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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各自的代价 “先把右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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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右脚放着。”
沈知遥刚扶住榻沿,医者便将她伸向地面的脚轻轻托了回来。
医舍的晨光照在新换的木夹板上,脚踝外侧的青紫已经淡了些,最肿的地方却仍有明显压痛。她昨夜没有再发热,咳嗽次数也少了许多,便想着至少能够自己坐到窗边去。谁知双手撑起身子,胸侧便牵出一阵闷痛,连那点逞强的兴致也散了。
医者让学徒将一只稳固的小凳放在榻前,亲自示范如何在不压伤脚的情况下挪身。他用本地话交代了几句,阿梨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又换成沈知遥能懂的短词:“有人扶。只挪一点。疼,停。”
沈知遥照着试了一回。左腿撑了片刻,手臂便累得发酸;右脚悬着,胸口也不许她猛然用力。等她终于坐到近旁的椅上,额头已有一层薄汗。
阿梨高兴得要拍手,医者却示意她别急。下一回何时练、每日能挪多少,都须看疼痛和呼吸情况。更远的路,连谈都还早。
“我知道。”沈知遥低声说。
她本想问何时能下地,见医者正在写复查记录,便先拿来自己的小册,认真抄下他指过的几处注意事项。
医者瞥见纸上一个歪斜的“秦”字,抬眼看她,忽然说了一长串话。
阿梨先是一怔,才慢慢翻给她听:你急着往远处去,脚上的伤难道也能随船自己好起来?
沈知遥被说得耳根发热。
“还没有船。”她用生硬的本地话回答,“先治。”
医者这才点头,将一张可继续留医的条子交给学徒。
* * *
云绮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拿到王城关于改议婚盟的回文。
她没有立即拆开,先将面前的两张海路图压平。裴衡新绘的南岸避风处已经核过,护送使团若依此调整,虽要多停一次船,遇上急潮却有地方容人避险。她让礼官将这处补入行程,才解开回函。
里面寥寥数行:婚盟已议成,不得擅请更换盟约主婚之人。若因病不能启程,须由医官核实,再奏请缓期;无正当事由延宕者,以违议论。
“连重新商议的门都关上了。”青筝说。
“我原也没指望一封信能让他们改主意。”云绮将回文递给她,“至少知道朝中愿承认什么缘故。”
青筝读罢,眉心更紧:“若称病缓期,总有人来验。何况您眼下并未生病。”
“所以不能拿这个去骗。”
云绮另取一封未送出的陈议。她提过改由宗室使臣主持盟约、以海贸与常驻使节维持往来的办法,回文对此只字未答。这样的提议若要再往上呈,须由有权议政的人正式接手;而王城眼下最怕的,便是秦方觉得澜岐临阵反悔。
她闭上眼片刻,又翻开礼册。
临行辞庙时,她须在宗亲和礼官面前露面;护印官要验公主所执的印,近侍要依名录随行;至秦方接待之处,还要由迎使查婚牒与封号。礼册对仪服、出入和帷帐写得很细,唯独未将每一处识人的程序写得一样严密。
青筝看出她在查什么,先将那册子合上。
“公主,礼册没有写明的地方,未必便无人认得。使团一路有眼睛有耳朵。婢子可以替您守口,不能替数十个人一同守口。”
“我明白。”
“还有那名姑娘。她现在连半日颠簸都难受,若勉强上船,出了海后医者又不能随时靠岸。真让她死在船上,您打算如何同秦方交代?”
这句话说得极重。
云绮没有责备,只把医舍前日的病录取出来。
“先让她好起来。”
“若赶不上礼期呢?”
“那便是赶不上。”
她说完,将回函收进匣中,命人继续查随行医者、泊岸水粮与途中候潮的日数。即使最终由她本人出嫁,这些事情也必须办妥。
* * *
裴衡来见云绮时,没再带堤图。
他手里是一封已写好却尚未递交的辞呈。上面详细列出南岸堤工交接给哪位工正,未完的防潮木栅由何人复核,余下费用须谁签领。纸的末尾留着交接人的印位,还空着。
“你这是做什么?”云绮问。
“若你真决定留下,我不能一面劝你舍了公主的婚盟,一面还拿南岸官职作我的退路。”裴衡将纸平放,“但这份东西眼下不能呈。工正尚未接手,潮汛也没完。须等能妥善交代,我才有资格走。”
云绮看着那封辞呈,很久没说话。
“你就不怕我最后仍去桑海?”
“怕。”
“那你还写?”
“把话说得容易,真正轮到自己舍东西,才知斤两。”他望向她,“你今日若叫我与你逃,我至少应知道自己能带走什么,留下什么。”
云绮缓缓坐下。
裴衡又问:“你说过有别的路,如今查得如何?”
