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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檐有界 卺瓢上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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卺瓢上的红绳打了个死结。
沈知遥捏着绳头解了半天,越解越紧,索性把两半小瓠重新并在一起,放回漆盒。昨夜星魂说她喜欢便留下,她自然不会让收拾婚房的人顺手当作礼器送回库房。
窗外有人在撤灯。院中还挂着几处喜绸,晨风一吹,绸尾碰到廊柱,发出轻轻的簌响。
青筝进来时,见她已经梳洗妥当,先看了眼榻边那只空置的矮几,随即垂下眼:“星魂大人已往前厅。临走时吩咐,姑娘醒后照常用膳,不必等他。”
沈知遥轻轻应了声。
他昨夜答应过,若出去办事,会让人告诉她。原来这句极寻常的交代,也能叫人一早便有好心情。
青筝将一张单子放到案上,接着说:“今日府中要清点嫁妆、归档礼器,院里的人来问,夫人日后该如何称呼。”
“你昨晚不是还叫我姑娘?”
“那是在房中。”青筝指向院门,“外头不一样。”
沈知遥看了看单子。上面写着“澜岐公主所居”,连每日供给的器物都按使团礼数登记。再往下则是她从未见过的侍从名字,有负责饮食的,有负责门钥的,还有专司传话的。
“我能不能先把这些人认一认?”她问,“总不能每天有人进来,我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青筝略显意外:“你想亲自见?”
“住在这里的是我。”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一下。
沈知遥低头摸了摸那只小瓠,改用更平和的语气:“我知道外面得照公主的规矩办。可往后送饭、打水、拿书的人,至少让我知道谁负责什么。真有事情,我才知道该找谁。”
青筝想了一会儿,点头:“先从院里当值的认起。至于内府名籍,须问过星魂大人。”
“好。”
她又将那张供给单抽近一点,指着“公主”二字道:“人前这样叫,我听着还真不习惯。”
青筝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跟着真正的云绮多年,如今见另一个女子坐在澜岐公主的位置上,每听见一次称呼,都得提醒自己哪句话可说、哪句话不可说。沈知遥看出她神色中的拘谨,也不再故意逗她。
* * *
早膳端进来时,沈知遥先被一碟腌得极咸的小菜难住了。
她尝了一口,赶紧捧起温水。侍女忙要认错,她摆摆手:“没事,是我吃不惯。旁边的粟粥很好。”
青筝替她将话说得更妥当些,侍女这才退下。
“你往后得慢慢学。”青筝说,“这里的人见你皱一次眉,便会记作公主不喜。今日换一碟,明日也许连厨房的掌事都要来问。”
“那我若真不喜欢呢?”
“照实说便是。只别当着所有人把碗推回去。”
沈知遥听得好笑:“原来吃一口饭,还有这么多学问。”
她照常吃完了粥,又让人把多余的一份点心送去值守的小室。侍女来问时,她才知道那份原是为星魂预备的。
“那别送了。”她立刻改口,“留着,省得他回来又嫌我乱动他的东西。”
“东西已经放在这里,是给你二人备的。”一道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知遥抬头。
星魂走进门,身上已换回平日便于行事的衣装。前厅的事务显然未完,他手中还拿着一份卷好的文牍,只是途经东院,顺道回来取件东西。
“既然要分,”他看了眼那盘点心,“分一半便够。”
沈知遥眨了眨眼,随即把盘子往他面前推:“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了什么?”
“让人分一半。”
“所以?”
“所以这半盘归我,另外半盘归你。以后不能再说我拿了你的东西。”
星魂看了看她,伸手取走一块点心。
“你倒很擅长给自己立规矩。”
她捧着碗,笑得十分满足。
* * *
星魂并未立刻走。
他取过青筝放在案上的侍从名录,问过其中两名掌钥者的值守时间,才看向沈知遥:“你往后住东院。内室由青筝照管,起居所用的物件缺什么,先告诉她。”
“那我能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总得先看看府里长什么样。”沈知遥认真数着,“院子、廊下、能晒太阳的地方。如果有书房,我想找些纸笔,还想看看秦地常用的字和地方志。”
“地方志?”
