了一眼铺前的木牌。
“芝麻与糖浆。你自己不会看?”
她盯着那行字研究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字在这里这么写。”
她原想走近些,街中一辆拉着布匹的板车恰好要转弯。星魂抬手一拦,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待车过去才松开。
“看字,先看路。”
“我看着呢。”
“看着板车?”
“……好吧,你赢了。”
卖饼的老妪听见这几句争执,笑眯眯地问要不要买两块。沈知遥挑了一块小的,本想先找铜钱,星魂却已将足数的钱放在案边。
“你不是说钱给我用了?”她问。
“我若等你数完,后头的人要排到巷口。”
沈知遥转头一看,果然有人在等。她抱着饼退开,咬下一口,甜香便盈满口腔。
“好吃。”
星魂没什么反应。
她掰下一小半,用干净纸叶托着递给他。
“尝尝。就一口。”
“不必。”
“你连味道都没试,怎么知道不喜欢?”
“你吃你的。”
她笑着把饼收回来,走了几步,又忽然递到他面前。
“最后一次。真的挺好吃的。”
星魂垂眼看她。
片刻后,他接了那小半块,吃完才道:“太甜。”
沈知遥笑得险些把自己的那份也掉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既然知道,还让我尝?”
“想确认一下。”
星魂轻哼一声,继续往前走。沈知遥跟在身边,心想今日的收获已经有了一桩:她终于知道,这位能够面无表情喝下合卺酒的人,确实不大爱吃甜食。
* * *
南市尽头有一家纸墨铺,招牌上的“青禾斋”三个字写得极漂亮。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铺里按用途分着不同的笔。用于写小字的锋尖而硬,抄大卷的笔腹宽,另有几支笔杆短些,摆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先挑了三支,又拿起来一一试锋。
铺主见她衣着寻常,却随手能说出笔锋散墨与回弹的差别,便主动取来一盒新制的笔,请她试写。
沈知遥在废纸上落了三笔,放下第一支。
“这支太软。画到急转的地方,笔腹会压过线尾。”
她换第二支,试过才满意地点头。
“这支不错。”
星魂在旁看着,没有插话。
铺主笑道:“娘子是写经,还是画工图?小店这几支细锋,最适宜描纹。”
“画符。”
两个字出口,沈知遥才想起自己身在秦地,忙看了星魂一眼。
星魂神色未动,只朝铺主说:“她写的纹样需要线条不断。你把这一格的笔依次取来,让她自己试。”
铺主不疑有他,赶忙照办。
沈知遥轻轻吐出一口气,趁铺主转身,小声道:“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这里卖的笔,画符、绘纹、抄书皆可用。”星魂道,“说出画符两个字,尚不至于招来祸事。只是别把你师承的细节也拿给旁人讲。”
“记住了。”
她挑完笔,又想选纸。不同纸张吸墨深浅不一,她一连试了几种,终于在一沓质地较密的纸前停住。旁边还有更薄的沿海用纸,带着一点明显的潮腥气。
星魂却忽然问铺主:“前些时日,迎使客馆曾来人订过防潮用纸?”
铺主点头:“是。专供远来使团核对船簿,纸面要耐潮,还要求附送一种蓝黑墨。”
沈知遥抬头。
前些日子,她曾见过程女官的两份验单。那张窄窄的补纸边角,恰有一点蓝黑色的污痕。
星魂没有看她,只继续问:“谁来订的?”
“几名吏员轮流来过,记不得全名。小店留有收货凭条,贵客若有官署文书,可以照簿核对。”
“取来。”
铺主听出他语气中的分量,又见门外远远有人执着府中通行的木符,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寻常问价的客人,连忙进后室取簿。
沈知遥把手里的纸放回原处,望向星魂。
“你就是为这个来的?”
“其一。”
“其二呢?”
“你不是要买笔?”
她一时没答上来。
星魂看她神情,似乎颇为满意。
“看来终于知道顺路是什么意思了。”
沈知遥忍住笑,低头将方才挑好的笔一一排齐。
* * *
铺主送来的簿册里,记着不同日期的纸墨出入数目。
星魂只让人誊出与迎使客馆有关的几笔,没有要求将整本商账没收。沈知遥则坐在另一张案前,继续试纸,既不伸手翻那份记录,也没把好奇写在脸上。
过了一阵,铺主取来一块可供试色的蓝黑墨锭。
“娘子若要画细纹,也可以看看这种。”
沈知遥蘸了一点,在不同纸面各画两条弧线。较薄的纸上,墨迹向外洇开,线尾隐隐泛蓝;较密的纸上,边缘收得利落,色泽却仍比寻常黑墨偏冷。
她望着两张纸,忽然问:“这墨遇水之后,会不会在边上留浅蓝的一圈?”
