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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姐妹各心 沈府的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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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秋日,总比外头安静些。
天色刚亮,西院的婆子便将廊下落叶扫净。院墙外有一株老银杏,枝叶越过墙头,风一吹,金黄的叶片便簌簌落下来。
沈知遥醒来时,窗边正落着一片。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青筝。”
“姑娘醒了?”
“我想出去晒太阳。”
青筝正替她整理药箱,闻言抬头。
“今日?”
“嗯。”
沈知遥指着窗外。
“你看,天气多好。”
青筝走到窗边。
秋阳透过树枝,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确实是个晴朗的日子。
可她仍旧没有立刻答应。
“得先问医者。”
沈知遥有些无奈。
“我知道。”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保证不乱动,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青筝看着她。
“姑娘昨日搬来,折腾得伤处又有些疼。”
“今日若再累着……”
“那就回来。”
沈知遥答得很快。
青筝忍不住笑。
“您这话说得轻巧。”
沈知遥眨眨眼。
“我现在连自己下床都做不到,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倒是实话。
青筝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好先替她梳洗,等医者过来再作决定。
辰时过后,女医检查完沈知遥的伤势,终于准许她去院中坐一会儿。
但只许半个时辰。
沈知遥高兴得险些拍手。
结果手指刚动,便牵出一阵酸痛。
她立刻老实了。
女医看了她一眼。
“还敢乱动?”
沈知遥讪讪地笑。
“不敢了。”
女医将药布重新系好。
“姑娘的膝部仍不能承重,今日只是出去透气,不是练习行走。”
“我明白。”
“上下软舆须由人抬扶。”
“好。”
“若有疼痛,立即回来。”
“好。”
女医终于收起药箱。
沈知遥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可以出门了。”
青筝在旁边笑道:
“不过是出屋门。”
“那也是出门。”
沈知遥理直气壮。
“对于我这种已经在床上待了很久的人来说,能换个地方看天,已经很幸福了。”
青筝没有再反驳。
她让两名婆子备好软舆,又在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
沈知遥被小心抬起时,膝部仍旧疼得厉害。
她咬着唇,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慢慢靠稳。
等软舆抬出房门,她终于看清了西院的全貌。
院子不算特别大。
正屋前有一片青砖空地,东侧种着两株桂树,西侧靠墙摆着几盆秋菊。
廊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风吹过时,铃声清脆。
沈知遥看得眼睛发亮。
“青筝。”
“姑娘?”
“这里真好看。”
青筝笑着替她盖好毯子。
“姑娘喜欢便好。”
沈知遥抬头望着天。
秋阳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等待伤口愈合的人。
她也能晒太阳。
能听风吹树叶。
能看见院墙外飞过的鸟。
虽然只有半个时辰。
却已经足够让她高兴许久。
沈若棠来的时候,沈知遥正仰着头看银杏叶。
“沈姑娘!”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知遥回头。
沈若棠穿着浅黄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钗。
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沈知遥笑起来。
“若棠姑娘。”
沈若棠脚步一顿。
“你怎么这样叫我?”
沈知遥眨眨眼。
“怎么了?”
“昨日不是还叫我若棠吗?”
沈知遥想起沈明珠的话。
她笑了笑。
“因为我还没正式认进沈府,还是按规矩称呼比较好。”
沈若棠皱眉。
“谁告诉你的?”
沈知遥没有回答。
沈若棠却很快反应过来。
“是不是二姐姐?”
沈知遥一怔。
“你怎么知道?”
沈若棠轻轻叹气。
“我就知道。”
她走到软舆旁边。
“你不用这样。”
沈知遥看着她。
沈若棠认真道:
“我喜欢别人叫我若棠。”
“你也可以。”
沈知遥笑了。
“真的?”
“真的。”
沈若棠点头。
“母亲也没说不许。”
沈知遥想了想。
“那私下叫?”
沈若棠立即笑起来。
“好!”
她将食盒打开。
里面放着几块小巧的桂花糕。
“这是厨房刚做的。”
“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沈知遥眼睛一亮。
“桂花糕?”
