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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夜访西窗 沈知遥是在 ...

  •   沈知遥是在一阵细微的风声里醒过来的。

      起初,她以为是窗户没关严。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床边一盏小灯,隔着纱罩,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青筝在外间守夜。

      茗儿早已睡下。

      沈知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想唤人,却忽然看见窗前多了一道身影。

      深紫色的衣袍隐在暗处。

      那人站得很安静,仿佛已经在那里待了片刻。

      沈知遥怔住。

      随即,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星魂?”

      窗前的人转过身。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知遥几乎立刻笑了。

      “真的是你!”

      星魂看着她,没有立即走近。

      “看来还没睡糊涂。”

      沈知遥撑着软枕,想坐直些。

      刚一用力,手腕便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星魂眉心微动。

      “别乱动。”

      他走到床边,将滑下去的软枕重新垫好。

      动作利落,神色却不见多少温和。

      “才离开东院几日,连自己有伤都忘了?”

      沈知遥仰头看他。

      “没有忘。”

      “那方才在做什么?”

      “想坐起来看看你。”

      星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知遥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谁让你大半夜才来。”

      星魂收回手。

      “看来精神不错。”

      “当然。”

      沈知遥望着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今天还晒太阳了。”

      “嗯。”

      “还吃了桂花糕。”

      “嗯。”

      “还做了书签。”

      星魂终于抬眼。

      “你做的?”

      沈知遥心虚地眨了眨眼。

      “我负责想,青筝负责画,茗儿负责帮忙。”

      星魂淡淡道:

      “分工倒是明确。”

      沈知遥立刻笑出了声。

      “你这算夸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算。”

      “随你。”

      他在床边的椅上坐下。

      沈知遥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什么。

      “你是不是很累?”

      星魂抬眼。

      “何以见得?”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

      “我平时话很多?”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不多。”

      她又笑起来。

      “但平时你嫌我吵的时候,至少还会多说两句。”

      星魂看着她。

      “既然知道自己吵,还不收敛?”

      “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为什么要收敛?”

      她答得理直气壮。

      星魂没有再接这句话。

      他垂眼看向床边的药箱。

      “今日换药几次?”

      “两次。”

      “膝伤如何?”

      “还是疼,不过没有前几日那么厉害。”

      “手呢?”

      沈知遥伸出右手。

      手指仍缠着药布,只有指尖露在外面。

      “能推动小木片了。”

      星魂看了一眼。

      “医者准许的?”

      “准许了。”

      沈知遥赶紧强调。

      “我这回没有偷偷练。”

      星魂抬起眼。

      她被看得有些心虚。

      “真的。”

      “我还没问。”

      “可你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已经在怀疑我了。”

      星魂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看来你还知道自己有前科。”

      沈知遥哼了一声。

      “我现在很听话。”

      “最好如此。”

      他说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边。

      沈知遥好奇地看过去。

      “这是什么?”

      “新配的外敷药。”

      “给我的?”

      “不然给谁?”

      沈知遥笑了。

      “你特意送药来的?”

      星魂看了她一眼。

      “顺路。”

      沈知遥眨眨眼。

      “从东院顺路到沈府?”

      “有问题?”

      “没有。”

      她忍着笑。

      “就是觉得这条路还挺会拐弯的。”

      星魂神色不变。

      “沈知遥。”

      “在。”

      “再贫嘴,药便留给青筝。”

      沈知遥立即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

      “那你呢?”

      星魂抬眼。

      “什么?”

      “药留下,你也要走吗?”

      屋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星魂看着她。

      灯光落在少女脸上。

      她比在东院时清瘦了些,病后的苍白尚未褪尽,眼睛却依旧明亮。

      那双眼睛望着他,坦坦荡荡。

      没有遮掩。

      也没有试探。

      她是真的在盼他留下。

      星魂移开目光。

      “暂时不走。”

      沈知遥立刻笑起来。

      “那就好。”

      “所以,你在沈府过得如何?”

      星魂问得随意。

      沈知遥却认真想了想。

      “挺好的。”

      “沈夫人安排得很周到。”

      “若棠很可爱。”

      “静姝妹妹也很好。”

      星魂听到最后一句,眉梢微抬。

      沈知遥又道:

      “就是明珠姑娘……”

      她停顿了一下。

      星魂抬眼。

      “她怎么了?”

      沈知遥想了想。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只是好像?”

      沈知遥笑了。

      “好吧,是确实不太喜欢。”

      星魂神色平静。

      “说了什么?”

