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今夜有归人 “这冠怎么 ...

  •   “这冠怎么拆?”

      沈知遥研究了半天,仍没找到最上面那根金簪的扣处。

      她已经把外层婚服换下,发间的饰物却比原先想象的复杂。青筝留下的镜子映着层层盘绕的发辫,一根簪压着另一根,随便扯动便要将头发也扯下来。

      星魂坐在屏风另一侧,听见金玉轻碰,终于抬眼。

      “你们澜岐的礼制,连卸冠也须费这样多工夫?”

      “礼官说,婚礼要隆重。”沈知遥对着铜镜皱眉,“隆重过头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本座又不曾替人梳过头。”

      “我也没指望你会梳。”她晃了晃手里的簪子,“你只要帮我看看哪根是固定的。”

      星魂本欲叫青筝进来,目光落在那一排错综的簪脚上,却忽然想起她梦里摆符图时的样子。那时她总爱不等查清笔序便急着往下补,等被他指出错处,又瞪着眼说只是想试试。

      如今连一顶冠都能叫她为难。

      他走到镜前,扫过发冠两侧的扣环,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处系绳指给她。

      “先松这里。你若再扯上面那根,明日怕是连头发都要一并拆了。”

      沈知遥照做,果然轻松许多。

      “原来你还会这个。”

      “会看结,不等于会梳头。”

      “那我下次可以继续请你看结。”

      星魂瞥她一眼。

      “你倒很会得寸进尺。”

      沈知遥笑了。

      这点小事比满堂钟鼓更使她觉得踏实。婚礼已经结束了,如今她穿着舒适的轻衣,坐在一面铜镜前,同一个熟悉的、很难讨到好话的人争论发簪该怎么拆。

      没有漫天白雾,更不必担心眼前的他会在自己醒来时消失。

      * * *

      青筝进来收婚饰,见发冠已经卸得七七八八,惊讶地看了沈知遥一眼。

      “姑娘会自己拆?”

      “有人教。”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往屏风外瞟。

      青筝立刻明白,手指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多问。她将冠簪逐件收回漆盒,照原来的数目清点,盒盖合上时,又低声问:“往后内院侍奉,可仍按礼册称公主?”

      星魂在案后答:“在人前照礼数办。内院该如何称呼,由我再定。未经许可,不许擅自出入这间房。”

      青筝俯身称是。

      她原先最怕的,是身份一经揭穿,府里立刻四处搜查,把所有随行女官都当成罪人。如今星魂既不急着声张,也不随便宽恕,反倒叫她更清楚事情还远未结束。

      临走时,沈知遥叫住她。

      “青筝,今晚辛苦你了。”

      青筝回头。

      “姑娘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说完,她替两人掩上门,退往外间。

      沈知遥回到案边,见合卺用的小瓠还端正摆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怎么?”星魂问。

      “没什么。觉得这东西挺好看的。”

      “只是剖开的葫芦。”

      “合上以后不是又完整了吗?”

      星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两半瓠壳严丝合缝,系在柄边的红线垂出一点弧度。

      “你若喜欢,让人收好便是。”

      沈知遥一下抬头。

      “真的?”

      “府中还不至于少这一件器物。”

      她忍着笑把它放进婚礼留下的木匣。

      以后许多年,只要看见这对小小的卺瓢,她大概都会想起自己曾在满厅宾客面前糊里糊涂地拜了天地,等揭开盖头,才发现新郎是那个欠了自己一盘棋的人。

      * * *

      星魂把房中多余的烛盏撤去,只留案旁两灯。

      沈知遥坐在榻边,忽然抬头叫他:“星魂大人。”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又怎么?”

      “我想试试这样称呼你。”

      “你若有正事,直说。”

      “我以前叫你什么来着?”

      星魂看向她。

      梦里,她有时叫他“喂”,有时叫他“你这人”,急了还会喊“先生”,甚至最早喊他“小古人”,听着不像有半分敬意。如今她偏端着一副正经模样,念一声“大人”,大概又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你以前可没这样守礼。”

      “那是因为以前不知道你多厉害。”沈知遥一本正经,“阴阳家左护法,秦国的护国法师。我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随便把棋子拍在你面前。”

      “是吗?”

      “……大概会先问一声,再拍。”

      他终于没忍住,唇边掠过极浅的一点弧度。

      沈知遥看见,得意得眼睛都亮了。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明明有。”

      星魂懒得与她争,将笔放回案上。

      “这里没有外人,想说话便照旧。若真有人站在门外,你再记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沈知遥安静了片刻。

      “你不介意我照旧叫你?”

      “你以前叫过的,还少么?”

      她心里忽然软了下去。

      外头所有人都将她视作澜岐公主,只有眼前这个人知道,盖头下真正坐着的是一名来自另一片年月的姑娘。她不必为讨他欢心装作云绮,也不必在这间屋里时时纠正自己的口音。

      “好。”她轻声说,“那我照旧。”

      * * *

      “不过有些事,明早须说清。”

      星魂说这话时,已把婚牒与使团名录分开放好。

      “第一,云绮的去处与近侍更换,青筝所说仍须查验。第二,迎使手里有婚牒,朝廷认的是澜岐公主,这层身份短时不能随意揭开。第三,你那些符卷不能叫旁人随意拿去看。”

      沈知遥听得认真,到了最后一项,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把从未见过的符路带进阴阳家,还问为什么?”

