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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公主的选择 信纸只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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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只写到“勿念”二字,云绮便停了笔。
这两个字她写过许多回。幼时随人学书,离家往海边巡看时写;后来同那人分隔两地,写在每封末尾。他总会回一句:你若真不叫我惦记,就该少做些叫人悬心的事。
这回她却落不下后半句。
青筝将新送来的婚盟文书放在案侧。封绳已解,里头除了聘礼、护送人数和入秦后的迎礼规制,还有一张澜岐朝臣会签的议单,写着沿海通商、来往舟船与两国使节互通的条件。那些条目议了许久,最后都系在她的婚事上。
“使者要答复?”云绮问。
“要定启程之日。礼官说再迟,便须错过眼下能行的大潮。”青筝顿了顿,“国中催得也紧,昨日又递来一封。”
云绮接过那封公文。措辞恭谨,句句催促。她看完,在该由公主署名的地方停了片刻,将文书合起。
“回复他们,潮汛与沿途接应须逐处核实。随行女官、医者、粮水份额若再有一处空白,我便不画押。”
“公主,这些事礼官本可代为查验。”
“人是他们安排的,海路也是他们走过的。真出了事,先落海的却是同船的人。”
青筝没有再劝,转身欲退,云绮忽然唤住她。
“裴衡那边,有回音么?”
青筝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得很窄的纸片,放到案上。
“今晨送到。他仍在南岸,照公主的意思,没有往王城来。”
云绮展开。只有寥寥数句:
岸上修堤未毕,民船暂不可经外浅滩;我候你回信,不会擅闯宫门。你曾说许多事应当先有个交代,如今也请你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看了很久。
“他倒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裴公子若执意进王城求见,恐怕连南岸的差事都留不住。”青筝低声道,“他不来,是为公主,也为他自己。”
“我知道。”
云绮将纸片重新折好,压在那封只写了开头的信上。
她想见裴衡。
也记得幼时王城外那场大风,他冒雨替她寻回落进溪中的书匣,自己却发热躺了数日。后来他们见面渐少,通信渐多,说的多是潮汛、行船、某处荒废多年的堤岸,少有一封明写情意。
如今只凭一句“我不愿嫁”,便要将国中议定的婚盟毁去,后果也落不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铺平信纸,将“勿念”二字划去,重新写下:
海路议程逼近,我尚未定夺。你不必来王城;也请莫替我作决定。
* * *
医舍的账房给沈知遥算出了一张长长的欠单。
药材、留宿、借车、换过的夹板,各项写得清楚。有些钱是镇里暂垫,桑家救她时出的米和药钱还须另行核实;眼前这些数字已经足够使她眼花。
她看得懂“钱”和“药”,认当地的计数方式却慢。账房先生见她迟迟不答,以为她要赖账,语气便重起来。沈知遥赶忙摇头,取笔画出几列方格,请他把数量和钱数分开写。
阿梨替她解释了许久,先生才重新报了一遍。
沈知遥逐项抄完,算出合计,发现对方将同一趟借车记进了两处。她用笔指向那两行,谨慎地写下:
“此二项可是同车?”