“嗯。”
沈若棠笑道:
“你尝尝。”
青筝先看了看食盒里的点心。
确认没有与医者交代的饮食禁忌冲突,才替沈知遥取了一小块。
沈知遥如今手指还不灵便,便让青筝托着碟子,自己慢慢捏起点心。
她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气在口中散开。
“好吃!”
沈若棠高兴起来。
“真的?”
“真的。”
沈知遥认真道:
“比我以前吃过的还香。”
沈若棠笑得眉眼弯弯。
“那下次我再给你带。”
沈知遥立即点头。
“好。”
两人坐在院中说话。
沈若棠好奇沈知遥以前去过哪些地方。
沈知遥便挑了些能说的见闻,讲给她听。
她没有提现代。
只说曾见过热闹的集市,见过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摊贩,也见过有人将普通木头雕成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沈若棠听得津津有味。
“真的有那么多种木雕?”
“当然。”
沈知遥笑道:
“有小兔子、小狐狸,还有小猫。”
沈若棠眼睛亮了。
“我喜欢猫!”
沈知遥一怔。
随后笑起来。
“我也是!”
两人顿时有了共同话题。
沈若棠说自己以前偷偷喂过府外的一只狸花猫。
那猫脾气很坏,吃了她的鱼干,转头便抓了她一下。
沈知遥笑得肩膀直抖。
“那你后来还喂它吗?”
沈若棠有些不好意思。
“喂。”
沈知遥笑得更厉害。
“那你可真喜欢它。”
沈若棠认真点头。
“因为它长得好看。”
沈知遥想了想。
忽然道:
“长得好看,脾气又不好……”
她停顿片刻。
莫名想起了某个人。
沈若棠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沈知遥忍着笑。
“没什么。”
她轻轻咳了一声。
“就是想起一个人。”
沈若棠眨眨眼。
“谁呀?”
沈知遥笑而不答。
同一时刻。
沈府正院。
崔氏正在核对今年秋季各院的用度。
沈明珠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却始终没有喝。
崔氏看了她一眼。
“有话便说。”
沈明珠一怔。
“母亲。”
“从进门起便心不在焉。”
崔氏将账册合上。
“又为了西院的事?”
沈明珠抿紧唇。
“女儿只是觉得不公平。”
崔氏平静地问:
“哪里不公平?”
沈明珠放下茶盏。
“西院原本是府里留着整理嫁妆的地方。”
“如今她一来,便给她住了。”
“母亲还让钱嬷嬷亲自过去。”
“连若棠都整日往她那里跑。”
崔氏看着她。
“所以?”
沈明珠眼圈微微发红。
“母亲是不是觉得,她比女儿更好?”
崔氏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明珠只是争强好胜。
却没想到,女儿真正介意的竟是这个。
崔氏沉默片刻。
“明珠。”
“女儿在。”
“你是我亲生的女儿。”
沈明珠低头。
崔氏继续道:
“从你出生以来,我何曾亏待过你?”
沈明珠眼眶更红。
“没有。”
“既然没有,你为何觉得一个刚进府养伤的人,便能夺走我对你的心意?”
沈明珠没有回答。
崔氏叹了口气。
“沈知遥如今双腿伤重,连床都不能自己下。”
“我让人给她安排院子、备好药物,是因为她需要这些。”
“不是因为她比你尊贵。”
沈明珠抬头。
“可父亲偏偏要认她!”
崔氏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那是你父亲的事。”
“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吗?”
崔氏看着她。
片刻后,缓缓道:
“有些事,尚未查明。”
沈明珠一怔。
崔氏继续道:
“但无论最后如何,你仍是沈府嫡长女。”
“你的身份,不会因为旁人进府便改变。”
沈明珠低头。
许久,才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崔氏看着她。
“你不知道。”
沈明珠抬眼。
崔氏语气严肃起来。
“你若真知道,便不会昨日一进西院,就拿称谓和旧婚盟去试探她。”
沈明珠脸色一白。
“母亲……”
“我说过,不许你去为难伤者。”
“你却还是去了。”
沈明珠咬唇。
“女儿没有……”
崔氏打断她。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
沈明珠低着头。
过了许久,终于小声道:
“女儿只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崔氏看着她。
“如今看见了?”
沈明珠沉默片刻。
“看见了。”
“如何?”