      “我知道有人会好奇。可我不想把外婆留下的东西当贺礼送出去。”

      “正该如此。”

      他的回答让她略感意外。

      星魂将案上的小匣推向她。

      “放好。有人来问,先告诉我。”

      “你自己呢?”

      “我自然要看。”

      “那也得先问过我。”

      星魂抬起眼。

      沈知遥没退让。

      “我可以同你一起研究。梦里你不也是这样教我的吗?知道多少说多少,没弄明白的就写不知道。可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总不能因为嫁了人,就成了谁都可以随便翻的物件。”

      他看了她片刻,竟没有发怒。

      “你倒记得教训。”

      “我记得可多了。”

      “很好。明日把你愿意拿来核对的部分带来。其余的先收着。”

      她点头,把匣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一桩小小的约定就这样成了。

      屋外仍是阴阳家的深宅,屋内那张陌生符图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慢慢商量的位置。

      * * *

      夜渐深了。

      沈知遥坐在灯下,望着星魂整齐收起文牍的动作,忽然问:“你今天真没有一点意外吗?”

      星魂停手。

      “你是在问哪一桩?”

      “成婚,还是新娘换了人?”

      “后者更值得意外。”

      “那前者呢?”

      “奉命行礼,有何可意外?”

      沈知遥撇了撇嘴。

      “你这个人,婚礼都能说得像接手一份差事。”

      “原本便牵涉秦廷与澜岐的差事。”

      “我知道。”她将双手放在膝上,轻轻吸了口气,“可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星魂看着她。

      “我原以为走到桑海,至少还要找好久。可能认错人,可能问不到消息,可能连你的名字都打听不出来。谁知我等了半天,盖头一揭……”

      她笑了。

      “你就在我面前。”

      星魂没有立刻开口。

      他依旧清楚这场婚姻名册有假,知道此人远道而来的原因比她自己讲得更复杂。明天起,诸多问题都会摆在案上,容不得他心软便放任不管。

      可她说完这句话,便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喜悦。

      他忽然想起那段梦境已经断绝的日子。许多回夜深,文牍批到一半,他总会顺手将一处看不全的符形留到第二日。有一次甚至把一枚棋子放在案边,随后才察觉这里从来没人陪他下过那盘棋。

      “你问我意不意外。”星魂道。

      沈知遥抬起头。

      “确实意外。”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那场梦结束以后,我也没料到还能见你。”

      沈知遥怔在那里。

      那不是一句情话,连温柔都算不上。可她等了那么久,只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曾在他心里留下过一点影子。

      如今答案由他亲口说出来。

      “我就知道。”她轻声笑着,眼睛有点发热,“你肯定不会把我全忘了。”

      “你那些难看的棋路,想忘都难。”

      “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

      “感动完了,便该睡了。”

      她笑着答应,终于肯往床边走。

      * * *

      新婚之夜,星魂并未与她同榻。

      这一夜的相认太过突然,他们与秦廷之间的名分尚待核查,而沈知遥也刚结束漫长行程。星魂将内室留给她,自己在屏风外的案侧收拾文书,偶尔还要听来人的简短禀报。有人问起新妇安否,他只答一切照旧,不许再添不必要的打扰。

      沈知遥躺在榻上,翻了两次身,仍不舍得闭眼。

      隔着一道屏风,她看见灯火投下的影子。那影子会动,会翻纸,会在有人敲门时抬头,和梦中那间总也走不出去的雾屋截然不同。

      “你明天什么时候忙完?”她轻声问。

      “还没定。”

      “那我明天能见你吗?”

      “这是府里。”

      “我知道。这不是担心你又忽然不见了吗。”

      星魂沉默片刻。

      “我若出去办事,会叫人告诉你。”

      她听见这句,终于安心。

      梦里两人的离别从来没有征兆。雾一散,便只剩醒来的她一人。如今他要去哪里、何时回来,至少可以留下话,可以在同一座府中再见。

      沈知遥将被角往上拉了些,忽然又问:“那明天还能下棋吗?”

      “若你今日还没把它忘光。”

      “我当然记得。”

      “那就等明日有空再说。”

      她笑着闭上眼。

      过了一阵,声音渐渐安静。星魂听见她呼吸平稳,才将案边那张久未动过的棋谱取出,重新展开。

      角上的黑子留着一处活路,外侧白棋仍有可争之势。他原先在图边写过一枚候选着,后来没有落下。

      如今对面的人真的来了。

      他将那枚候选着旁的问号轻轻抹去,取过一只棋盒,放在纸边。

      * * *

      沈知遥半夜醒过一次。

      窗外风声极轻,她睁眼后习惯性地先摸了摸枕边,摸不到现代宿舍的床栏,也听不见阿梨替人烧水的声响。她坐起身,朝屏风那边望去。

      灯还亮着。

      星魂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怎么醒了?”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还在不在。”

      他没有取笑她。

      片刻后,灯下传来两个字。

      “还在。”

      沈知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就好。”

      她重新躺下,安心地合上眼。

      门外的桑海仍是陌生的城池,晨起还会有许多事情等待他们处理。沈知遥的姓名暂时不能写回那份婚牒,归现代的路也没有因此出现。可今夜的红烛、合起的卺瓢与屏风那边轻轻翻动的纸声,全都是真实的。

      她终于不必再睡着才能见他。

      而星魂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梦结束以后,真的会有人走过那么遥远的路,来到他面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