账房先生怔了怔,取回原簿核对,果然是誊录时多计了一次。他用笔划去重复的那行,又在旁边注了更正日期。
“剩下的……我会还。”
沈知遥用不甚标准的当地话说。
先生瞧了瞧她尚垫着的右脚,没再说什么,只把单据交给她留存。
阿梨在旁边偷偷朝她竖起拇指,这手势还是跟她学的。
沈知遥也笑,却笑得有些勉强。
少算一趟车钱很好,剩下的数目仍压在那里。她没法凭一张聪明的账单就换来收入,也不能为了还钱提前下地干活。
医者午后为她复查,确认热度这两日平稳,胸口的疼痛比初来时轻些,咳嗽却尚未全消;右踝局部仍有压痛,需要继续固定、抬高,暂不准负重。若接下来没有反复,才可考虑短时间借扶持练习挪动,远行更无从谈起。
沈知遥老实点头,等医者离开,才从包里摸出那支漏墨的圆珠笔。
阿梨指着她写满词句的小册,念出“路引”两个字。
“嗯。”
沈知遥在下一行写了“抄录”“算账”“教字”。这几样总归是她不必拖着伤脚也能做的事,能否有人肯付钱却得再问。
阿梨认出了“教字”,立刻从袖中掏出练过许多遍的“遥”字,兴冲冲比给她看。
最后那一捺歪得厉害。
“这笔走得太远了。”沈知遥点点纸,“你要再这样写,我的名字都快走到海里去了。”
阿梨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她在挑错,佯怒着拿纸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知遥笑出声来,笑过又赶紧扶住胸前,等那阵不适慢慢消退。
这一次,阿梨没有跟着大笑,只将她的杯子添满,放到够得着的地方。
* * *
西堤的四只空瓮已经查实与驿舍那笔临时借水有关。
封口、车夫证言、瓮口缺损和驿舍的用水簿能够互相对应。借水的人声称原拟次日补给沿海村寨,仓吏却提前将八瓮全记为交付,导致村民连应领的水都无处追问。
云绮命人按律核查两处经手者,暂时停了几名涉事吏员的职,另将确实送到的应急清水和谷米逐户登记,免得旧账未清又添新账。
谷米五斛的去向也渐渐分明:两斛确未离仓,三斛已随船到潮门,其中一部分曾被移往商船停泊处的暂储棚。现下已寻到带仓印的袋子,袋内谷物与原交接数仍须过秤核对,少掉的部分继续追查。
云绮不肯仅凭有人交还了空瓮便结案。
“是谁准许挪的水,谁又把未送到村里的东西写成已交,须分开追责。”她翻过最后一张证词,“还有,仓中暂存的谷米如今能不能发,先请人验过,坏了的不能拿去抵数。”
青筝应声,取来下一摞文书。
里头夹着镇上医舍的救助账,其中一项引起她注意。
“那名外乡女子,请账房更正了重复的车费。”
云绮接过单据。
更正处有账房亲笔注记,旁边留着一行工整的“此二项可是同车”。
“字写得倒清楚。”她说。
“她还请阿梨替她打听,有无抄录或教识字的活计。”青筝补充,“里吏不敢随意许她在镇上做工。她如今只是暂寄的伤者,真要用人,需另查保人和酬劳去向。医者也说,尚不能下地。”
“她有欠费,自然想还。”云绮放下账单,“可若让她誊写官家的账,书从何处来、写过哪些内容,出了差错谁担?都要查清。”
青筝点头:“我正担心这个。公主见过她两回,眼下连籍贯都未查明。”
“那便先给她不涉机密的旧簿试抄。若她愿意,按页记工,抄完由录事复核。有错照数扣回,欠账也按实数冲抵。”
“公主要留她?”
“医舍本就要有人誊药单。她识字,暂且在此养伤,何必另寻一位专来教她?”
