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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故人来访 程女官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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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女官送来的漆匣里,只有一只旧绣袋。
袋口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鸟,翅尖少了半截银线,浅青的底色已洗得发白。旁边还有一张包裹时用的物单,写明这原是王城内院留下的私物,随礼帛船运至桑海,未列入婚盟所需的公家赠礼。
大司命将匣盖放下。
“验过了。绣袋里没有暗格,夹层也无术力痕迹。只是件旧物。”
“程女官为何一定要亲交?”星魂问。
“她说公主见了便会明白。”
星魂从案上取来两份名册。一份是澜岐启程前呈给秦方的原册,一份是临海驿馆补录的随行人员。程女官的名字在两份上都没有改过,始终归属礼帛船;她从未进入过那间换了人的内舱。
“她曾在何处听出声口异常?”
“使团换船的泊地。她隔帘问安,新妇只答了几句。当时她向同行女官提过公主似乎病得厉害,未说别的。”
星魂的手指落在一处日期上。
“这句话,是你的人查到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同行者先提及。程女官随后承认。”
“不错。至少两边能对得上。”
大司命看向他:“是否将人押来详问?”
“请来。她是澜岐使团的随行女官,尚未有罪。”星魂合上名册,“客馆留人候问,不许与旁人串供,也别拿刑具吓她。若她说的是真话,本座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大司命领命而去。
星魂又打开漆匣,将绣袋上的海鸟看了一眼。那半截没有绣完的翅尖,显然不是装饰所需,倒更像有人绣到一半便不肯再动针。
他将匣子封回原状,留待来人自己说明。
* * *
沈知遥第一次看到绣袋,是在东院的小书斋里。
青筝只展开了一张描图,上面有海鸟的轮廓和一道明显空缺的针脚。她瞥见那图,先问:“是程女官的东西?”
“是公主旧物。”青筝答,“她坚持送到公主本人手中。”
“你认得吗?”
“不认得。程女官服侍公主的日子比我早许多,后来调去管理王城的礼帛。那时我年纪还小。”
沈知遥把描图还给她。
“那我更不可能认得。”
青筝略一迟疑:“若她问起从前的事——”
“我答不上来。”
“至少可以称舟车劳顿,记忆混乱。”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
“这种话能挡几次?她既然认得云绮,问的又是只有云绮知道的事,我越编,越像在故意骗她。”
青筝没有立刻反驳。
她已经伴着沈知遥走过海路,清楚眼前这女子虽敢冒险,却不擅长把每句话都说得圆滑。有些事能提前教:如何接礼、遇见礼官该如何回话;真正属于云绮的旧日记忆,没有人能够替她背完。
“星魂大人准你见她。”青筝说,“但他会在场。”
“我还以为他会让我隔着屏风念你写好的答词。”
“你若真那样做,他恐怕第一个听出问题。”
沈知遥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也是。他以前连我画错的笔序都能看出来。”
青筝却没有笑。
“程女官对真正的公主有情分。若得知有人顶替,她会不会立即向秦方呈告,我也说不准。你想好再开口。”
沈知遥将正在练习的秦地地名收进书匣。
“我不会把她当作要骗过去的一关。她若当真为云绮而来,总该让她知道自己送的东西有没有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青筝望着她,神情愈发复杂。
“你这话,最好待星魂大人来了再说。”
* * *
程女官约莫四十余岁,衣饰素净,举止却有多年执掌礼务者的严整。
她入正厅时先向星魂行礼,而后才转向帷旁的沈知遥。那一眼看得极长,最后停在她放于膝上的双手。
“老身见过公主。”
沈知遥依照学过的礼数略一颔首。
程女官缓缓直起身。
“公主远涉重洋,受了许多辛苦。”
“劳你惦念。”沈知遥说得平稳。
她的澜岐口音至今不够地道。这句由青筝教过,程女官听了,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未立刻呈物。
星魂坐在侧席,指了指案上漆匣。
“你说有旧物须亲交。如今人见到了,可以说了。”
程女官取出那只海鸟绣袋,亲手将它托在掌心。
“公主尚在幼时,常随宫人往南边望潮。那一年秋潮起得早,院里的晾架被风吹翻,公主为替一只木鸟遮雨,把刚绣到一半的袋子沾得满是泥。后来针线匠替她补好边缘,问要不要把缺的翅尖补齐,她说不必。”
她抬头看向沈知遥。
“公主可还记得,为何不肯补那一针?”
