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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桑海迎亲 “封匣先上 ...

  •   “封匣先上岸,人暂且留在舱内。”

      迎使的声音隔着两重船板传来。青筝将帘角压严,转身检查沈知遥腕间系着的细绳。那是澜岐婚服内层的一处束带,海上连日潮湿,绳结松了些。

      “别用力攥。”青筝提醒,“等会儿还要验人名和随侍人数。”

      沈知遥松开掌心,指头上已经勒出浅浅的印子。

      桑海就在帘外。她从舷窗里望见过岸上的屋宇和旗帜,陌生的街道被潮气洗得灰白,车马沿栈道有序停列。船泊稳以后,她反而比海上最难熬的那几夜更不安。

      这些日子她早已背熟迎亲的仪程。婚牒由礼官呈验,公主的宗室印匣由护印者解封核对;使团的人数、舟船装载和陪嫁物件分别点交,核实后才迎新妇移入城中的馆舍。礼官不会在码头当众逼她揭开面纱,但若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仍可要求进一步查证。

      青筝带来的另一个女官坐在门边,一直未说话。她叫杜蘅,自愿知情,却从未把“愿意”当作不必害怕的理由。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请澜岐女官呈验公主名录。”

      杜蘅先出去,青筝带着盖了原印的名册跟上。沈知遥只听见纸帛展开、两方礼官依次称名的声音。自己的假封号被念到时,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幸好声音被舱外来往搬运的喧哗遮去。

      过了许久,青筝回来,手心比她的还凉。

      “牒印对上了。秦方礼官要问公主安否。”

      沈知遥先点头,又依预先练过的礼数垂首。青筝替她把病情写成简明答语:海路劳顿,右足伤未愈,请准乘舆入馆,入礼时亦不宜久立。

      这原本便是实情。秦方随行医者查了船医记下的病录,见其中留有几次复诊和途中候潮的时日,问话便比先前细了些。青筝没有借病重作托词,只说明她能短立、不能远行,途中一旦胸痛或肿胀反复须立刻歇息。

      医者准了坐舆,另记下应在成礼前复看。

      沈知遥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手续过了,还远没有平安。

      * * *

      岸上的迎使退至礼位,一行身着阴阳家服饰的人自侧道走来。

      为首的是大司命。她看了一眼已经核验的婚牒,手指在“澜岐公主”四字旁停住,随后问秦方礼官:“星魂大人的婚仪,何时入府?”

      “先入馆,明日行正礼。星魂大人已命府中备下客位与礼案。”

      大司命的目光扫过帷幕围起的乘舆。里面的人坐得极静,连掀帘看一眼岸边都没有。

      “听闻公主一路抱病。”

      “医者已看过,右足有伤,需少立少行。”

      大司命没有再问,只命随行的人将仪仗路线再核一遍。来的是盟国宗室,真假归礼官查验,阴阳家却不会因几枚合规印章便撤去警戒。她吩咐府邸内外的值守各归其位,不准闲杂人借贺礼之名出入。

      轿帘轻轻一动。

      沈知遥没有看见这些交代,只从帷幕后听见一个女子极稳的声音,分派众人时不带半点客套。她想起云绮说过,婚盟所系的阴阳家在秦地位高权重,心里愈发明白,自己进的是一处难以轻易离开的地方。

      青筝在旁扶稳她的膝。

      “公主,车要走了。”

      这一声“公主”并不属于她。

      她却必须安静地应下。

      * * *

      车轮滚过石板,桑海的声音一阵阵钻进帘里。

      有卖盐的吆喝,有孩子追着车马跑,被家人喝住;又有远远响起的乐声,混着车辙碾石的低鸣。沈知遥极想掀帘看看秦地究竟是什么样子,却知道今日不可以。

      半途中她右脚踝疼起来。原本固定好的布带被婚鞋压住,酸胀沿着小腿慢慢往上。她没有强忍,轻轻拉了青筝的袖子,比了个松开的手势。青筝替她移开脚凳,放好软垫,确认不会碰到伤处。

      “好些了吗?”