云绮说:“让她明白,得了活计不等于有了路引,更不代表公家替她担保籍贯。”
青筝收好单据,心里的疑虑没有因此散去。
她侍奉公主多年,听惯了各种自荐的话。有人求官职,有人求赏钱,有人求进王城的门。
这个女子偏偏求一张路引,问得最多的是秦地与桑海,却连要找的人叫什么都答不出来。
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 * *
沈知遥第一次替医舍誊写旧药单,写到第三页便被青筝叫停。
“这一味,原簿写的是半钱,你誊成了一钱。”
沈知遥低头一看,发现原字下端有一道墨污,自己当作笔画算进去了。她立即划去错字,在旁边重新誊正,将原簿交还给青筝核验。
“这行不要算工钱。”她写。
青筝看过,冷淡地把纸收起。
“你倒肯认错。”
沈知遥只听明白“错”字,见对方指着那处修改,便点了点头。
阿梨在旁边替她解释,青筝听过,没有多说,转而问起她当初从海边出现时的情形。
时间、伤处、随身之物,都是里吏先前问过的。沈知遥一项项照实答,问到船名,仍只能摇头。
“你若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证明不了,便算攒够钱,也不能随使团出海。”
青筝放慢语速,又取笔写下“籍”“保”“路引”三个字。
“这不是谁一句好话便能免去的。”
沈知遥望着那三个字,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先用不熟练的话说,随后写道:
“未请破例。如今欠费未清,先做可做之事。”
青筝将纸收起,半晌才说:“公主肯给你试工,是看在你确实有这点本事。不要以为已经得她信任。”
这句话较长,沈知遥没听全。
阿梨替她拆开讲明,沈知遥听罢,反倒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
她在纸上写:
“我也尚不知诸位底细。”
阿梨看完,想笑又不敢。
青筝却眯起眼,重新打量了沈知遥一遍。
沈知遥见气氛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互相慢慢了解。”
她的当地话错得七零八落,阿梨终于憋不住笑。
青筝将改好的药单放到一边,神情并没有松动,指尖却不再扣着那份问话记录。
“先把手里的活做完。”
* * *
午后云绮亲自来了医舍。
她一向不喜欢在病人面前摆过多仪仗,今日也只带着青筝与两名随从。
沈知遥刚誊完半页旧单,见她进来,下意识要把脚移下榻,云绮便止住她。
“坐着便好。”
青筝将医者写下的伤情记录放在一旁,云绮没急着问钱,先看了看她垫着的伤脚。
“医者说,你这几日没有再高热。待胸口和脚伤真正好些,才谈得上下一程。”
沈知遥听得慢,幸好青筝愿意把句子拆短。
等弄懂后,她在纸上写:
“承蒙照看。药费已有单据,愿按工抵偿。”
云绮点头,又问:
“你究竟为何非去秦地不可?”
沈知遥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先前只说寻故人。
从海边醒来以后,她曾有许多次想把话编得完整些:说自己同那人约好,或说亲族在秦地,只要有路引便能去投奔。
可真要别人拿着这些说辞替她承担盘查,她又觉得亏心。
“我同他失散了。”
她写下这句,随后慢慢添道:
“相识许久,知道他确有自己的家与事务,却未得真名。他不知我会来。我想亲自找到他,把未说清的话说清。”
青筝看完便皱眉:“连姓名都没有,你拿什么去寻?”
沈知遥把笔悬在纸上。
那个人喜怒不肯多露,喜欢在她得意时泼冷水,讨厌她一知半解便乱下结论。他曾陪她算过符路,也在她困得说不出话时允她坐在案旁。
她知道他的声音、说话习惯与出手时那份冷峭,却拿不出半张可以让旁人认出他的画像。
她忽然笑得有些苦。
“我知道这听来很荒唐。”
她以官文写道:
“但我来此以前,已为这决定付过代价。若最终寻不到,也该由我自己认。”
云绮看了许久。
“你不怕找到以后,他不认你?”
这回青筝将话译得很慢。
沈知遥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
“怕。”
她顿了一顿,接过笔,把剩下的话写完:
“也怕他根本不在那里,怕中途病死,怕一辈子回不了家。我并无把握。只是已走到这里,不愿连试一试都没有。”
云绮没有劝她放下,更没有许诺替她寻人。
她将纸平平放在案侧,忽然道:
“我也有一个想见的人。”
青筝立刻抬头。
云绮却没有看她,只望着沈知遥。
“澜岐将与秦方结亲。按议定的日子,我须离开这里,往桑海去。”
“结亲……”
沈知遥跟着念,慢慢辨出其中的意思。
公主、秦使、桑海、婚盟。
原先零零散散听来的字句终于接在一起。
云绮是那位将被送往秦地成婚的人。她能调动沿海救济与查验人员,也正因这个身份,每一封写满礼仪的文书都在催她离开故土。
沈知遥看了青筝一眼,发现对方正紧紧盯着云绮。
“公主想嫁吗?”