青筝的指尖微微一动。
沈知遥垂目看那半截银线。她能猜出无数个解释,却不知道哪一个属于云绮。
“我不记得这个缘故。”她说。
程女官又问:“那只木鸟后来放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一阵寂静。
廊外轻风穿过竹帘,带起案角的纸页。程女官收回绣袋,手势不见慌乱,眼神却已变了。
“公主从前不会将它忘掉。”
星魂将案旁一张记录纸抽过来。
“你凭这一件东西,便能认定眼前的人有异?”
“老身不敢只凭一件旧物下断言。”程女官向他俯身,“从换船之日起,公主的声口与用词便有些不同。一路病着,老身原想着或许只是身体不适。今日当面见过,心里那点疑虑反倒更重了。”
星魂没有逼她立刻说出结论。
“你原先将此事告诉过谁?”
“只与礼帛船上的另一名女官说过一句公主嗓音变了。那时候也没有凭据。今日求见之事,按礼报到了秦方迎使处,老身没有另寄私函。”
“若公主不肯见你,你预备如何?”
“我会请礼官将旧物入册,交给近侍。”程女官停了停,“再求一次见面的机会。”
沈知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给我看的那只袋子,可以先不要留下吗?”
程女官望向她。
“它是云绮的东西。”沈知遥缓缓道,“你想交还给她本人,我明白。可我答不出你问的事。”
青筝脸色骤然一变。
程女官紧紧握住了绣袋。
“你刚才……叫了什么名字?”
* * *
星魂抬手,厅中其余侍从立即退出,关上外门。青筝留下,站在沈知遥身侧;程女官看了一眼门外,呼吸渐渐急促。
“星魂大人,”她尽力维持语声平稳,“老身有句话,想请这位姑娘当面回答。”
“问。”
“你究竟是谁?”
沈知遥望着她。
这句话原本早晚都会有人问。她在澜岐海边醒来时,向里吏答过;在医舍申领暂寄木牌时,也曾一笔一画写下。到了桑海,写着她名字的木牌被收进包里,所有人都叫她公主。
如今眼前终于有一个人,真正想找的是云绮。
“我叫沈知遥。”
程女官的神色彻底变了。
“真正的云绮在哪里?”她向前迈了一步,“你们把公主怎么了?”
青筝忙道:“程姑姑,公主是自己——”
“你先住口!”程女官打断她,“你侍奉她多年,竟叫外人穿她的婚服、用她的名字!”
青筝脸色发白,仍站着没退。
星魂的声音从侧席传来:“问清楚再发作。你若真想知道云绮的下落,就别让自己的话把证词搅乱。”
他没有提高声量。程女官却像被骤然拉回现实,僵在原处。
沈知遥开口道:“云绮不愿赴这场婚约。我在澜岐认识她,知道她另有所爱。我们商议过,由我赴秦。她在离开使团以后曾报过平安,如今的确切住处,我不能替她保证。”
“她亲自答应的?”
“是。”
“你们让她一个人逃了?”
“有人接应。那人叫裴衡。”
程女官倏地抬头,目光在青筝脸上转了一圈。
“南岸的裴衡?”
青筝低低答了声是。
程女官缓缓坐回椅上,手掌仍按着绣袋。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却没有因听见它便放下所有疑虑。
“你们说她平安,有何凭据?”
“临行前公主留过信。之后也有平安的短讯,只是还没有办法从这里核实她眼下的情况。”青筝答。
程女官沉默良久,忽然抬头问星魂:“星魂大人,秦廷知道吗?”
“婚牒尚未更改。此事在府中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如今多了你。”
程女官脸色更白了。
“老身若要将疑处据实呈给秦方迎使呢?”
