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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隔世重逢 盖头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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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挑起的瞬间,沈知遥原本准备好的问安词,全忘了。
红纱退到头顶,灯光一下清楚起来。站在面前的人穿着玄红婚服,神情淡而冷,眉眼间带着她曾在无数场梦里见过的傲气。那道熟悉的眼旁纹饰映入视线,她连眨眼都忘了。
她怔怔望着他。
这个人曾隔着一张九路棋盘,毫不客气地指出她每一手坏棋;也曾将她画错的符图推回来,叫她先想明白再落笔。后来梦不再来,她把那些画过的线、说过的话一遍遍记下,仍再没见过他。
现在他就站在床前。
还穿着刚刚与她拜过天地的婚服。
“……你?”
她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意杆停在半空。
星魂原本只按议定的仪程挑开盖头,并不期待澜岐公主有什么特别之处。红纱揭起后,他却忽然不动了。
面前这张脸不该出现在秦地。
更不该出现在他亲手揭开的婚盖之下。
一瞬间,眼前的红烛、婚帛、那份并列写着两国名号的婚书,竟像都退到了极远处。记忆里那些只在神识共梦时才能见到的眉眼、声音与动作,如今清晰得不容错认。
“沈知遥?”
他念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公主”,也不是礼牒上写着的云绮。
沈知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是我。”
她仰头望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真的是我……你怎么会是星魂?”
星魂没有答。
他将如意杆放回漆案,凝视她片刻,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衣冠、指间以及袖口压着的几张纸。那个本该远在另一片梦境里的人,以陌生的婚服、真实的体温与呼吸出现在这里。若有人设局,手笔未免太大;若真是她,那么她已经越过了梦境无法跨过的那道界限。
“你先告诉我,”他终于开口,“你怎么来的?”
声音仍旧冷静,却比平日略低。
沈知遥的眼泪越掉越凶,偏偏又忍不住笑。
“你连重逢都要先审我?”
“一个从未到过秦地的人,如今披着澜岐公主的婚服出现在本座房中。”星魂看着她,“你觉得该先问什么?”
“至少先说一句,你认得我。”
“我叫了你的名字。”
她一下噎住。
还是这个脾气。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她眼泪还挂着的时候,把话堵得如此理直气壮。
沈知遥用袖角匆匆抹去泪水,抬起头:“好,那我说。可是你得答应,先听完。”
星魂拉过一张椅,在她面前坐下。
“说。”
* * *
从旧宅里再也等不到梦的那夜说起,沈知遥讲得很慢。
她讲外婆遗下的残卷,讲铜纹中故意断开的两道弧线,讲归印已损、术阵可能只有来路,讲自己最后仍将半张渡形残符接入旧阵。那次施术耗掉了她准备的护符,把她送到一个连语言都听不懂的海边。
再往后,她说起桑婶和阿梨,八瓮未送到村里的清水,云绮想见的裴衡,以及那份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婚牒。
星魂一字不漏地听着,偶尔打断她,问铜枢的纹路怎样收笔、渡形时有无别的术力干扰。她答不出的,他便记下,没有替她编补。
说到自己第一次在婚牒上读见“星魂”二字,沈知遥苦笑了一声。
“我还想过,这名字的主人多半不大好相处。”
“倒有几分见地。”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当时哪知道就是你!你以前连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你又告诉过本座多少?”
“我至少说了我叫沈知遥。”
“我至少没拿旁人的名字去同你成婚。”
这话一落,沈知遥的笑意稍稍收住。
星魂见她神情变化,便将手边婚牒的副本移了过来。
“说到这里,你该明白,这事远非你我认得便能揭过去。秦廷要迎的是澜岐公主。你与真正的云绮调换了身份,连迎使也一并瞒过。她在哪里,谁参与了更换,须逐一查清。”
“我明白。”
她答得很认真。
“青筝知道。云绮在澜岐有自己的打算,我答应过她,要尽量不连累没有参与的人。”
“‘尽量’二字,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只是……”
她停了一下,望向他。
“今晚能不能先别把我送走?”
星魂目光微沉。
她这句话里有真切的害怕。来时她或许预想过被秦方发现、被婚约束缚,却没想过发现秘密的人竟是他。惊喜大到几乎让人失去分寸,随后涌上来的,便是怕他把她当作一枚必须处理的危险棋子。
“人都已经在本座房里了,”星魂道,“你还打算往哪里走?”
她抬起头。
“你不会赶我走?”