      沈知遥便将昨日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从西院原本的用途,到称谓,再到旧婚盟。

      她没有添油加醋。

      说到沈明珠问起“夫人”这个称呼时,还忍不住笑了。

      “其实她说得也没错。”

      星魂抬眼。

      沈知遥继续道:

      “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婚书。”

      “以前那份已经作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星魂却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遥察觉到他的沉默,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星魂淡淡道。

      沈知遥眨眨眼。

      “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了什么?”

      “明珠姑娘说的话呀。”

      星魂看着她。

      “她若只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自己便能应付。”

      沈知遥眼睛一亮。

      “你也这么觉得?”

      “否则你今日还能笑得这么高兴?”

      沈知遥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星魂语气平淡。

      “你若真好说话,昨日便不会让她无话可接。”

      沈知遥怔了怔。

      随即笑得更开心。

      “你怎么知道?”

      “青筝送来的消息。”

      “她还给你报这个?”

      “西院初设,药物、饮食和出入都需有人照应。”

      星魂看着她。

      “我让人确认你是否安稳,不是让他们替你与沈府姑娘争口舌。”

      沈知遥点头。

      “这样挺好。”

      她顿了顿,又问:

      “那如果以后有人真的欺负我呢?”

      星魂眼神微冷。

      “那便另当别论。”

      沈知遥看着他。

      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星魂皱眉。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她说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迟疑。

      星魂看了她片刻。

      “先学会照顾好自己。”

      沈知遥乖乖点头。

      “好。”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确实很好。”

      星魂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床边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窗外起了风。

      一片银杏叶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桌边。

      沈知遥看见,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星魂抬眼。

      “又怎么?”

      “我今天发现,若棠也喜欢猫。”

      “所以?”

      沈知遥眼睛弯起来。

      “我以前不是说想养一只吗?”

      “嗯。”

      “她说沈府外面有只狸花猫。”

      星魂看着她。

      “你想让她带进来?”

      “还没决定。”

      沈知遥认真道。

      “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养猫太麻烦了。”

      星魂微微颔首。

      “还算有自知之明。”

      沈知遥不服气地看他。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方才不是夸过了?”

      “那也算?”

      “你要求不少。”

      沈知遥哼了一声。

      片刻后,她忽然笑得有些狡黠。

      “不过我今天还想到一个人。”

      星魂抬眼。

      “谁?”

      “长得很好看,脾气不太好。”

      她故意停顿。

      “而且特别难哄。”

      星魂看着她。

      没有说话。

      沈知遥忍着笑。

      “你猜是谁?”

      星魂慢条斯理地将手边的茶盏放下。

      “沈知遥。”

      “嗯?”

      “看来这几日养伤,确实让你闲得厉害。”

      沈知遥终于笑出了声。

      “我又没说是你!”

      “我说是我了?”

      沈知遥一噎。

      随即笑得更厉害。

      “你怎么这样!”

      星魂看着她笑。

      那笑声清脆,却没持续多久。

      她笑得牵动了胸腹旧伤,忽然轻轻皱眉。

      星魂神色一沉。

      “够了。”

      沈知遥立即收住笑。

      “没事。”

      “疼了?”

      “一点点。”

      星魂伸手扶住她的肩背,让她重新靠稳。

      “伤没好,少折腾。”

      沈知遥抬眼看他。

      “可我就是高兴嘛。”

      星魂动作微顿。

      “高兴什么?”

      沈知遥望着他。

      “你来了呀。”

      她答得毫不犹豫。

      屋内一时安静。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

      灯影微微摇晃。

      星魂看着她,片刻后收回手。

      “以后少拿伤处开玩笑。”

      沈知遥乖乖应声。

      “知道了。”

      她停了停,又轻声道:

      “星魂。”

      “嗯?”

      “我真的很想你。”

      这一次,她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星魂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许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

      沈知遥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已经说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你故意的。”

      星魂没有否认。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那你呢?”

      星魂抬眼。

      “什么?”

      “你有没有想我?”

      她问得很认真。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等了一会儿。

      见他仍不说话,便故意叹气。

      “好吧。”

      “看来是没有。”

      她低头,装作失落。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

      “嗯?”

      “我若不想见你,今夜为何来?”

      沈知遥猛地抬头。

      星魂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沈知遥却怔住了。

      片刻后,她脸颊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

      她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魂看着她。

      “方才不是很会说?”