云绮没有瞒他。她说了医舍里那名外乡女子想去秦地寻人的事,也说到自己曾试探问过对方,愿不愿意代她承担婚约。
裴衡听完,久久未语。
“她肯?”
“尚未答应。”
“你可曾问清,她愿嫁的人究竟是谁?”
“她要找的另有其人,连姓名都不知道。若借使团到桑海,嫁的便是婚牒所书的秦方之人。”
裴衡抬起头:“那她怎么敢?”
“我也这样问过自己。”
屋中安静片刻。
裴衡将辞呈重新折好:“她若只为船路愿意冒险,你须把婚牒上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她愿嫁给一个未知的秦人,是一回事;愿终身以你的名义受人查验,又是另一回事。若有一日查出来,她可不能只说自己为了寻人。”
“我不会瞒她应当知道的事。”
“那我的事,你也别替我决定。”裴衡说,“你若走,我须自己向上官说明去留。你若留下,也不能替我把差事一笔勾去。”
云绮望着他,轻轻点头。
“我原想着,到了这一日你会劝我立刻跟你走。”
“我想。”裴衡答得毫不迟疑,“可你若走时还得回头数受牵连的人,这条路再短也走不安稳。”
两人坐到暮色侵上门槛,仍未商定一个答案。裴衡离开前只将辞呈留了个抄本,原件收进袖中。他要回南岸完成交接准备,等她真正决定,再择去路。
* * *
沈知遥领到第一笔抵账的工钱时,账房先生给她看了两枚形制不同的小钱。
较大的那枚可换几份纸墨,较小的用于日常零碎开销。先生让她先按数目认,又在欠单旁写下当日已抵去的工钱。
她数得慢,却数得清楚。两次誊写有误的纸没有计工,借车重复登记的费用也已划去;如今余下的欠费仍多,只是终于有了能够逐日减少的数目。
她接过改好的账单,谢过先生,又把“药费已抵”几个字练写了两遍。
午后,青筝独自来了。
她未穿随公主外出时的礼服,只带一只薄木匣,里头装着两份誊好的文书。阿梨原想留下,青筝先说明要问几件私事,请她去取温水,稍后会让她回来帮助解读。门敞着,廊外医舍的人来来往往。
“前几日,公主问过你一句话。”青筝用较慢的官文说,“如今我来问得细些。”
沈知遥看向她。
青筝将两份纸分开:一张只写路途、船期和身体负担;另一张列出身份查验、承担婚约与事败追究。关于婚牒涉及的具体新郎名号,她将封着的附牍仍放在匣内,没有递出去。
沈知遥先指向封口。
“这个……也要看。”
青筝看她半晌。
“真正定下之前,会给你看清。公主尚未作决定,我也不会凭几句口舌就把婚牒交给来历不明的人。”
“那我也不能答应。”
她这句话说得慢,却十分清楚。
青筝唇边动了动,终于把那份关于责任的纸摊平。
“先说你自己。若出海病重,船不会为你一人随意改航;若到了秦地有人认出你冒名,公主与随行者都可能被追究;若婚后不得随意出府,你去找故人的打算未必能成。到那时,你怎么办?”
几段话太长,沈知遥听得费力。青筝等阿梨取水回来,才将每项拆成简短句子写清。
沈知遥读完,将纸压住。
她从前只想着到了桑海总有机会慢慢寻人,却险些漏了一件最简单的事:若她以公主的身份嫁去,便是一名与秦方结盟的妻子。婚后既有居所,也有礼法和看守。想偷偷上街去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恐怕比一个孤身客旅更难。
她拿起笔,写下:“若入秦后不能自由访人,须先知道我将住何处、受谁节制。若与所寻之人无关,我仍要承担婚约,不得假作不知。”
青筝的手微微一顿。
“你可知你要找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他曾经活着。”沈知遥用官文写,“如今如何,我无从证实。”
“若他已经娶妻呢?”
笔尖悬在纸上。
沈知遥想起梦中那人最不喜欢被追问私事的神情,想起自己几次欲探他姓名,都因别的话岔过去。她从未问过他的家世、婚约,甚至不曾确定过他是否记得自己曾说过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
“那我便见一面,亲自弄明白。”
她又添了一句:“我擅自来找他,本就不是他许诺的事。”
青筝终于抬眼。
“你喜欢他?”