星魂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能提出的要求。但婚盟牵涉两国,一纸呈告送出后,先遭盘查的未必只有眼前这几个人。若你有确切证据,本座会核;若你只有猜疑,本座同样会查明。你现在愿意留下核对,还是坚持立即递状?”
程女官握着绣袋的手缓缓松开。
她毕竟经了许多年的宫廷风波,知道对方话里的分量。真相一旦送到秦廷,便可能从一名新妇的身份牵出婚盟、澜岐王城和整支护送船队。可真正的公主尚不知身在何处,她也不愿任由一个冒名者稳稳坐在公主的位置上。
“给老身几日。”她终于说,“我要看公主亲笔留下的东西,也要听青筝把临海驿馆之事从头说清。若最后不能证实公主出于本意,我仍要呈告。”
星魂颔首。
“可以。你暂住迎宾客馆,所需文书由青筝在此陪同核对。想见迎使,按礼通报。此事未查明以前,不准向旁人散布未经核实的说辞。”
“老身明白。”
他将案旁的记录封起,又对青筝道:“你先带程女官去客馆。原始信件若肯出示,只供核看,不准擅自改动。她有异议,记下来。”
青筝应下。
程女官站起,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沈姑娘。”
沈知遥抬头。
“你方才可以说自己舟劳忘事,连问都不让我问完。为何肯告诉我?”
沈知遥望着她掌心那只旧绣袋。
“你记得她绣坏的一只鸟,也知道她心里舍不得补上的那一针。若我替她答了,你下次又问,我还得再编。编得再像,也不能让你真的见到云绮。”
程女官看着她,片刻后收回目光。
“这话算你说得明白。可我还没有信你。”
“我知道。”
程女官行礼离去,始终将绣袋握在自己手里,没有留给东院。
* * *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遥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星魂仍在整理程女官的陈述,将她亲眼所见和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事分开写下。
“你很早就知道我会说真话?”她问。
“你不大会说假的。”
“我若刚才当场装作失忆呢?”
“她既拿着旧物而来,便预备了不止一个问题。你答不上来,也迟早会露出破绽。”
沈知遥看了看关好的门。
“可她知道以后,可能真的去告发。你不生气?”
星魂停笔。
“你在开口前,想过后果吗?”
“想过。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难过。”
“那你记住。”他的声音微冷,“说真话能免去一次谎言,免不了往后的追究。你以为自己愿担,朝廷便只会追究你一个人?”
沈知遥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那样想。云绮、青筝、杜蘅,还有接过婚牒的人,都可能被查。我知道。”
“知道便好。”
她却没有就此低头,仍问:“你会怎样处置程女官?”
星魂抬眼。
“按她供出的线索查下去。她若有隐瞒,再另论。”
“仅此而已?”
“你想让本座做什么?”
“我怕你为了守住秘密……”
“杀了她?”
这两个字说得平静,沈知遥却没有接话。
星魂将笔搁下。
“她是熟悉澜岐王城的人,又见过真正的云绮。现在动她,无异于替那些怀疑婚盟的人送上证据。况且她还未做出值得处置的事。”
沈知遥望着他,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该替你先定罪。”
“你确实不该。”
他没有借机说宽慰的话,只将程女官那张供词封妥,另命人将外头原有的迎使记录调来。事情还没有到能结束的时候,他也不会凭一位旧臣的眼泪便改了原先的判断。
沈知遥见他继续写字,忽然又开口:“不过,我也不能每回都猜到你打算做什么。”
“那便先问。”
“我问了,你就会答?”
“能说的,自然答。”
“不能说的呢?”
