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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婚碟上的名字 “照你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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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现在的身子,上船就是拿命赌。”
医者将诊录按在案上,语气重得连青筝也没有立即接话。
沈知遥坐在榻边,右脚仍架在小凳上。晨间换药时,她已经能借人搀扶挪到窗下,却尚不能把身体的重量压到伤脚上。胸前的闷痛不像初来时那般厉害,深吸一口气,肋侧仍会隐隐发紧。
青筝带来公主的询问,只说有人拟随使团走海路,问医者能否承受长途车船,没有提那场尚未定下的替嫁。
医者指了指沈知遥的脚踝,又指向窗外摇晃的树枝,接连说了许多话。阿梨听得认真,翻给她时只拣要紧的:再遇颠簸,肿处可能反复;海上不能随时靠岸,胸痛若加重,连求医都困难。眼下别说去桑海,便是从医舍坐车回村,都要另看情况。
“至少还要多久?”沈知遥问。
医者没有报一个能叫人放心的日子。
他取过纸,在未来数次复诊的空处逐个做上记号:先看咳嗽和发热是否真正平息,再看脚踝肿痛减退到什么程度,随后才准尝试短距离扶行。若其中一步不顺,就得往后延。他不会仅凭她能坐起来,便在适宜远行的记录上落印。
沈知遥将纸收好。
“我听医者的。”
这句话她用刚学会的澜岐话说出来,发音略生涩,却足够清楚。
青筝看了她一眼,终于把一直提在手中的漆匣放到了桌上。
“那便先看另一件事。”
* * *
漆匣里的婚牒比沈知遥想象的厚。
最上层写的是两国议婚缘由,下面列着礼物、迎送和受婚者的封号。澜岐的一面有宗室印,秦方来牒另有封缄和抄录。青筝并未将整卷交到她手上,而是摊开与她有关的部分,先指给她看姓名与职分,再把婚后可能受到的管束逐条译成简短官文。
沈知遥沿着墨迹往下读。
秦方受婚者,阴阳家左护法,兼护国法师之职。
再下方两个字,笔画端整。
星魂。
“星……魂?”
她念得很轻。
青筝以为她读不惯秦人的名号,便解释这多半是对外使用的尊称。阴阳家在秦廷地位特殊,左护法不是寻常的府中属官;她若以澜岐公主的名义嫁过去,所处的地方与寻常贵族宅院亦未必相同。
沈知遥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星宿术语。梦中那人也懂得异于寻常的术法,曾以神识和她研究符路。可秦地会术法的人有多少,她无从知晓;至于那个人,她连称呼都没问得。仅凭婚牒上古怪的两个字,当然无法知道受婚者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多大年纪?”她写下。
青筝顿了一顿:“礼牒未载具体年岁。秦使只说他年少位高,极受器重。”
“性情呢?”
“谁敢凭传闻断言?”青筝的语气透出几分警告,“听说此人手段严厉,掌阴阳家一方事务。旁人畏他,与传牒人赞他,都未必尽实。若你真嫁过去,不可当作去了一处能随意往来的客舍。”
沈知遥没有笑。
她又往下看,看到礼官约束、日常起居须遵秦方规制,还有最令她在意的一条:受婚之人入秦后不可擅自离开接待之所,往后行动听候安排。
“那我寻人的事……”
她写到这里便停了。
这句话已经有了答案。若她成了所谓的澜岐公主,秦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未必能自由出门,更没有资格让丈夫替自己寻找一个姓名不知的旧识。
青筝看出她的迟疑。
“你可反悔。”
沈知遥抬头。
“公主已说过,即使今日看完婚牒,你不肯,此事也不能怪你。公主另寻自己的路,与你无关。”
“我再想想。”
她把纸往自己面前移了一寸,在空白处写下一行:
知道受婚者之名,不等于知道欲寻之人所在。
青筝看过,第一次没有立即催她作答。
* * *
云绮送去王城的缓期请求,终于得到允复。
海路新添的避风处尚须验船,运水之案牵涉的几名吏员也未完成移交,礼官因而同意稍缓出海;王城另有明令,婚盟不得因此改换,礼期一旦重新议定,便须按时启程。
青筝念完,云绮把回函放在灯下,问:“医者如何说?”
“眼下绝不能走。再隔些日子,是否能成,还要复诊。”
“那就照医者说的办。”
“公主,缓期也有限。”
“她若撑不住,强送出去又能怎样?”云绮平静道,“海上死人,难道可用一张盖了印的婚牒救回来?”
青筝垂下头。
云绮从案上取出南岸的另一封来信。裴衡已经将防潮堤的最后一段验毕,交接的官印尚待上官核准。他在信里写明,一旦离任手续完成,可在南岸旧族舍暂住,屋舍隐蔽却并非无人知晓,仍有受查的可能。他不会许她一处永远找不到的藏身地。
云绮将信递给青筝。
“他连藏在哪里都会惹上麻烦,都写明白了。”
“裴公子怕是不愿哄您。”
“我宁愿他不哄。”
她又将使团近侍名录铺开。真正识得她容貌的人不止青筝一人。辞庙前,宗亲礼官会见到她;出发后,有些侍奉者仍可能隔着帷幕认出声音与举止。就算到了海上更换乘舱之人,秦方在桑海还会查印信、婚牒,甚至可能逐人问话。
青筝指向其中两位年长女官。
“这两人陪侍公主多年。一人管礼服,一人执印。若不知情,迟早察觉;若知情,便须由她们自己选。”
云绮看着名录。
“先不要找她们。”
“为何?”
