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红烛成礼 迎宾的礼官 ...

  •   迎宾的礼官第三次正过门前那块写着“喜”字的朱漆木牌,才听见巷口传来车马声。

      桑海城里难得有这样的热闹。

      阴阳家左护法奉秦廷之命迎娶澜岐公主,婚事虽为两国盟约,礼数却一样不能缺。府门外铺开长长的席道,朱灯自门楣一直悬到内院。鼓乐尚未起,已有宾客陆续抵达:秦廷派来的迎使、见证婚牒的礼官、澜岐随来的使节,还有阴阳家负责内外仪卫之人。

      迎宾者立在门侧唱名,宾客递上名帖,礼吏核对后引往各自席位。朝廷官员入东席,澜岐使节入西席;随贺礼送来的帛匹、铜器另有专人登记,不许一拥而入,惊扰内宅。

      大司命看着满院喜色,吩咐守门的傀儡让开一条宽敞的路。

      “今日来贺的人多,查帖归查帖,别把过门的客人拦在巷中。”

      属下称是。

      一名礼官笑着上前:“星魂大人可在厅中?吉时将近,新郎还需出迎。”

      大司命抬眼:“大人知道时辰。诸位各司其职,少不得这场礼。”

      她说完,目光掠过厅前铺好的红毡与两侧灯案。铺设得繁复,却也分寸分明。凡仪礼以外的内院门户,照旧有人看守。喜事不会让阴阳家忽然变成可以任人出入的地方。

      内厅之中,星魂已经换上礼服。

      玄色为底,纁红为缘。衣饰较平日正式,袖口却收得利落,丝毫不碍行动。他听着礼官将今日程序再报一遍,听到末尾,问:“高堂之礼如何安置?”

      “双方尊长皆未亲临。依两国议定的合礼之制,在正厅上首设敬长之位,以素帛为凭。新人向礼位致敬,不冒称有哪位尊亲在座。”

      星魂略一点头。

      “照议定的办。不要临场添词。”

      他并不喜欢满堂人借喜庆之名替他编造家事。礼官原还备了几句铺陈新郎家世的吉语,听他这样说,忙识趣地收起来。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铜钲。

      迎亲的车驾到了。

      * * *

      沈知遥隔着车帘,先听见了欢呼。

      澜岐使团从暂住馆舍出发时,车前已行过辞馆之礼。青筝替她扶正盖头,杜蘅将陪嫁名册捧在胸前。沿途鼓乐相随,车轮碾过桑海石路的声音夹在其中,渐渐被府前热闹的人声盖住。

      她不敢掀帘。

      “真有这么多人?”她压低嗓子问。

      青筝坐在车旁,帮她把因行车而滑落的袖角扶好:“迎宾的礼官、秦廷见证者、使团的人都在。你只管记住次序。”

      “我都快背出声了。”

      “那便背在心里。”

      沈知遥摸了摸自己袖内那条小小的红绸。青筝说进门时要由新人各执一端,取同心入堂的吉意。她练过许多遍,心里却仍然紧张。

      车停稳,有人于外高声唱道:

      “澜岐婚驾至——迎新妇!”

      鼓声随即停了半拍。

      按仪程,新郎出正门迎接。沈知遥透过帘边垂落的红纱,看见石阶下有一道玄红的身影,在众人的礼让中停到车前。她只望得见一片衣角,听不清他与礼官低声说了什么。

      星魂看着车前绣有澜岐纹样的帷盖,依礼向车驾一揖。

      新妇在帘后回礼。青筝扶她下车时,先留意脚下台阶,将不便踩踏的高槛改走侧旁的平道。这是早经医者与礼官商议过的安排,无须临场惊动众人。

      门前设有象征平安的木鞍与小小的祝火。澜岐女官捧着喜帛从旁越过,代新妇完成象征祈福的礼意;沈知遥则从宽道稳稳入门。围观者只当是两地礼俗相融,谁也没有叫她为讨吉利去跨一盆火。

      一名礼官奉上系着红绸的同心结。

      星魂执一端,沈知遥执另一端。

      细绸在两人之间轻轻绷直。

      她低头看那道结,忽然生出一阵奇异的恍惚。先前在梦里,她总是把棋盘推向对面,嚷着还要再赢一局;如今与她隔着数步的人是婚牒上那位左护法,牵在中间的却是连着夫妻名分的红绸。

      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礼官高声唱:

      “新郎引新妇——入门!”