“到了这里,总得知道桑海往哪边走,附近有什么地方。再说,外头人人把我当公主,我若连城门叫什么都答不上来,也太容易露馅。”
星魂把名录合上。
“东院及后园可去,门口值守会认人。西侧有间空书斋,纸笔可以给你用。前厅、术室与外书房不许擅入,府中来往文牍更不许翻看。”
沈知遥听到“空书斋”时便眼睛一亮,听到后半段又忍不住问:“我在梦里看过你那么多张术图,现在连书房都不能进了?”
“梦里只有你我两人。”星魂淡淡道,“这里的文牍有秦廷机密,也有阴阳家的事。两者都与你的家传符术无关。”
“好吧,我不碰。”
她顿了顿,抬头道:“不过我能不能自己保管书斋的纸和笔?若每画一道符都让人来问,我怕连‘此处不可连’都要被抄进府里的账簿。”
星魂听到那四个字,目光微微一停。
“书斋的钥匙由你与青筝各执一把。画完的东西自行收好,不能随手丢弃。有人打听符法,先记下姓名,再来找我。”
沈知遥点头,却仍不忘补一句:“你要看,也得先跟我说。”
“昨夜已经答应你了。”
“我确认一下。”
星魂微抬下颌:“你是很怕我食言。”
“谁让你平时太会挑别人毛病。”
他没有再与她争,只命青筝将东院出入的规矩写成一张清楚的短单,不必让她每天靠猜。对外仍按婚仪称公主,内院必要时可称夫人;知道实情的人私下称她沈知遥,不准借称谓之事戏弄或盘问。
青筝将要写的内容一一记下。
沈知遥看着星魂,忽然问:“你这是怕我迷路,还是怕我乱跑?”
“两样都有。”
“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你若嫌规矩多,也可先从认清院门开始。”
他转身离去,临到门边才想起什么,回头说:“我要出府处理渡口的案子,未必赶得上午膳。晚些回来,再核你带来的东西。”
“知道啦。”
沈知遥笑着应下,看他走过廊角,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她没有再追问他究竟几时回府。门外有人叫了一声“星魂大人”,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个有自己的公务、会让她留在东院画符的人,比梦里那个只在夜晚出现的少年更有棱角,也更真实。
* * *
大司命把两份名录并排展开,指尖停在临海驿馆一栏。
“王城的原册里,杜蘅管的是帛匣。到了驿馆,她却又被补进近身侍奉的名录。增录有澜岐护印的副记,秦方迎使只查封缄,无权过问她为何调职。”
星魂看了一眼印记。
“是谁呈上的增录?”
“青筝。她的名字也在增录旁。”
“原来的近身女官呢?”
“一人改归礼帛船;另一人仍在内舱随侍。”
“把改归礼帛船的那人单列。”
大司命略一颔首,随后呈上一只封着的漆匣。
“还有程女官。她早年侍奉过澜岐公主,出海后随礼帛船抵桑海。昨夜求见,称有王城旧物要亲交新妇。此人曾在换船时隔帘问安,后来私下说公主声口似有变化。”
星魂没有立刻去碰那匣子。
“她说的是疑点,还是确切认出了别人?”