“沈姑娘尚未答应,医者也未准行。此时叫更多人入局,只会平白添风险。”
青筝点头,将名录收回。
这件事直到现在仍只是一条可能的险路。公主想走,外乡女子想去桑海,便也不能拿尚未发生的选择当作已定的事实。
* * *
接下来一些日子,医舍窗下的日影一点点换了位置。
沈知遥能借扶杖和旁人照看,在院中平坦的石道上走出几步,右踝仍不能久站,练过便须坐下抬高。她的咳嗽渐少,胸侧疼痛随休息缓和,医者才准她减少留观,改在镇中一处有看护的住处休养,每隔数日再来复诊。
她没有因好转便扔掉夹板。每回觉得自己多走几步也无妨,阿梨便把医者写的禁忌拿来念,念错时自己还要笑上半天。
抄录旧账的工钱陆续抵去一部分欠费。桑家最初垫下的药粮和车资,经过账房与里吏核对,另立了一份清楚的账。云绮按既有救助规制垫付一部分应急诊治的费用,私人相助的那一部分则记在她自己的支出里,没有挪用八瓮清水案的赈济物资。
沈知遥坚持留着欠单,不让人因为她可能与公主同行,便把数字一笔抹去。
她也学会了更多话。青筝每来一次,便挑最可能在使团里听见的称谓教她:礼官、护印、迎使、候潮。沈知遥读得通官文,开口却仍有外乡口音;一急起来,连先后顺序都容易说错。
“入礼时,别用你从前那个‘我’字答得太直。”青筝提醒。
“那要怎么说?”
青筝示范了一遍。
沈知遥照念,念到一半忍不住问:“若有人当面骂我呢,也得先想这么长一句?”
“若你真以公主身份赴秦,先想好哪一句可以出口,远比回骂重要。”
沈知遥看着她严肃的脸,终于把那句玩笑收了回去。
* * *
一个风雨将至的午后,云绮终于亲自问她:“你还愿意么?”
沈知遥把早已写好的一页纸递过去。
纸上没有求她赶快出海的话,只有六项:新郎名号与职分已知;婚盟政治后果已知其大概;入秦后可能失去自由;冒名查出可能受刑并牵连他人;归还故国之路不明;自身伤病仍待医者允行。
末尾是她的姓名。
“我愿意。”她用澜岐话慢慢说,“但还有条件。”
青筝看向她,眼神未变,手却握紧了袖里的笔。
沈知遥指向另一页。
“真正知道我身份的人,须自己答应。护印的、贴身的,不可被逼着撒谎。桑家救我的事,也不能拿来作把柄。”
她顿了顿,又写:
“若我去秦地,公主须先有安身的安排。若此事失败,我愿交代自己所为,不让无关者替我承罪。”
云绮读完,没有立即说话。
“还有么?”
沈知遥抿了抿唇。
“我想找的那个人,至今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怎样。婚牒上既是另一桩婚约,我不能以为到桑海便能随意离开。”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点难堪。
一个自己连姓名都不曾问过的人,值得以这样的代价去找么?这问题她早已问过许多遍。如今离目标近了些,答案依旧不敢写得漂亮。
“我不想把余生都交给一场猜测。”沈知遥继续写,“可若我不去,也许这一生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怎样活着。我愿担我自己选的那一份。”
云绮抬头看她。
“若秦方那人待你不好?”