“先坐好。今日你我都得把事情弄清。”
他没有给她毫无条件的保证,却也没有起身唤人押她出去。
沈知遥心口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 * *
星魂取来案边一张空纸。
“那处旧宅铜纹,中央是否有一枚小圆孔?”
沈知遥立刻点头,又顺手添上两条收笔分开的弧线。她的笔法仍带着从前的习惯,遇到不能确定的部分,会在边上留下细细的问号。
星魂看过,将其中一处线尾指给她。
“这道不是你第一次画错的方向。”
“我后来改过。有现场照片,是我到学校以后请人安全检查旧宅时拍的。”
“另一处断点呢?”
“还没证实。我一直给它留白。”
他又问她梦里合符的细节。
沈知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外承势,内定息,旁边留泄势的缺口。你第一次改我第五个符号,把尾锋缩短了。我回去查过原本,不是我记错。”
星魂看着她。
她说话时的停顿、说到自己委屈处忍不住顶嘴的神态,连落笔时怕把错处写实而故意留白的小动作,都与梦里分毫不差。
可他仍把纸折好,收进案上的匣中。
“明日我要验你带来的残幅、船路记录和青筝所知之事。”
“我知道。”沈知遥顿了顿,忽然有点不甘心,“那盘棋呢?你总不能说我记错了吧?”
星魂略抬眉。
“你想说哪一手?”
“就是最后那次,我弃掉两颗孤子,保住了角地。你偏说外边还欠着一手。”
“因为确实欠着。”
“你看!”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嘴,话说完又怔住。
多熟悉的争执。
在梦里,他们为这几枚棋子争过许多个夜晚。她只要有一点进步,便想从他嘴里讨句称赞;他偏偏每回都要多指出一处破绽。
她望着他,笑意慢慢浮上来。
“真好。”
星魂一时没有接话。
“以前我说你坏话,得担心下次做梦还能不能遇见你。”她轻轻说,“现在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你皱眉。”
“你倒很会挑值得高兴的事。”
“当然。”
她忍不住又笑,笑着笑着眼眶再度发热。她这回没有让自己哭得停不下来,只用指腹擦去泪珠,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我真的很想你。”
星魂放在桌边的手顿住了。
那一句话轻得像梦里她曾说过的无数句闲话,却又与那些闲话全然不同。她为这句“想你”走过的路,如今就写在那枚临时名牌、几张澜岐字迹的账单和已经磨损的书角上。
“你冒了很大的险。”他道。
“是。”
“想过找不到吗?”
“想过。”
“若本座真不在秦地呢?”
“我会先设法在这里活下去。既然来了,总得找个办法过日子。”
她说着,忽然抬头问:“你呢?梦断了以后,你有没想过再见我?”
星魂沉默片刻。
“旧宅那几道纹,我重新推演过。那盘棋,我也记得。”
“就这些?”
“你在梦里说的那只猫,也没忘。”
沈知遥怔住。
那是她很久以前讲过的一桩小事。她做小组汇报时,一张不该出现的猫图混进了材料里,丢脸丢得几个人一起重做。星魂当时只听她抱怨,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如今他竟仍记得。
“你记这个做什么?”
“有人讲得太多,想忘倒难。”
沈知遥笑着低下头。
那点幸福来得突然,竟叫她一时无话可说。
* * *
婚房里的灯烧得正旺,案上那两只剖开的卺瓢还没有动过。
沈知遥看了一眼,才想起青筝教她的礼数。
“我们还没合卺。”
星魂循她的目光望去。
“堂上都拜完了,还差这一道?”
“差。”
她答得格外认真。
“刚才拜天地的时候,我不知道与你对拜的是我真正想见的人。现在知道了,总得把这杯酒喝完吧?”
星魂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挑时候讲究礼数。”
“我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没拜错方向。”
“听上去很值得夸奖。”
“你就不能真的夸一句?”