星魂看向她。
“你猜。”
沈知遥忍了片刻,终究被气笑。
“我看你根本没有把欺负我这件事忘掉。”
他唇边掠过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旋即收回目光。
* * *
晚间的东院来了新客人。
是府中掌事送来一名专门照看书斋的小侍女,名叫茗儿,约莫十四五岁。她识得一些字,平日负责收拾纸墨,不碰封存的卷宗。掌事报完名字,还问新妇是否需另添两名贴身女使。
沈知遥先问茗儿会不会修纸。
小侍女一愣:“会糊书背,夫人。若是旧纸碎得厉害,奴婢不敢乱动。”
“那便很好。”沈知遥笑道,“有些纸我自己也不敢动,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比修得快更要紧。”
掌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沈知遥让茗儿先认清东院哪些匣子可以收拾、哪些只需扫去外头的灰。她将外婆旧册单独安放,把湿损棋谱留在干燥处,没有叫人硬揭粘住的纸页。至于再添近侍,她暂时婉拒,等认清眼前的人再说。
掌事离开后,茗儿仍有点拘谨,反复唤她“公主”。
“在这里叫夫人便好。”沈知遥说,“若有外头礼官在,按青筝教你的规矩办。”
“是,夫人。”
茗儿退去时,她顺手替女孩拿开门边一只挡路的箱子。女孩忙伸手来接,连称不敢。
“我又没让你替我搬山。”沈知遥笑着说,“这个箱子很轻。”
不远处,星魂恰好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话,只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茗儿连忙行礼,他没有停步,径自往前厅去。
沈知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点:梦里只有他们两个,她见过的星魂几乎总愿意与她争上两句;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先看他一眼,等他开口才敢动作。那份冷傲和压迫感,在真实的府邸里比梦中鲜明得多。
她收回目光,将刚才替茗儿写的纸墨用途表放回桌上。
* * *
星魂回来时,沈知遥正往一张空纸上誊写程女官说过的话。
纸上只写了几处能够核实的事:旧绣袋、南岸望潮、半截银线、王城礼帛船。旁边留着“原因不知”的空格。
“你还惦记她?”星魂问。
“我想起云绮以前说过,若有人替她作决定,她总要先问清那人的理由。”沈知遥放下笔,“程女官这些年没少照看她。现在连自己姑娘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突然看见一个陌生人占了她的位置,换成我,我也会生气。”
星魂翻过那张纸。
“你倒没有顺手把缺的那一笔补上。”
“你教过我的。”
“教过你许多,你肯照做的时候不多。”
“我现在已经很有长进了。”
他将纸放回去,没有否认。
沈知遥沉默片刻,问:“程女官那边,需要我写一封说明吗?”
“可以写。用你自己的名字。交给我核过,再由人送去。”
“你不怕我又乱说?”
“怕。”
她一下笑起来:“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既然怕,当然要看。”
她取出干净的纸,落笔时却停顿了片刻。她在这里有一份写着云绮之名的婚牒,一座冠着公主封号的院落,偶尔甚至连吃饭的口味都要按澜岐礼数解释。如今要写给一个真正认得云绮的人,她反而可以坦然署上本名。
沈知遥写道:
程女官亲启:绣袋由你暂存,较为妥当。我愿将自己所知的行程与你核对,不会冒领云绮旧物。关于她平安与否,仍须继续查证。
末尾端端正正落下三字。
沈知遙。
星魂看完,将纸放到一边,等墨迹稍干。
“能证实的都写了。没证实的,留给她自己查。”
“这回总算写对了?”
“字也比从前好些。”
沈知遥瞪大眼睛。
“你居然夸我?”
“只说字。”
“那也算。”
她高兴地收起笔,望了眼院中将要落尽的暮光。早间程女官来的时候,她以为这一天也许会让刚刚找到的幸福骤然破碎;现在危险仍在,婚牒仍在,事情却有了可以继续查下去的方向。
星魂把书信收进封匣,起身往外走。
沈知遥叫住他:“晚上还回来吗?”
“渡口有事,未必早。”
“那我替你留一盏灯。”
“不必特意等。”
“我又没说等你。”她笑道,“我还要把今天练错的字改完呢。”
星魂看她一眼。
“那你最好在我回来以前改对。”
门外脚步渐远。
沈知遥重新提笔,将写错的字一笔笔改正。练习纸翻到末尾,她另写下明日要做的事:核对程女官所说的两处日期,找青筝确认王城旧物的交接记录。
而程女官带来的那只海鸟绣袋,仍安静地留在客馆里。
缺掉的半截翅尖,谁也没有替云绮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