沈明珠咬着唇。
半晌才道:
“她很会说话。”
崔氏微微挑眉。
“只是如此?”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其实想说,沈知遥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明明病得连起身都做不到,却能轻轻松松把她的话接过去。
既不低声下气。
也不争强好胜。
让她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崔氏看着女儿。
“明珠。”
“是。”
“我不要求你立刻喜欢她。”
沈明珠抬头。
崔氏继续道: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便故意让人难堪。”
“沈府是官宦人家,不是市井争吵之地。”
沈明珠低下头。
“女儿知错。”
崔氏沉默片刻。
“回去吧。”
“今日抄一遍《内训》,明日交给我。”
沈明珠脸色微变。
却没有争辩。
“是。”
她行礼退下。
走出正院时,秋风吹过。
沈明珠抬手擦了擦眼角。
身旁侍女小声道:
“姑娘……”
“别说了。”
沈明珠声音发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院。
心里委屈得厉害。
从前母亲也会责备她。
但这一次,她总觉得不同。
仿佛那个尚未真正成为沈家人的沈知遥,已经悄悄改变了什么。
午后。
沈静姝从针线房回来,恰好看见沈明珠坐在花厅里。
桌上摊着纸笔。
她正在抄书。
沈静姝停下脚步。
“明珠。”
沈明珠抬头。
“大姐姐。”
沈静姝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母亲罚你抄书了?”
沈明珠冷着脸。
“嗯。”
沈静姝没有立即说话。
她在旁边坐下。
“因为西院?”
沈明珠笔尖一顿。
“连姐姐也知道了?”
沈静姝轻声道:
“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明珠将笔搁下。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不懂事?”
沈静姝看着她。
“你想听实话?”
沈明珠抿唇。
“姐姐说。”
沈静姝平静道:
“昨日的事,你确实做得不妥。”
沈明珠眼眶一红。
“连你也这样说!”
沈静姝没有被她的情绪带着走。
“明珠。”
“沈知遥如今还不能独自行走。”
“她刚进府,你便去提她从前的旧婚盟。”
“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沈府待客失礼。”
沈明珠咬唇。
“她又不是什么贵客。”
沈静姝抬眼。
“她是星魂大人亲自安排送进府的人。”
沈明珠一怔。
沈静姝继续道:
“这便已经足够让人谨慎。”
“你可以不喜欢她。”
“却不能因此忘了分寸。”
沈明珠沉默下来。
沈静姝看着她。
片刻后,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沈明珠抬头。
沈静姝轻声道:
“你怕母亲以后偏疼她。”
“也怕父亲真的认下她之后,府里多出一个与你争东西的人。”
沈明珠眼眶发红。
“难道姐姐就不怕?”
沈静姝沉默片刻。
“怕。”
沈明珠一怔。
沈静姝继续道:
“我也怕。”
“可怕归怕,总要先看清楚人。”
她停顿片刻。
“至少现在,沈知遥还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
沈明珠低头。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
“我就是不喜欢她。”
沈静姝看着妹妹。
“那便先不喜欢。”
沈明珠抬眼。
沈静姝微微一笑。
“没人逼你立刻与她亲近。”
“只是别让这份不喜欢,替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沈明珠沉默良久。
终于重新拿起笔。
“我知道了。”
沈静姝没有再劝。
她知道,有些道理说一遍便够了。
说得太多,反而惹人厌烦。
申时。
西院。
沈知遥晒完太阳,又吃过午膳,此刻正靠在软枕上休息。
沈若棠已经离开。
青筝在旁边替她整理换下来的药布。
茗儿则坐在桌边练字。
屋里安安静静。
沈知遥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
“青筝。”
“姑娘?”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沈夫人送点什么?”
青筝一怔。
“送东西?”
“嗯。”
沈知遥认真道:
“我住进来以后,她替我安排了这么多事。”
“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
青筝想了想。
“姑娘如今行动不便,也不必急着准备礼物。”
沈知遥摇头。
“我不是想送贵重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就是觉得,应该认真谢她一次。”
青筝沉默片刻。
“那姑娘想送什么?”
沈知遥想了很久。
最后叹气。
“我也不知道。”
她现在不能写字。
不能做针线。
连拿东西都困难。
想亲手准备一份礼物,实在不容易。
茗儿忽然抬头。
“姑娘。”
“嗯?”