“我会设法保命。”沈知遥答,“也会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到了那里,若有机会寻人,先查清身份和规矩;若没有,至少不能把一切都赌在一句‘他会认我’上。”
云绮将那两页纸折好。
“我答应你所说的前几项。至于失败以后会牵连谁,我不能保证一个人都不受害。若到临行前仍理不清,便止于此。”
沈知遥点头。
两人这才真正将这条路摆到案上,却谁也没有急着把它说成稳妥。
* * *
婚盟使团按新定的潮期筹备时,云绮还在王城。
辞庙、验印、呈牒,她须以真正的公主身份逐一完成。沈知遥并未混入这些场合;她仍留在镇中养伤,按医者准许的进度练行,青筝则往返教她礼仪与行旅用语。
数次复诊之后,医者终于在记录上写下:热度已止,胸痛基本缓解;右踝可在支托下短距离缓行,长途舟车须有人照料、分段休息,若途中症状反复必须停行求治。他依旧反对仓促登船,尤其不许她逞强久立。
有了这份有条件的准行记录,云绮才着手安排最危险的一步。
在离开王城后的临海驿馆,辞庙时随行的近侍将依惯例轮换,由青筝负责内舱照料。
对于两名原定近身侍奉的女官,云绮先分别问过:若此行另有须承担追究的隐秘事务,是否还愿继续侍奉。一人当即表明不愿涉险,云绮没有告诉她具体内容,准她按常例调往文书船,只作原定职务。另一人自愿听完真实打算,思虑数日之后,才决定留下,协助衣饰与印信交接。
这仍不能使骗局毫无破绽。
护送的礼官照旧按册点船、核印,迎使也将依规在桑海查验。云绮只是把知情者压到最少,没有要求每个未参与的人都为她作伪证。她明白一旦事败,卷进去的依旧不会只有她们几个。
裴衡的南岸堤工也终于交接清楚。他不曾冒领什么使团职位,只以私人的办法准备了临时住处与干粮。云绮在临海驿馆的偏院同他见过最后一面,确认路线与会合的时辰,之后便将公主的私人物件封存,仅留必要之物。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城方向。
那里仍是她的故国。若将来有人追究,她终归要面对。
* * *
沈知遥真正换上那套澜岐婚服时,手指僵了好一会儿。
衣层很重。青筝替她调好领口,避开胸侧仍易疼的地方,又将内侧缝得较软的布带放松一分。她的脚踝裹着支托,鞋面特意做得宽些,即使如此,也只能在有人扶持时短暂站立。
“别学公主平日走路的样子。”青筝低声提醒,“你伤着脚,今后沿途能坐便坐。真要有人问,只说舟车劳顿,身体未愈;别编得太满。”
沈知遥将临时寄留的木牌交给她保管,又把已核清的欠单和自己誊写过的药费收据封在一只小袋里。桑家的债尚未尽还,余数另有明确记录。
她留给阿梨一封写得磕磕绊绊的信,托人按实情告知自己要往远处去,不能回来时也请勿替她担保去向。
阿梨早在分别那日哭过一回,抱着她不肯撒手,最后却只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鱼肉,又郑重教她念了一句“路上小心”。
如今船身轻轻晃动,她才真正懂得那句话有多难。
夜里临海驿馆内的侍奉人手轮换时,知情女官在屏后替沈知遥整理好行装与印绶。云绮并未将象征宗室身份的私印当作寻常礼物随手一塞;封匣交接由青筝逐项确认,哪些是必须呈验的婚盟文书,哪些只是私人旧物,全部分清。
换了人的内舱门终于合上。
从这一刻起,去桑海的是一位以云绮之名受婚的女子。
真正的云绮已按另定的安排离开驿馆,往裴衡准备的南岸住处去。两人的路暂且分开,谁也不能保证将来还能平安重逢。
* * *
船出港后的第三日,沈知遥吐得几乎吃不下东西。
她原本以为脚伤才是最麻烦的,谁知海风一急,胸口便跟着发闷,扶着舱沿坐起都费力。青筝照医者留下的嘱咐,让她少量饮水、分次进食,风浪较大时不让她勉强起身。随船医者也来查看,确认尚无高热或严重气促,叮嘱若症状加重便须在下一处安全泊地求诊。
船没有为她私自改变整支使团的行程,却依原拟海路在避风湾停过两次。她得以在舱里歇息,脚踝也没有因为急于赶路被迫久站。
经一处岸镇换船时,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秦方使用的关津文书。官吏查问人数、封匣与货单,青筝在旁照礼作答;沈知遥坐在帷幕后,听见自己如今冒用的封号被人念出,心里一阵发紧。
没人掀帘。
她却并未因此安心。
到下一处泊地,有一名执礼的老妇隔着帘子问她幼时在王城行礼的旧事。沈知遥一句也答不上来,青筝及时以舟行疲惫、须先服药为由请她改日再问。
老妇没有坚持,转身离去时却在门外停了片刻。
“她从前说话,可没这样慢。”
这句话沈知遥听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青筝,后者的脸色也不好看。
“记住她的样子。”青筝低声道,“若到了桑海又见到,不能再拿同一个缘故搪塞。”
沈知遥点了点头。
冒名的危险终于有了声音,也有了具体的人。
* * *
许多日后,晨雾从海上散去,远处的岸线渐渐清楚。
随行礼官在外舱传话,前方已是秦地桑海的接待水域,迎使正在等候。各船须按次序靠岸,先验文书,随后安置车马,不可争先。
沈知遥扶着舱内木栏,慢慢坐直。
她在海上学会了更多礼仪,也学会了忍住不在陌生人面前追问每一件不懂的事。脚踝能在支托下走几步,疼痛仍会在劳累后回来;那本被海水浸过的棋谱始终包在行囊底,未曾再翻。
青筝走进来,替她整理好遮面的轻纱。
“到了秦地,先照我教你的做。婚礼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知遥点头,望向舷窗外逐渐逼近的城郭。
她走过海岸、病榻和重重关津,终于抵达一个能够称作秦地的地方。
可她要找的人依然没有名字。
而今日岸上将接她入城的那些人,也没有谁知道,船舱里坐着的并非澜岐公主。
“星魂大人那边已收了迎使的禀报。”门外有人向青筝低声传话,“礼官请公主稍候,待婚仪所需的车驾齐备,便可入城。”
沈知遥隔着帷纱听见“星魂”二字,想起婚牒上那个陌生的名号。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放回膝上。
这场婚事已经迫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