“会。墨里掺了少许耐潮的矿粉,雨水浸得久了,外缘就容易分色。”铺主答得很熟练,“若要保存船簿,最好用这边的密纸。”
沈知遥点点头,将两张试纸都晾在案边,等墨色稍定,才拿去给星魂看。
“你瞧这两处。”她指着线边淡淡的一道晕圈,“我以前在澜岐看过一份被水沾过的旧账,也见过近似的边色。若只凭蓝黑污痕认人,未必可靠。用这种墨的人可能很多。”
星魂接过纸,仔细看了片刻。
“继续。”
“纸倒可以再分一分。”沈知遥拿起薄纸,在窗前朝光举着,“这张经纬疏,那张细密。若有人将一条补纸贴进旧簿,就算写着同样的字,纸纤维和裁边也不一定对得上。”
她停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过满,又补充:“我只能看出表面差别。真正是谁贴的,还得有别的凭据。”
星魂将她的试纸放在商簿旁。
“这句倒说得准确。”
沈知遥扬眉:“我本来就说得准确。”
铺主听得一头雾水,不知眼前二人究竟在谈什么,只老老实实将订纸的几笔交易逐一指给星魂看。
其中一项颇为特别:使团原先领走的薄纸,数日后又有人持同一份凭条来补购了一小叠密纸,落的是“梁”姓经手者。纸张尺寸不同,偏偏都被记作“续用旧式”。
星魂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住。
“这‘旧式’是铺里惯用的说法?”
铺主摇头:“是客人自己写的。说合验的格式不能变,要照旧式裁纸。我不过照着抄上。”
他又取来留底的订货小签,签角有一处不起眼的钩笔。
沈知遥没有看见星魂袖中留存的另一份官牍,自然无从判断笔迹是否相同。星魂也没有当场下结论,只让人核实“梁”姓经手者的身份与订货日期,将原签照实封存。
出了铺门,沈知遥才小声问:“有眉目?”
“多了一名经手者。是不是要找的人,还得看原始记录。”
“我刚才说纸的那段,帮上忙了吗?”
“你提醒了一个可查的差别。”
“就这样?”
“难道你想凭两张试纸替本座破案?”
沈知遥想了想,认真摇头。
“那倒没有。我想替你少走一点冤枉路。”
星魂看了她一眼,脚步略缓。
“这件事你做到了。”
她怔了一瞬,随后笑得极亮。
* * *
他们没有立即回府。
城南一处临街茶棚刚支起遮阳的苇席,几名行路客围着炉灶喝热汤。沈知遥逛了半个早市,手里提着买好的笔纸,又见旁边卖着新晒的果脯,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星魂顺着她目光望去。
“还想买?”
“没有。我在看价。”
“你已经看了三回。”
“看价也得货比三家。”
他让人买了小半包,放到她手边。沈知遥掀开纸包,里面是晒得微皱的梅果,酸味刚漫出来,她便笑了。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没说买给我。”
“那我要是吃不完呢?”
“带回去。”
她捧着纸包,弯起眼睛:“好听话都被你省掉了。”
星魂没有接话,端起一盏温茶。
茶棚外人来人往。他们坐在靠里的一张小桌旁,护卫远远守着巷口,足以照看动静,也不至于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阴阳家左护法在此歇脚。偶有人认出星魂,目光略停,便自觉走开。
沈知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很喜欢今天。”
“买到笔便这么高兴?”
“当然不止。”
她回过头,认真望着他。
“梦里见面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认识你很久了。可你平时去哪里、做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后来到了府里,你早出晚归,我又不好总缠着问。”
星魂将茶盏放下,等她说完。
“今天能跟着你出来,看你怎么问人、怎么查事,还能在旁边做点有用的,我觉得很好。”
“你想跟着我办差?”
“想。”
沈知遥回答得很干脆。
“以后能带我的,就带我。我会的符术不多,但可以学着查线索、辨纹路、做记录。危险的地方你让我停,我就停;你若有机密不能告诉我,我也不会四处打听。”
她顿了顿,补上自己最在意的一句。
“你做你的正事,我想尽我所能帮你。遇上你要追的人,我不会背着你给人送消息。若我真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当面问你。”
星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说得倒容易。”
“我知道做起来难。”沈知遥轻轻一笑,“所以先从简单的学。今日我不就没动你的官簿吗?”