“只是疑心。她把变化归于病后声弱,故未当众质问。如今求见,多半还想亲自确认。”
大司命说到这里,抬眼望他。
“星魂大人,近侍调换、声口有异,两件事碰到一处,确实值得留神。”
“所以要查。”
“那程女官——”
“先验匣中何物,再问她旧日在王城的职分与此次所乘的船。她若没有作伪,不必因一句怀疑便扣押。”星魂将增录收起,“公主初到秦地,内院起居由本座安排。未经核准,任何使团旧人不得擅自入内问安。”
大司命领命,却并未因此放下警惕。
她在阴阳家办事多年,听得出星魂没有把所有判断都说出口。既是大人的意思,她暂且不追问,只另派人核验增录上的护印和使团原册,免得日后秦廷来查时连先后次序都拿不出来。
星魂随后打开另一份卷宗。
青砂货运的线索已经指向一处假借祭料名义出入的仓院,有人趁巡守调防转移真正的货物。他命人盯住仓院夜间开门的时辰,暂不惊动掌账者。至于澜岐婚牒,则另封一函,只留最必要的经手人知晓。
两件事各有各的证据。
他没有因新婚之事,便叫原先的调查停下来。
* * *
东院小书斋的窗朝南。
沈知遥打开窗扇时,先看见一株长得极好的石榴树。树下铺着几块平整的青石,廊柱旁放了一个小小的水缸,缸里没有鱼,只有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这个地方不错。”她说。
青筝把纸卷和墨锭放在书案上,又将门钥交给她。
“这里平日少人进出。侍女按时送水,其余时候不会乱动你桌上的东西。”
沈知遥接过钥匙,小心挂到腰间。
“我终于有一处能安心乱写的地方了。”
“写错了仍旧要重抄。”
“你跟他学坏了。”
青筝皱眉:“谁?”
“没谁。”
她们将带来的物件逐一取出。湿损的棋谱另用干纸包着,木制临时寄居牌还留在布袋底,旁边是澜岐医舍开出的费用清单与两张已抵工钱的收据。沈知遥没有把这些当作无用旧物扔掉,而是在纸上列出来源、经手者与日期。
青筝看了一会儿,问:“你整理这些,是要给星魂大人看?”
“也给我自己看。”沈知遥把木牌摆正,“我从海边被桑婶救起,到镇上医舍,再到临海驿馆,每一步都有人见过。以后若有人问我怎么来的,我总不能只说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可你的真正来处,他们问不出来。”
“那便把能证明的先证明。”
沈知遥指着其中一张收据:“桑婶那边还有没还完的钱。云绮帮我垫过的也得记着。等这件婚事不那么乱了,我想托可靠的人送些钱回去。”
青筝神情复杂。
“你如今贵为公主,送些赏钱回去原不难。”
沈知遥摇头:“我不能用云绮的名义说那是公主赏赐。桑婶救的是沈知遥。”
青筝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折过的短笺。
“这是云绮公主在临海驿馆留给我的。先前忙乱,没来得及给你。”
沈知遥接过,看见纸上工整的澜岐文字。她认得其中不少字,却仍有几处须青筝解释。
信里没有催她完成什么事,只写了公主已安排妥当南岸暂居之处,裴衡会守原先答应的事。关于日后追问婚盟的责任,云绮说她不会推给沈知遥一个人;若有人问到桑家,也请保留那户人家救人的实情。
最后一行是:愿你抵岸平安。
沈知遥把信看了两遍,慢慢折好。
“她走的时候,肯定也很怕。”
“公主没有说。”青筝答。
“嗯。她总是这样。”
青筝看着那封信,许久才轻声道:“我已随你到秦地,可我仍是她的人。”
沈知遥抬头。
“我知道。你不用因为照顾我,就忘了她。”
这话说得平常,青筝的目光却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
“有朝一日,若她与你的利益相冲,我未必会站在你这一边。”
“那你到时先告诉我。”沈知遥说,“别让我猜。”
青筝终于点了一下头。
* * *
星魂回到东院时,日影已越过石榴树的主干。
小书斋的窗仍开着。沈知遥坐在案前,正用毛笔学秦地的常见地名。她把“桑海”二字写得颇有气势,下一行却把“东院”写得挤在一起,自己看了都嫌弃。
他在门边停住。
“你练了半日,字还是这样?”