“奴婢听说,夫人喜欢看书。”
沈知遥眼睛一亮。
“真的?”
茗儿点头。
“听钱嬷嬷说,夫人年轻时读过不少书。”
沈知遥想了想。
“那我可以送一本书?”
青筝笑道:
“姑娘自己喜欢的杂记,未必合夫人的口味。”
沈知遥沉默片刻。
“也是。”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片。
忽然有了主意。
“青筝。”
“姑娘?”
“你帮我找几张好一点的纸。”
青筝一怔。
“做什么?”
沈知遥笑了。
“我想画个东西。”
青筝看向她的手。
沈知遥立即补充:
“不是我自己画。”
“我说,你来画。”
青筝有些不解。
“画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一个可以夹在书里的小东西。”
“薄薄的,长长的。”
“上面画花,再写一句好听的话。”
青筝听得有些新奇。
“书签?”
沈知遥一怔。
随后笑了。
“对!”
她差点忘了,古人也有类似的书签。
只是形制和现代不同。
青筝看着她。
“姑娘想做书签送夫人?”
沈知遥点头。
“嗯。”
她想了想。
“不过不能太花哨。”
“沈夫人看起来不喜欢那些特别张扬的东西。”
青筝笑了。
“姑娘倒观察得仔细。”
沈知遥认真道:
“送礼物嘛。”
“总得想想人家喜欢什么。”
茗儿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奴婢可以帮忙吗?”
沈知遥笑道:
“当然可以。”
她看着两人。
“那我们今天就做这个。”
青筝忍不住笑。
“姑娘刚才不是说要休息?”
沈知遥眨眨眼。
“动嘴不算累。”
青筝:“……”
茗儿已经笑出了声。
傍晚。
东院。
大司命将一份新的官署回文送到星魂案前。
“星魂大人。”
星魂接过文书。
“严使送来的?”
“是。”
大司命低头。
“郡府已经核实沈知遥在桑海的几项经历。”
“其中替嫁案、医馆诊治与暂居沈府,均有可查凭据。”
星魂展开卷宗。
“原籍呢?”
“仍未查明。”
“林氏那条线?”
“没有新证据。”
星魂看完,淡淡道:
“继续查。”
大司命点头。
“是。”
她又道:
“严使另附了一份说明。”
星魂抬眼。
“什么说明?”
“若沈知遥无法证明原籍,郡府可将已核实的现居事实及失籍情况分别呈报。”
“但要取得可供正式登记的身份,仍须上级核定。”
星魂沉默片刻。
“需要多久?”
大司命低头。
“尚无定期。”
星魂将卷宗放下。
“告诉严使,阴阳家不会替他补造旧籍。”
“但该核实的证人和文书,我会让人继续送去。”
大司命应下。
“是。”
星魂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
那是桑海郡府旧日特别授权的记录。
大司命的目光落在上面。
她迟疑片刻。
“星魂大人。”
“何事?”
“这份授权……”
星魂抬眼。
“有问题?”
“没有。”
大司命低头。
“只是属下不明白,您为何突然重新核对它。”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过一页。
文书中列明,阴阳家协助秦廷处理桑海事务时,可在部分紧急查缉与人员调度上先行处置,事后再向官署报备。
这项权力并不属于阴阳家本身。
而是秦廷授予星魂的特殊便利。
若交还,阴阳家仍可执行原有任务。
但许多事情,便不能再由他独自决定。
星魂看着那几行字。
片刻后,淡淡道:
“这项授权原本便不是永久的。”
大司命一怔。
“是。”
“既然不是永久的,便该知道它什么时候最有价值。”
大司命低头。
她隐约觉得,星魂正在筹划一件事。
但他没有继续解释。
她也不敢多问。
片刻后,星魂合上文书。
“北仓那边如何?”
大司命立即道:
“周怀谨交出的残牒已经查验。”
“纸质与封泥形制,确与十余年前的官署文书相近。”
“但残牒缺损严重,尚不能证明八千石军粮的实际去向。”
星魂点头。
“那名黑衣人呢?”