这一句倒听得懂。
沈知遥耳尖发热,握笔的手也停了停。医舍窗外有人叫卖新捞的鱼,阿梨正伸手将水杯推到桌中央,见她忽然安静,便好奇地探头。
“嗯。”沈知遥低声答。
青筝没有笑。
“公主也有想见的人。可你们若因此牵连了护印官、礼官、船户,伤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人。”
“所以我在等。”沈知遥指向那份责任单,“没有看完,不能答应。看完以后若我还愿意,须让真正知情的人自己选,不许拿别人当遮掩。”
青筝将她写下的话收起。
“好。我会原样告诉公主。”
她临走时,又指了指沈知遥的伤脚。
“医者若说不能行船,无论你写多少愿意,我都不会替你安排。”
这回沈知遥没有争辩。
“我记住了。”
* * *
夜半,星魂从一份新送来的密报中圈出一处地名。
此前查出的青砂货运,已从渡口牵出一条隐蔽的转送路线。有人借伪造阴阳术印调开巡守,又借常见货船掩护真正的货物。眼下查到的几处接头记号彼此呼应,幕后人却仍未现身。
他命傀儡先扣住一处管账的落脚点,另一路继续放线,切勿只凭可疑便惊动主使。办完这些,属下又呈来桑海迎使的补牍:澜岐使团礼期尚未落定,海路多一处候潮的安排,帝国礼官正催澜岐回函。
星魂扫过一眼。
“使者还未出海,文牍已换了数回。”
下属低首:“是否派人核查澜岐公主?”
“礼官自会验婚牒。到桑海若有异样,本座自然查。”
他把补牍搁到一旁。
联姻可以成,也可以拖延;朝廷看的是澜岐是否守约。对尚未见过的人,他不打算浪费心神作无谓揣测。
只是送牒之人无意中提起,澜岐近来沿海粮水账目闹出不小的风波,公主亲自过问,故使团准备受到耽搁。
星魂问:“婚事与灾粮有何相干?”
属下答不出。
他冷淡地将文牍递回:“去查耽搁的实因。别拿市井传闻搪塞本座。”
门外脚步远去,静室复归寂然。
星魂合上案卷,取过清晨未写完的一纸术路批注。笔锋行到一处断线时,他想起有人曾为同样的缺口,同他争过整整一夜。
他将那道笔路停在原处,未再续接。
* * *
云绮拆开青筝带回的记录,先看见其中用线标出的一句话。
“真正定下之前,会给你看清。”
青筝站在案前,道:“这是婢子说的。她不肯听不明白便应承,连婚牒是谁都要问清。公主若真打算用她,我须先说一句,拖不了多久了。”
云绮轻轻抚平纸页。
“她的伤呢?”
“尚在医舍,胸口稍稳,脚踝仍不能承重。医者许她有人扶着短挪,不许舟车劳顿。”
云绮将另两份文书摆在旁边。一份是王城拒绝改议婚盟的回函,一份是裴衡提过的堤工交接。三张纸叠在一起,正巧遮住礼册上公主的封号。
“若最后真要由别人代嫁,”她说,“须把人从医舍接到能照料的地方,依规重新核查身份与病情;还要有人愿意明知其事而相助。那些未曾点头的女官与船户,不能由我一声令下便算知情。”
青筝听了许久。
“公主是在问婢子肯不肯?”
“是。”
青筝没有立即行礼。
她从小跟随云绮,替她藏过幼年写错的功课,也替她挡过宫里许多难听的话。但眼前的事远比一封私信、一场责罚严重。若让别人顶着公主的身份远赴秦地,她便须当着许多人的面称陌生人为主,往后每一次点名、奉药、入见都可能露出破绽。
“婢子愿为公主守密。”她终于说,“也愿陪那位姑娘赴秦,帮她学礼、照料伤病。但有两件事须公主应我。”
“说。”
“其一,公主须有确实的安身去处,不可将自己随意藏在渔村,叫婢子一生猜您生死。其二,凡随行者若有不愿知情的,不能强逼;若查出事,罪责该由咱们自己担,不许推给在船上烧水、掌帆的人。”
云绮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
“还有,”青筝声音低下来,“那位姑娘必须亲口知道秦方新郎是谁、婚后须担什么。她若听完改了主意,公主不能怨她。”
“自然。”
青筝这才跪下,郑重行了一礼。
云绮扶她起身,将三份文书重新分开放好。裴衡的交接尚未完成,王城礼期催得更紧,医舍里的姑娘连路都不能走。她们终于有了一位明知风险仍愿相助的人,却也只是有了第一个。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火微晃。
云绮拉开匣屉,将那份完整的秦方婚牒取出,放在青筝面前。
“明日先让医者如实评估她能否承受海路。”她道,“再把这份婚牒带去。不能为了赶潮,把该说的话留到上船以后。”
青筝接过,低头应是。
婚牒下方的秦方名号端正而冷峻,旁注其在阴阳家的职分;她看清以后,将纸重新折好,封在匣中。
倘若那位外乡女子看过,仍肯用自己的余生换一次寻人的机会,接下来才轮得到她们安排各自该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