“学得不错。”
“这是夸我?”
“算你能听懂人话。”
“星魂大人,你这夸人的本领,真值得再学一学。”
星魂微哂。
“你要随我办事,有两条。遇事先听令,不可见着新鲜便擅自靠近;所见之事,未经允许不得外传。若你自己有判断,可以回来与我争,不必当着旁人抢着出头。”
沈知遥认真听完。
“成交。”
“我还没说准你每次都跟。”
“我也没说每次都去啊。”她笑着竖起两根手指,“适合我做的,我去。不适合的,我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可你不能因为我做得慢,就认定我什么也做不了。”
星魂端详她片刻。
“先把今日买的纸保管好。”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纸卷,立刻将快要松开的绳重新系紧,随后又抬头。
“你答应了?”
“先试着用。”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 *
临回府前,星魂还要去一趟临街的文书转运处,只取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公开货料凭据。沈知遥在外侧廊下等着,顺便向守门的小吏问清南市和东市不同的街名。她没有进内堂,也没私自向商户打听官署查的案子。
片刻后,星魂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封好的薄函。
“今日买的笔呢?”
“在这里。”
“有一支细锋最好别用粗墨。”
沈知遥低头翻找,果然看到自己早上选的那支小笔,笔尖还沾着一点干墨。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试纸时起笔压得太重,已经有些散锋。”
“那我明天改。”
她说完,忽然停下,眼里带了点狡黠。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试笔?”
星魂神情不变。
“怕你挑错。”
“哦——”
她故意拉长声调,却没再追问。
两人走到巷口时,迎面一群孩子抱着刚买来的纸鸢跑过。一个年纪小的眼看要被同伴撞倒,沈知遥下意识往旁边让出地方。星魂稍一抬袖,便隔开了险些扫到她肩头的竹骨。
孩子们跑远,纸鸢的尾羽还在街角乱晃。
沈知遥侧过头,笑着问:“你今日拦了我几回?”
“记不清。”
“那我替你记。”
“你记这个做什么?”
“以后等你哪天嫌我碍事,我就把账拿出来给你看。”
星魂看她一眼,唇角隐有笑意。
“我若真嫌你碍事,今日便不会带你出来。”
这句话说得随意。
沈知遥却慢慢安静了。
街上的吆喝仍在继续。她低头看着臂弯里的纸卷,忽然觉得那枚小小的红绳结也变得格外顺眼。
她没有再故意逗他,只与他并肩往前走。
* * *
回到东院时,茗儿已经替书斋烧好温水。
沈知遥把买来的纸笔全摆上案,逐件清点,又将借用星魂的钱与实际花销写在另一张纸上。最后一行她特地添了“梅果半包”,并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问号。
星魂进来取早上留下的薄函,看了一眼。
“为何有问号?”
“我不知道那包梅果多少钱。”
“记到你的账里。”
“你买的。”
“你吃的。”
沈知遥没忍住笑:“好,算我的。”
她把钱数补上,又取出早上在铺里留的两张试纸。
“这个我能留下吗?以后比别的纸方便。”
“留。用的墨与纸种都写清楚,别只留下两道线。”
沈知遥应下,在纸背添上标记。今日亲眼所见与她猜想的部分被她分开写成两栏,最末另写着“梁姓经手者须另核,不可据此定罪”。
星魂扫过,终于没有挑错。
“下回查到合适的材料,可以叫你去认。”他说。
沈知遥抬头,亮晶晶地看着他。
“真的?”
“你方才答应的两条,最好别转头便忘。”
“绝对记得。”
她收好笔,走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袖。
“那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又是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
星魂低头看了眼她攥住的那点衣料。
“我说了,顺路。”
“嗯,顺路。”她笑着附和,“南市顺路,买饼顺路,给我挑笔也顺路。”
“看来你记账记得很仔细。”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笔。”
她踮起一点脚,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星魂没有立刻作声。
片刻后,他抬手将她快滑落的纸卷扶稳,淡淡道:“开心便把字写好。过两日还有东西等你辨。”
沈知遥眼睛一亮。
“又能跟你出门?”
“先看你把今日学的东西记住多少。”
她很不服气地抱起纸卷,偏又忍不住笑。
日光从窗格间落进来,映在她新买的笔与那两张蓝黑墨试纸上。院中人来人往,星魂仍有未完的公事,她也有好几页待整理的记录。
可下一回同行已经有了约定。
沈知遥把纸铺开,认真在第一行写下:
桑海南市,第一次随行。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在末尾补了四个小字。
下回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