      宾客分立两侧,丝竹复起。沿红毡入厅时,有人从旁侧将喜果置于漆盘,寓意嘉礼和美。沈知遥慢慢走着,只听到纱外衣料摩擦的细响,偶尔还能听见孩子被长辈压低声音训斥,不许再往前挤。

      她在那一点真实的热闹中,竟有一刻忘了紧张。

      原来古人的婚礼,也有人会为了抢一个好位置而争执。

      * * *

      正厅上首摆着天地礼案。

      案上有香、有清水、有礼帛,烛焰映着一面擦拭明净的铜镜。天地位居中,上侧另设尊长礼位,左右是两国见证婚盟的使节席。礼官先奉婚牒宣读,秦方与澜岐的印信逐一呈验,待双方确认无误,才将婚书置于案旁,准备行拜堂之礼。

      星魂听着那一串繁复的封号,神情并无波澜。

      他向来习惯从一份文书里分出有用与无用之处。澜岐允下的海路约束、秦廷要求的使节来往,早已由专人核定。眼前的婚礼只是诸项安排落地的最后一步。

      可当余光看见新妇安静站在一旁,他还是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很稳,却在礼官念到“百年偕好”时,悄悄攥紧了一点红绸。

      紧张倒属寻常。

      星魂松了半寸绸带,让那道牵引不再绷着她的手腕。

      沈知遥察觉红绸一轻,以为自己站得不对,忙在心里将青筝教过的步数又数了一遍。

      “一步,停,转身……”

      青筝隔着帷纱微微点头。

      礼官执笏上前,宣告两国嘉礼既备,宾客肃立。

      “新人就位——”

      丝竹声渐止,整座厅堂安静下来。

      “一拜天地!”

      沈知遥按青筝提醒的方向,与新郎一同转向天地礼案。

      门外晚阳斜照,光沿着门槛落进来,照亮案前那片红毡。她微俯下身,长袖自腕边缓缓垂落。对面的新郎动作从容,二人隔着一条红绸,同时向天地致礼。

      第一拜,是向天地。

      她忽然想到自己从哪里来。

      现代旧宅的铜纹,海边潮湿的沙,澜岐医舍小小的窗,都被这短短一拜牵进脑海。她本应在学校为下一场考试发愁,如今竟站在一座秦地厅堂中,由人唱礼成婚。

      抬头时,她隔着盖头看不见天空,只看见红毡上一点沉静的光。

      礼官又唱: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上首的敬长礼位。

      因双方长上皆未在场,礼官先清楚告明:此席遥敬两家尊长,不代称任何亲属,不立虚构的名位。宾客依礼肃立,礼案旁香烟轻升。

      沈知遥俯身时,突然想起外婆。

      老人早已不在人世,记忆中却还留着她握笔时不耐烦的声音:“别急着落笔,看清再画。”

      沈知遥的鼻尖微微发酸。

      外婆,我真的来到这里了。

      她没能把话说出口,只将这一拜行得郑重。若老人真能看见,大概会先骂她胆大,再挨个检查她到底弄坏了多少旧符纸。

      红绸另一端的星魂也俯身行礼。

      他不会因堂上设了敬长之位,便突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家世牵挂。规矩该尽便尽,礼罢起身时,他已注意到新妇比先前慢了片刻。青筝扶稳她,二人仍按礼站定。

      最后一唱终于响起。

      “夫妻对拜——!”

      沈知遥转过身。

      隔着两人的那道红绸由女官轻轻收起,礼位上只剩新郎与新妇相对而立。她望不见面前人的眉眼,只能从纱后辨出他的身形;礼官却已让人退开,将足够宽的地方留给这最后一拜。

      鼓声落下,二人同时俯身。

      沈知遥的盖头轻轻晃动。

      他们的影子落在同一片红毡上,先彼此分开,随这一礼缓缓靠近,又在起身时重新拉开。

      众宾客齐声贺喜。

      “礼成——!”