“先把酒倒好。”
沈知遥眼睛亮起来。
案上有同牢食,两份由同一份祭礼所备的饭与炙肉分置在小漆盘里,象征婚后共处一室、同享衣食。两人各取少许,完成这道安静的共食之礼。随后侍礼者早已备好的卺瓢由一条红线相系,盛了浅浅一层清酒。
星魂取起一只,递给她。
沈知遥接住时,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她这才真切觉出那一点温度,愣愣望向自己的指尖。
“怎么?”星魂问。
“梦里总觉得触到的东西不可靠。”她笑了笑,“现在连一只杯子都是真的。”
两人各执半瓢,按礼相对饮下。
她只沾了一口,酒香辛而微甜。杯沿放下时,红线仍在桌边轻轻晃着。
星魂将那两半卺瓢并在一处,正好合成一只完整的小瓠。
沈知遥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今日礼官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还在想,将来见了梦里那个人,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已经成亲。”
“如今省了这番说辞。”
“何止省了。”她抬头看他,眼里笑意明亮,“我刚刚拜过天地的人,就是你。”
星魂没有立即答话。
他知道婚牒上的姓名并非沈知遥,也知道这桩名分尚有许多难解的麻烦。眼前的人说得过于高兴,仿佛只凭这场巧合,便可以将危险一笔勾销。
可他没有在此刻打断。
他只将合起的卺瓢放好,目光停在她脸上。
“现在高兴得这样早,明日若查出麻烦,别反过来怪本座。”
“你会查,我知道。”沈知遥笑了,“我也会一件件说清楚。”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手,却在半途停住。
“我能抱你一下吗?”
星魂看向她。
她收起先前玩笑的神情,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很久以前,她误以为梦里的一切皆由自己想象,曾随意触碰他的脸。确认那是活生生的人后,她郑重道过歉,也守住了那条界限。如今她仍肯先问,星魂当然记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准。
只是将放在两人之间的漆案推开半尺。
沈知遥慢慢靠过去,伸手环住他。
他的肩背起初微微僵了一瞬。
下一息,一只手稳稳落在她背后,没有将她推开。
这拥抱十分短暂。
却是她走过山海以后,第一次将思念的人真真切切抱在怀里。
她轻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星魂垂下眼。
“你已经说了好几遍。”
“以后还会说。”
“那我倒得想法子让你少说几遍。”
沈知遥忍不住笑出声。
* * *
青筝在外廊听见房内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心一直悬着。
直到星魂隔门唤她,叫她带来原定的近侍名册,她才知道该面对的终究来了。
推门进去时,盖头已落在漆案旁,沈知遥坐得端正,眼睛虽有些红,神情却奇异地安稳。
星魂直截了当。
“真正的云绮,在何处?”
青筝脸色一白。
“先想清楚再答。”他道,“本座已知新妇身份有异。现在问你,是要核明谁参与、谁不知情,以及真正公主是否安然。”
沈知遥想开口,星魂抬手示意她稍候。
“你的话我已听过。现在听她的。”
青筝俯身,逐项说明澜岐临海驿馆更换内舱之事。她将自己、杜蘅与云绮所做的安排分开,不肯将不知情的船工、礼官混作同谋。对于云绮眼下的具体住处,她只说曾得平安讯息,后续消息尚须查证。
星魂问了几个能与迎使名录对照的问题,听她答完,才将文书封好。
“明日起,这些记录交本座亲自核。今夜知道此事的人,不准再多出一个。”
青筝忙俯身称是。
他又道:“你仍照料沈知遥。府中旁人面前,原有称谓暂且不变。若有人问起内情,不准自作主张编造说辞,先来禀我。”
青筝一时怔住。
他居然当着她的面叫出了沈知遥的本名。
沈知遥听见,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星魂似有所觉,侧目看向她。
“看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就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
“那你往后便少拿别人的名字惹麻烦。”
“……你能不能等我高兴完,再数落我?”
星魂没有答,倒是青筝紧绷许久的面色,终于稍稍松了一分。
* * *
待青筝退下,沈知遥将已经折好的婚帛放回案上。
“你明天会很忙吧?”她问。
“会。”
“那今晚呢?”
星魂看向那对仍在燃烧的红烛。
他清楚一场婚礼能解决的事情有限。堂上拜过天地,便意味着这份婚盟有了见证;从盖头下揭出来的却是一个来自未知岁月的姑娘,其真实身份连秦廷都不曾录入。
他有足够的理由防备,也有足够的事情要查。
可当她望着他,眼中那点压不住的欢喜又使他想起梦里最后那盘未完的棋。
那时她说,等下次再来,一定要赢回一角。
后来再也没有下次。
“今晚,”他终于道,“你先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算。”
沈知遥看着他。
“那你还走吗?”
“这是我的府邸。”
她一怔,随即笑了。
“对哦。”
门外灯火安静,案上红线仍系着两只卺瓢。
沈知遥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夜更不可思议的好事。
她走了那么远,兜兜转转,竟真的嫁给了自己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