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借来的名字 “这一处, ...

  •   “这一处,也须由我亲自答?”

      云绮用指尖按住礼册边缘,向负责仪程的女官问道。

      册上列着启程前的三次核验:澜岐宗室呈交婚盟文牒,王城礼官验公主印,护送女官核对随行名籍。过海以后,秦方另设迎使和受礼之人,沿途每处关津都要点名核数。

      女官垂首:“姓名与封号不得由旁人代署。临行时还有辞庙之礼,宗亲在场。至于秦方迎礼,据来函所定,受礼使先验玺印与婚牒,再迎公主入馆。”

      云绮翻到随行名录。

      数十个名字分得极细,船上掌水者、侍医、执灯的侍女与护印官各有职责。青筝的名字列在近侍之首,其后两名礼女官皆是王城长年侍奉宗室的人。

      “若有人病了,途中换人呢?”

      “寻常侍从,可凭原地官署文书补录。宗室之名不可换。”

      女官答得斩钉截铁。

      云绮合上册子,没有再问。

      待女官退下,青筝才道:“公主先前说要从头查礼册。如今看过,便该知道此事绝非换一身衣裳那么简单。”

      “我知道。”

      “王城的人认得您,护印官识得您,连辞庙时都有人近身侍候。纵然上船后再作安排,到了桑海,还得有人替一位假公主保证文书无误。若查出差错,名录上的人皆难脱干系。”

      云绮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在找一条骗过所有人的捷径?”

      “婢子怕您太想见裴公子。”

      这句话说出口,青筝便低下头。

      云绮却没有责罚。

      她把册子推向一旁,露出下面一张潮汛图。图上标着从澜岐出海的避风处,南岸那条新修的堤路以细墨另勾了一道。裴衡的笔迹她认得,几处潮水易倒灌的滩口,还留有他亲自写下的注解。

      “我想见他,的确想得很。”她说,“但我若一走了之,留下你们顶罪,见了他也无颜开口。”

      青筝闻言稍稍抬眼。

      “明日他会随修堤的船师入城,呈交新的海路图。”云绮道,“先见这一面。其余的,等我问过他再说。”

      * * *

      沈知遥写完最后一行药材名称,搁笔揉了揉手腕。

      医舍今日给她的活计很少。上午替账房誊了几张旧单,下午只需把换药所用的布带、夹板各记一份,另由录事复核。

      她已经知道一张纸能换来多少工钱,算下来不过勉强抵得上两日里的一小部分药费。

      好歹是自己挣的。

      阿梨坐在旁边学字,用木炭在废纸上写“水”“屋”“归”。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不懂含义,便指了指院门,又指着沈知遥。

      “归……家?”

      沈知遥犹豫了一下。

      她的家在多远的地方,阿梨并不知道。她拿过木炭,在“归”字旁画了一间有门的小屋,又在远处画一条路。

      路一直延伸到纸缘,没有画回来的方向。

      阿梨不明所以,伸手替她在纸边补了一道弯弯的线,把路接回屋门。

      “这样。”阿梨高兴地说。

      沈知遥看着那条弧线,半晌才笑。

      “要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阿梨只听懂“容易”二字,还以为她在嫌自己画得丑,气鼓鼓地拿木炭又描了一遍。

      沈知遥没再解释,拿过另一张纸,继续教她写字。

      留观这些天,她的热度总算稳住,胸口的疼痛也减轻许多,深吸气仍偶尔不适。右踝的肿胀已有所退,医者准她在有人扶持时短暂挪身,伤脚却依旧不能承重。

      写到傍晚,里吏送来一块临时木牌。

      木牌上刻着她的姓名,旁边印着“海上遇险,寄治医舍”,末尾另有到期须复核的日期。她先前在登记时写过“沈知遙”三个字,牌上却省去一字,只留本地吏员容易辨读的姓名音。

      “名字不全。”她指给阿梨看。

      阿梨同里吏说了几句。里吏取回木牌,查对原牍,见果然少了一字,便让刻字的人补上,还特意说明这块牌只能作镇内就医及短期寄留之凭,出了辖地照样要查正式路引。

      沈知遥将新牌拿在掌心。

      有名字,却仍无籍贯;能在医舍留住,却不能凭它走到桑海。

      她第一次明白,在这里被人叫对自己的名字,是件需要别人动笔、盖记、承担责任的事。

      她向里吏道了谢,将木牌放进随身布袋。

      * * *

      裴衡抵达时,城中刚落过一阵小雨。

      他随船师呈上堤防图,先依公事向负责海路的官员交代险滩改道之处,直到议事散了,才由青筝领往别院。

      沿途皆有执守,不必偷偷翻墙,更没有夜里仓皇逃离的车马。

      云绮在廊下等他。

      几年间两人常凭书信往来,真的站到面前,却都没立即开口。

      裴衡先将一册薄图递给她。

      “南岸新开的水路尚未验过所有潮候,若使团往桑海,最好不要走那处外浅滩。”

      “你来见我,还带着这些?”