她小心写道。
云绮将手按在案边,没有立即答。
“这是许多人商议出的好事。”她轻声说,“港口、商旅、使节,都盼着它能成。”
沈知遥低头看着那页纸,等她说下去。
“唯独没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过一生。”
话落,屋里静了片刻。
沈知遥终于理解她方才为何问得那样仔细。
两个人的处境并不相同:一个为找人远来,连自己的归处都失了;一个有身份、有家国与想见的人,却要被送往自己不愿去的地方。
她握着笔,写下:
“若不去,会怎样?”
“婚盟可能生变,朝中会有人追究。若只是逃了,受罚的也许还有护送者和替我辩护的人。”
云绮慢慢说道:
“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旁人替我付的账。”
沈知遥读完青筝转写的简短句子,许久没有回应。
随后,她写:
“那公主须先为自己选,不能由我这等外人替你选。”
青筝接过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原以为这女子听闻使团要去桑海,必会抓住机会再求一句随行。沈知遥却连路引都没有问。
云绮看着那行字,指尖缓缓松开。
“你倒比许多人明白。”
“我只明白一件事。”
沈知遥写得很认真。
“若有人替我决定不必再去寻他,我会生气。公主的事,自然也该先问公主。”
云绮看了她片刻,终于笑了。
笑意很浅,落在脸上却有了几分久违的轻快。
“今日的药单,誊完了吗?”她忽然问。
沈知遥愣住,随即低头看向纸页,耳根有些发热。
“还差半张。”
“那便先做完。”
云绮起身。
“你想去的路,我不会替你说通。至于我自己的路,也该由我再想清楚。”
她走到门边,回头嘱咐医舍的人按医者的安排照料病者,不必因这场谈话改动诊治和留居手续。
青筝紧随其后,到了廊下才低声问:
“公主为何向她说这些?”
“她不知道我会选什么。”云绮道,“这反而好。”
“若她借此生出攀附之心呢?”
“那便看她之后怎么做。”
云绮望了眼廊下的阳光。
“我也还没想好。”
* * *
夜色落下时,裴衡的回信又送到了。
信上说,南岸风潮已退,堤工逐段验过,可以暂时放行轻舟;他已经按云绮先前嘱咐把沿途避风之处另绘成图,交由可信的船师核查。
信末没有催她逃,也没有劝她嫁,只写了一句:
无论你作何决定,请先让我知道你是否平安。
云绮将纸摊在灯下,久久没有收起。
青筝站在案侧,望着她另一只手边的使团随行名册。
“公主,您若要另作打算,青筝有句话须先说。”
“说。”
“婢子随您多年,自当护您周全。可若把名册上的人换了,护送的礼官、随行女侍、海上的船户,往后都可能受牵连。您若要我相助,须先让我知道要担的究竟是什么。”
云绮转头看她。
青筝没有避开目光。
“婢子愿为公主冒险,但不能拿不知情的人去填一个窟窿。”
灯火轻轻摇了摇。
云绮将使团名册合上,递回青筝手中。
“我还未叫你换谁。”
“婢子知道。”
“可你说得对。”
云绮缓缓道:
“若真有别的路,须先查清能否走、谁愿意走,又会伤到谁。谁也不能只凭一句情愿便把别人的姓名拿来用。”
青筝这才收下名册。
云绮重新提笔,将未写完的那封信铺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勿念”。
她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我想亲自见你一面。有些话,信里说不明白。
写罢,她将信封好,交给青筝。
“先送去南岸。还有,明日把婚盟原议牍与迎亲礼册都送来。我要从头看一遍。”
青筝接过信,心中微微一紧,却仍依礼应下。
云绮没有告诉她最后会选哪条路。
但从这一夜起,她终于不打算继续让一纸既定的婚盟替自己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