“仍不肯交代主使。”
星魂眼神微冷。
“继续审。”
“是。”
大司命领命。
星魂又问:
“沈砚臣这几日可有动静?”
“没有再私下出府。”
“倒安静了。”
星魂将卷宗放到一旁。
“盯着。”
大司命低头。
“是。”
她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星魂独自坐在案前。
两份文书并排放着。
一份是沈知遥的失籍核验记录。
另一份,是他手中那项特别授权。
他看了许久。
最终将授权文书收进一只独立的木匣。
并未交出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府正院。
崔氏收到西院送来的东西时,天色已经暗了。
侍女捧着一只小木盒。
“夫人。”
“沈姑娘让人送来的。”
崔氏抬头。
“什么?”
侍女将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细长的书签。
以厚纸裁成,边缘修剪整齐。
正面画着一枝淡墨桂花。
笔触并不十分精细,却颇有几分清雅。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桂影入书,清风满怀。
崔氏看了一会儿。
“她自己做的?”
侍女低头。
“沈姑娘手伤未愈,不能握笔。”
“听说是她想的样式,让青筝和茗儿帮着做成的。”
崔氏轻轻点头。
她将书签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谢夫人收留照拂。知遥谨记。
崔氏看着那行字。
许久没有说话。
身旁的钱嬷嬷轻声道:
“倒是个有心的姑娘。”
崔氏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书签夹进案边的一卷书中。
片刻后,淡淡道:
“告诉西院,东西我收下了。”
钱嬷嬷点头。
“是。”
崔氏又道:
“明日让厨房给她送些清淡的点心。”
“别太甜。”
钱嬷嬷微微一笑。
“奴婢明白。”
夜里。
沈知遥正准备睡下。
青筝替她放好药碗。
茗儿将最后一盏灯拨暗。
“姑娘。”
“嗯?”
“夫人收下书签了。”
沈知遥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茗儿笑道:
“钱嬷嬷还说,夫人明日会让厨房送点心来。”
沈知遥高兴起来。
“太好了。”
青筝看着她。
“姑娘这么高兴?”
沈知遥点头。
“当然。”
她想了想。
“说明沈夫人至少不讨厌我。”
青筝轻声道:
“夫人本来也没有讨厌姑娘。”
沈知遥笑了笑。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把她的照顾当作理所当然。”
青筝点头。
“姑娘有心了。”
沈知遥靠回枕上。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
她忽然问:
“青筝。”
“姑娘?”
“你说,星魂今天在做什么?”
青筝一怔。
随后笑了。
“姑娘想星魂大人了?”
沈知遥没有否认。
“嗯。”
她想了想。
“他应该还在看那些卷宗吧。”
青筝轻声道:
“星魂大人公务繁忙。”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望着窗外。
片刻后,轻轻笑了笑。
“不过明天就是我进沈府的第三天了。”
青筝看着她。
“所以?”
沈知遥眨眨眼。
“所以我决定,再等他一天。”
青筝忍不住笑。
“若还不来呢?”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那我就让你替我写信。”
青筝笑道:
“写什么?”
沈知遥望着窗外的月色。
片刻后,轻声道:
“就写……”
她故意停顿。
随后笑起来。
“星魂大人,您是不是把我忘了?”
青筝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知遥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她又安静下来。
她其实知道,星魂没有忘记她。
他只是有太多事情要做。
阴阳家。
秦廷。
北仓旧案。
还有她那份始终无法核实的身份。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儿女情长上的人。
沈知遥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她才没有催促。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那双总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
想起他不耐烦时微微扬起的眉梢。
想起他明明嫌她话多,却总会把她问过的事情记在心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青筝。”
“姑娘?”
“明天若天气好,我还想去院子里坐坐。”
青筝点头。
“只要医者准许。”
沈知遥笑了。
“好。”
她闭上眼睛。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
西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在桑海城另一端,东院书房的灯仍旧亮着。
星魂坐在案前,翻完最后一份卷宗。
他抬眼看向窗外。
片刻后,忽然开口:
“来人。”
门外傀儡无声现身。
星魂淡淡道:
“备车。”
傀儡领命。
星魂起身。
将案上的卷宗合好。
夜风掠过廊下。
他没有再耽搁。
径直向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