      “你特意要我核查。总不能因为是我画的,便叫你拿不准的图送几十人出海。”

      云绮接过,翻了几页,终于轻轻笑了。

      裴衡的神情也缓和些许,随后却正色道:“婚盟的事,我已听说。”

      “那么你该知道,王城里没人愿意重新商议。”

      “我曾想请人代陈,让朝中明白海隅盟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维系。但我在南岸只管水利,递上去的言事甚至未必能到有权决定的人手里。”

      云绮看向他。

      “你觉得我该逃吗?”

      裴衡沉默了一会儿。

      “若你说走,我会去接。”他说,“可我也知道,押送你的人并未人人同意,留下的人更要受审。那样的路,我不能轻易劝你走。”

      “你怕丢官职?”

      “怕。”

      他迎上她的目光。

      “也怕南岸刚修好的堤因为我擅离,无人管下一场潮。更怕你为了见我,日后每听到谁因你获罪,便要自责一次。”

      云绮别过头。

      廊外树叶上的雨珠落下来,一声接一声。

      裴衡向前一步,却没有拉她。

      “云绮,你问过我的打算,我如今说给你听。若你愿意赴秦,我不拦,也不要求你记着从前的约定。若你另择一条路,我先问它要伤谁、能走多远,然后与你一起担。”

      “若我根本没有那样一条路呢?”

      “那我们便承认没有。”

      这句话让她很久没有出声。

      等青筝在远处提醒议事的时辰将近,云绮才将那册堤图收好,低声说:

      “我还在想。你再给我一点时日。”

      “我等你的答复,不催你作答。”

      裴衡依礼告退。

      走过院门时,他仍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绮站在廊下,没有追上去。

      * * *

      同一日,远在秦地的星魂收到了来自朝中的文牒。

      文牒由阴阳家转呈,东皇太一此前已知悉其事。澜岐愿以宗室联姻稳固海路,帝国将婚盟归入对海隅诸邦的安排,要求他届时按礼受婚,以示秦方之重。

      星魂看完,先问奉命送牒之人:

      “使团何时到?”

      “尚待澜岐回定启程日期。途中海路多变,秦方迎使需先在桑海备下接待之处。”

      “婚牒、印信由谁验?”

      “朝廷自有礼官和迎使。阴阳家只需照定下的仪程行事。”

      星魂将文牒放回案上。

      联姻是朝廷的筹码,也是东皇太一已经允下的安排。

      他不以婚事为喜,也无意与传牒者争论这些仪节。对方若需借阴阳家的地位维系盟约,便须先保证所有文书与来人无误。

      “启程日期既未定,何必急着呈喜报?”他道,“让迎使照例核验。待人到桑海,再来禀本座。”

      送牒者俯首而退。

      案边仍有渡口伪印一案的卷宗。

      星魂随手翻到那份被改过的货簿,继续追问幕后之人用青砂伪印所欲掩护的真正货物。

      比起尚未抵岸的一桩婚事,眼前这条查到一半的线索更值得花时间。

      他对澜岐公主的名讳只扫过一眼,未曾追问容貌或性情。

      * * *

      云绮再次去医舍,已是数日之后。

      沈知遥正在学写一份较长的本地告示。她已能辨出常见的仓、船、病、户等字,也勉强能听懂医者问她哪里疼。

      阿梨一见公主,忙收起桌上涂画的废纸,沈知遥跟着坐直,免不了先扶稳伤脚。

      “今日好些了?”云绮问。

      沈知遥听懂,答了句简短的本地话,又补写:

      “可短坐,伤脚仍不得负重。”

      云绮点头,目光转向她腕上的临时木牌。

      “里吏已将名字补全。”

      “是。多谢。”

      “有了牌,仍不能出境。”

      “我知道。”

      云绮没有马上坐下。

      她翻看医舍递来的抄录账,确认所记工钱与欠费相抵的数目,才让青筝将账目收好。

      “你先前问过,我为何非要赴一场不愿意的婚事。”她慢慢说道,“这些日子我也在问自己,究竟有哪些事是我能决定的。”

      沈知遥停下笔。

      云绮将一小册礼仪名录搁在桌上,封面朝上,没有让她翻开。

      “婚盟的文书、随行人名、海路停靠处,都要经多人查验。若有一个人冒用我的身份去桑海,知情的护印官与侍女可能获罪;那人自己也可能以欺罔之罪遭到拘审。即便顺利抵达,往后日日都得活在被认出的风险中。”

      青筝站在旁边,将话逐段转成沈知遥能读懂的官文简句。

      她写得很慢,末了还特地加上一行:

      不许将公主近侍一概算作知情之人。

      沈知遥望着纸,心跳一点点加快。

      她终于明白云绮为何挑这个话题,也明白那册礼仪名录为何被放在这里。

      她没急着回答,先写:

      “婚盟已由两国议定。若使团发现换人,是否会连累澜岐普通百姓?”