“我练的是记路。”沈知遥头也不抬,“又不是练给你批卷子。”
星魂走近,见纸上画着简略的院门和廊道,却没有描出外书房或术室的方向。早间划下的界限,她确实记住了。
“认得清路便好。”
沈知遥这才放下笔,抬头看他。
“回来啦。”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这三个字早就在等着出口。
星魂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案上的东西。澜岐医舍的费用单、寄居木牌、折好的私信都分门别类压在纸镇下。他没有伸手翻动,只问:“这些是你愿意给我看的?”
“这些可以。”沈知遥将最上面的记录递过去,“符书和外婆的笔记,我想等整理好再一起看。字有些你可能认不出,我能在旁边解释。”
星魂接过记录,先看姓名与时间,再看几名不同经手人的签记。
“你留下了不少痕迹。”
“幸好留了。不然我说自己在澜岐待过,你只怕又要说证据不足。”
“本来就不足以证明你的全部来历。”他将记录放回,“但可以查验从海岸到使团的行程。先从能证实的地方查,省得被一桩故事牵着走。”
沈知遥点点头。
她看见他将一枚新封好的薄木牍放在旁边,便问:“查出什么了?”
“临海驿馆的近侍名录有一处增补,呈录之人与青筝有关。另外,原侍奉云绮的一名程女官要求亲见你,声称有旧物奉还。”
“她认得云绮?”
“认得。你最好先想清楚,若她当面问起往事,哪些事你知道,哪些事你不知道。”
沈知遥皱眉:“我当然不知道她们从前的事。若见了面,也不能随便编。”
“所以暂不让她进来。”
“你把她关起来了?”
星魂挑眉。
“本座何时说过?”
“我怕你嫌她麻烦。”
“她能说明一部分使团旧事,留下她比处置她有用。眼下只查证身份、暂缓拜见。待情况清楚,再决定谁见、怎么见。”
沈知遥听得认真。
“她若真只是想送旧物,那也别叫她白白受罚。”
“你管得倒宽。”
“我披着云绮的衣裳,别人来找她,总不能假装这些人全都不存在。”
星魂将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
“记住你今日的话。”
他没有给出更多承诺。沈知遥也没有追问他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应对秦廷。两人都明白,这处院子能供她安心写字,不代表外面的婚盟就此安稳。
* * *
暮色漫上院墙时,书斋的墨已经收好。
沈知遥抱着薄薄一叠练习纸往居室走,经过廊下,忽然停住脚步。晨间拆下的喜绸还剩一条,红色在暮风里轻轻晃动。她望了片刻,伸手把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
星魂走在前面,听见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又在折腾什么?”
“这条挂得挺好看的。我想再留两天。”
“留便留着。”
她追上去,笑着问:“你今天竟然没有嫌它碍事?”
“挡路的已经撤了。你若要留一根绳,随你。”
沈知遥想了想,忽然说:“我今天认了四个人的名字,还认清两道院门。以后若你不在,我也知道该找谁。”
“总算没白用半日。”
“我还在书斋里写了一张东西。”
“什么?”
她把最上面那页翻给他看。
纸上画着一座略嫌歪斜的小院,左边写着“我”,右边写着“你”,中间留了一条宽宽的廊道。她特意把通往外书房的那扇门画上了锁,东院的后园却留着一个敞开的口。
星魂看了一会儿。
“画得倒是清楚。只是你这院门,照这个方向开,恰好堵住路。”
“我画的是意思!”
“你的意思也须先画对方向。”
沈知遥气得要去收纸,星魂却先用两指压住页角,将那扇门轻轻转了个方向。
“这样才通。”
她看着改过的线,忽然安静了。
梦里那张棋盘与符图,总是等两人睡着才能铺开。如今不过一页歪斜的院子图,也能在落日尚未散尽时递到他面前,任他挑出毛病,再由她不服气地改回去。
沈知遥收好纸,跟着他往亮起灯的居室走。
院里有门,有界限,也有两个人各自要办的事。
至少从今天起,她知道晚饭前若想找他,该先去哪里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