      “嗯。”

      沈知遥低头,望着覆在膝上的深红裙幅。

      她曾设想许多抵达秦地的情形。有时自己只是一名沿街问路的旅人,拿着一张画得不像样的画像,去找那位动辄说“本座”的少年。有时她会先寻到懂阴阳术的人,再从术式打听他的去处。

      她怎么也没想到,真正抵达时,自己坐在别人的迎亲车里,连名字都不敢叫错。

      “在想什么?”青筝问。

      “想……今日天很好。”

      “帘子没开,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外头有人晒网。天气太坏,谁还忙这个。”

      青筝瞥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她倒宁愿沈知遥还有心思胡说两句。自船靠岸起,这姑娘的肩背便绷得比系在帷帐上的绳还紧。

      * * *

      星魂在婚仪前查过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澜岐使团送来的婚牒,印记、封号、启程日期俱全;第二份是秦方迎使逐项核验后的回执;第三份则是他自己的属下呈来的城中巡守安排。

      “婚仪只需一日,倒调走半条街的人。”他合上第三份,“谁定的?”

      “礼官为防围观冲撞,新调了两队。”

      “撤一队。另一队守住进出,不必扰民。”

      属下躬身领命。

      星魂并不喜欢府中今日添出的种种装饰。帷帐、漆盘、成列的灯盏,连平日放置卷宗的小厅都腾了一半。他令人在礼制所需之外不得擅动私室,尤其不得以迎亲为由进入存放阴阳家文牍的地方。

      午后,大司命将码头查验结果呈来。

      “婚牒是真的,护印者与来使的名单也能互证。新妇伤足,入礼时恐不能久立。”

      “受伤经过?”

      “使团称早先海上遇险,后又因船行复痛。有医者记录。”

      星魂沉默一瞬,翻到病录的末尾。纸上字迹由几名不同的医者所留,并非临时抄出的完美说辞。

      “明日按礼成事。若她无力久站,让礼官改短站仪程。婚礼上抬一个昏过去的人,比少站片刻更难看。”

      大司命应下,却仍提醒:“此女出海前便有伤,来历和澜岐使团内的人事更换,未必都查得透。”

      星魂眼也不抬。

      “送来之人既要以公主身份受婚,日后自然在秦地。能查的事,不必急于今日问尽。”

      他对这桩婚事没有多少兴致,但并不等于毫无防备。

      大司命退后,他将案边最后一份货运卷宗收好。即便明日有礼,渡口假印的线索仍须派人继续追,不许因此停办。

      * * *

      新妇暂住的馆舍灯火通明。

      礼女官将一件件物什摆到沈知遥面前:合卺所用的两只漆杯,交拜时铺在地上的织席,束发用的金饰,还有明日须在礼前奉上的书牒。每一样都有顺序,连伸哪只手接杯都教得清楚。

      她跟着学了两遍,第三遍却将接杯和递帛的次序弄反。

      年长女官的眉头皱起来。

      青筝忙替她整理袖口:“海上几夜没睡好。姑娘再教一遍,她记得住。”

      女官只得重来。

      夜深后众人退去,青筝把压在沈知遥发间的沉重饰物一件件取下,见她脸色泛白,便让她先躺下。婚服挂在木架上,层层深红映着烛光,竟像另一位安静站着的陌生人。

      沈知遥从随身包里取出那枚刻着本名的临时木牌。

      木牌小小一块,曾让她在澜岐医舍有了暂居之名。如今她用更贵重的印信进了秦地,反而不能将自己的姓名说给迎她的人听。

      她摩挲上面的“沈知遙”,将它重新藏好。

      “青筝。”

      “嗯?”

      “若明日事情顺利,云绮在南岸会不会已经安顿下来了?”

      “她让人传过平安讯息,暂时安好。”青筝替她压好被角,“往后的事,谁也不能担保。”

      沈知遥点头,又问:“那我呢?”

      青筝停了停。

      “你已经到了想来的地方。”

      “可我还没找到人。”

      “先把明日的礼走完。别在这会儿想着逃出门找。”

      沈知遥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还没那么不知轻重。”

      屋外有人敲更,声响从院墙外缓缓传来。

      青筝灭去一半灯烛,留下床头一盏。沈知遥望着帷顶,许久没有合眼。

      她曾在梦中同那人讲过自己迟到的小组作业、旧宅漏雨的窗框,也曾自作聪明,觉得只要多睡几夜就能把未完的棋下完。

      现在她终于来到秦地,却要嫁给一个陌生的左护法。

      她抬起手,隔着衣料按住胸前旧伤,听见心跳快得厉害。

      明日过后,她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张梦里的棋盘,仍没有等来下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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