      云绮看过,神色认真起来。

      “可能。小邦守信本已艰难,若被秦方认作欺瞒,后果未必只落在几名礼官头上。”

      “那公主为何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所有可走的路中,究竟有没有一条伤人较少。我不愿等到启程那日,再突然逃离,把一切都交给青筝善后。”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铜阵启动前,自己也曾仔细算过风险,却仍漏下了太多;如今胸口与脚踝的伤尚在,便是那场选择留下的债。

      她没有资格把自己曾经肯冒险,当成别人也应该肯冒险的理由。

      “我想去桑海。”她先写下。

      青筝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沈知遥接着写:

      “但我不想借公主的名字,到头来让不知情的人替我担罪。若有人因此获难,我寻到故人,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绮抬头看她。

      “若有一天,我当真请你代我出嫁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外药杵轻响。

      沈知遥握着笔,没立刻落字。

      这句话若出自旁人,听起来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但眼前的云绮知道婚盟、懂得使团程序,也清楚她无籍无钱、急于前往秦地。

      一个人握有出海的身份,另一个人需要一条通往桑海的路。

      两人的处境竟在这小小的医舍里碰出一处危险的交点。

      她慢慢抬头,先问了一句:

      “你可曾见过将要嫁的人?”

      云绮摇头。

      “姓名与封号写在婚牒上,我却从未见过。”

      沈知遥又问:

      “他是否知道可能换人?”

      “自然不知。”

      “那他也是被瞒的人。”

      青筝听见这里,忍不住插话:

      “婚盟之事由两国定议,谁都不能只凭一句自愿便抹去欺瞒的罪。公主肯与你谈,尚不等于答应。”

      沈知遥点头。

      她垂眼写道:

      “我如今连站起身都难,谈出海尚早。还要知道婚牒上究竟写了什么、谁会被牵连、公主想往何处去,以及失败后我们各自如何负责。”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才添上一行。

      “若这条路走不通,也请明说。”

      云绮望着纸上密密的字,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你会立刻答应。”

      “我很想答应。”沈知遥写,“所以才要问清楚。”

      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

      窗外走过几名取药的人,有人朝云绮行礼,她抬手示意不必惊动病室。

      待脚步声远去,她将那册名录重新收入袖中。

      “我还要与青筝商议,也须弄清裴衡自己的打算。你先把伤养好,不要为一句尚未定下的话,耽误诊治。”

      沈知遥郑重应下。

      云绮起身离开时,青筝却停在门边,回头望着榻上的女子。

      “你写得清楚,口里也答得谨慎。”她道,“可真到了须担罪的时候,未必还能像今日这样从容。”

      沈知遥等她将话写成简短的官文,才提笔回了一句:

      “到那时若后悔,便说明今日没有想得够明白。”

      青筝看过,将纸折起,没有再说什么。

      * * *

      夜里,沈知遥从包底取出了那本被海水泡坏的棋谱。

      能翻开的部分已经不多。角上的几枚黑子尚可辨认,另一边白棋的压迫只剩下淡淡的印迹。

      她没有试着揭开粘住的页,只沿着能看清的线,在另一张废纸上将棋形重新画了个大概。

      笔落到空处,她忽然想起星魂那句“棋还没完”。

      当时她只想赢一回,敢把一颗子弃出去,便觉得自己有了长进。

      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另一盘棋:借一个人的姓名,便会牵动许多原本不该卷进来的活人。仅凭她想去找谁,根本算不出所有变化。

      她把临时木牌放在棋谱旁边。

      木上是自己的名字。

      虽然刻得生硬,少了一点熟悉的笔锋,却是她在澜岐唯一真正得到承认的东西。

      若将来真披上别人的婚服,坐进那支远赴桑海的使团,她至少得记住自己究竟叫什么。

      沈知遥将木牌收回布袋,吹熄桌边的灯。

      明日还得复诊,药账只还去一点,地方话也远谈不上熟练。

      云绮给出的那句话尚悬在半空,什么都没有落定。

      可她已经听见了,通往桑海的另一种可能。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只顾往前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