      殿中钟鼓一齐响起,礼官捧出盖有秦澜两方印信的婚书,高声宣读最后一段祝词。帛带系定,名册落印,见证者依序署名。

      沈知遥听见自己的假封号与“星魂”二字一同被念出。

      这一瞬,她竟生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我以后找到了梦里的那个人,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与旁人成过亲了?

      她在红纱下轻轻咬住唇。

      这问题尚无答案。

      * * *

      礼成之后,迎宾的礼官引众人转入宴席。

      秦方与澜岐各设席位,乐工奏起舒缓的曲调,司礼者依次向来宾致谢。有人举杯贺两邦结盟,也有人望着新人的背影低声议论这场难得的婚事。大司命立于厅侧,一面听属下报来的人数,一面确认各处守卫未因宾客饮宴而懈怠。

      沈知遥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礼官在前引路,青筝与杜蘅护着她往内院去。她听见身后有人笑着高唱“送入洞房”,又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嗓子斥他在秦廷礼官面前失了分寸,忍不住在盖头底下弯了弯嘴角。

      青筝离得近,察觉她肩头一动:“笑什么?”

      “原来你们这里,婚礼上也有人起哄。”

      “别笑出声。”

      沈知遥赶紧抿住唇。

      新房外早已点起成双的喜烛,屏风后收着便于休息的轻衣。室内漆案上放了两份同牢食、剖成一对的卺瓢与少量清酒,依两国合礼的次序,待新郎入房后再行共食合卺。象征同甘共苦的这一步,特意留在夫妻独处的地方完成。

      青筝替她安顿妥当,检查发饰有没有压痛,又把温水放到手边。

      “在堂上没出错。”青筝说。

      “我刚才差点把第二拜转错方向。”

      “你没转错。”

      “那是因为你在后面咳了一声。”

      青筝面无表情:“我没有咳。”

      沈知遥笑起来:“那便是祖宗保佑。”

      这回杜蘅也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替她将垂下的袖口整理好。

      等房中只余她一人,沈知遥坐在榻边,看着灯影映在红纱内侧。方才拜天地时心中那阵荒唐与紧张慢慢散去,留下的竟是一点说不清的平静。

      婚已成了。

      她站在秦地的屋檐下,与一个陌生人拜过天地,接下来便要亲自面对他。

      * * *

      星魂没有在宴席上久留。

      礼官来敬酒,他只按例饮了应饮的一杯;澜岐使节欲再敬,他目光一转,便有司礼者替人把后面的客套挡了回去。秦廷要的是婚盟按期落定,谁也无须将阴阳家左护法当作供人灌酒的新郎官。

      大司命奉上今日最终的名录。

      “人数已核。仍有一名曾随侍澜岐公主的老女官求见,称有旧物应当亲自交付。”

      “记下姓名,先查何物。”星魂将名录合拢,“澜岐近侍更换过几次,本座之后要看原始记录。”

      大司命略一俯首。

      他并未因今日成婚便忘了那条不合常例的人事变动。婚礼的热闹归礼官,府内的安稳归他掌控。

      正欲离开,一名秦官笑着拱手:“恭贺星魂大人。今日新妇入门,往后自有一段佳话。”

      星魂淡淡看向他:“佳话如何,未到下结论的时候。”

      秦官被噎得一怔,赶忙转说两国盟约,礼貌地退开。

      大司命似乎并不意外。

      她看着星魂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位大人便是穿着喜服,也依旧让人无从讨得半句吉利话。

      * * *

      新房门前,青筝俯身行礼。

      “公主已按礼入房,合卺所需皆备。”

      星魂瞥一眼她紧握的袖口。

      “你似乎比里面的人还紧张。”

      “婢子怕有失礼之处。”

      “该行的礼已经行完。”

      他推门而入。

      烛光映着轻垂的帐纱,沈知遥端坐在榻边。她听见门声,原本松弛下来的手重新攥紧,心里默念青筝教过的问安词。

      星魂停在她面前。

      新妇始终覆着盖头。方才的拜堂、合礼与宴客都隔着这一层红,他直到此刻仍未见过她的脸。

      案边放着挑盖头所用的如意杆。

      他将细杆取起,轻轻抵住盖头前沿。

      沈知遥屏住了呼吸。

      红绸缓缓升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