      沈知遥抿唇。

      “你犯规。”

      “什么?”

      “你平时都不说这种话。”

      星魂淡淡道:

      “那便当我没说。”

      “不要!”

      沈知遥立即反驳。

      星魂眉梢微动。

      沈知遥脸更红了。

      她低头,轻声嘟囔:

      “说都说了,怎么还能收回去。”

      星魂没有再逗她。

      只是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外间。

      青筝正守在廊下。

      钱嬷嬷过来时,她立即起身。

      “嬷嬷。”

      钱嬷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星魂大人还在里面?”

      青筝点头。

      “是。”

      钱嬷嬷沉默片刻。

      “夫人已经知道了。”

      青筝一怔。

      “沈夫人?”

      “嗯。”

      钱嬷嬷压低声音。

      “夫人的意思是,星魂大人身份特殊,今夜不必惊动旁人。”

      “但日后若再来,最好还是走正门。”

      青筝微微一顿。

      随后点头。

      “奴婢明白。”

      钱嬷嬷又看了一眼房门。

      “沈姑娘可还安好?”

      “安好。”

      “没有不适?”

      “没有。”

      钱嬷嬷点头。

      “那便好。”

      她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

      她回头望向西院。

      灯光透过窗纸,隐约映出两道人影。

      一人坐着。

      一人靠在榻上。

      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动静。

      钱嬷嬷却莫名觉得,这座原本安静的西院,往后恐怕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正院。

      崔氏听完钱嬷嬷的回话,放下手里的书。

      “他当真从窗边进去的?”

      钱嬷嬷低头。

      “是。”

      崔氏一时无言。

      她原本以为,星魂大人那样的人,即便要探望沈知遥,也会让人提前递话。

      谁知竟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崔氏揉了揉眉心。

      “明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便先不要声张。”

      “是。”

      崔氏沉默片刻。

      又问:

      “沈姑娘见了他,可有什么异样?”

      钱嬷嬷想了想。

      “青筝说,姑娘很高兴。”

      崔氏抬眼。

      “很高兴?”

      “是。”

      钱嬷嬷轻声道:

      “听说笑了好几回。”

      崔氏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日沈知遥面对明珠时的态度。

      不争。

      不抢。

      不拿星魂的身份压人。

      可如今看来,那个在朝堂与阴阳家都令人忌惮的少年护法,确实待她不同。

      崔氏沉默良久。

      “罢了。”

      她重新拿起书。

      “只要不闹出失礼的事,便由他们去。”

      钱嬷嬷低头。

      “是。”

      西院内。

      沈知遥已经有些困了。

      她白日晒了太阳,又见了沈若棠,晚上还与星魂说了许久的话。

      精神虽好,身体却到底撑不住。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星魂看了一眼。

      “困了?”

      沈知遥摇头。

      “不困。”

      话音刚落,又打了一个哈欠。

      星魂神色淡淡。

      “看来确实不困。”

      沈知遥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能再陪你说一会儿。”

      “不必。”

      星魂起身。

      “该睡了。”

      沈知遥立即抬头。

      “你要走?”

      “嗯。”

      她有些舍不得。

      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星魂看着她。

      “我需要你担心这个?”

      沈知遥笑了。

      “也是。”

      她想了想,又道:

      “不过你下次能不能白天来?”

      星魂抬眼。

      “为何?”

      沈知遥一本正经。

      “因为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夜闯闺房。”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忍着笑。

      “星魂大人,您这算不算夜闯未出阁姑娘的闺房?”

      星魂神色不变。

      “若你想惊动整座府邸,可以再大声些。”

      沈知遥立即捂住嘴。

      可手刚抬起来,便疼得她轻轻皱眉。

      星魂眉心一沉。

      “手放下。”

      沈知遥乖乖放下。

      “哦。”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道:

      “下次走正门。”

      沈知遥一怔。

      “真的?”

      “嗯。”

      她眼睛亮起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让厨房准备你喜欢吃的东西?”

      星魂淡淡道:

      “不必。”

      沈知遥不依。

      “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沈府不是东院。”

      “我知道。”

      沈知遥笑眯眯地道:

      “可你来见我,总不能连口茶都没有。”

      星魂看了她片刻。

      “随你。”

      沈知遥顿时高兴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星魂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窗边。

      沈知遥忽然唤他。

      “星魂。”

      他停下脚步。

      沈知遥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轻声道:

      “谢谢你来看我。”

      星魂没有回头。

      “睡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掠出窗外。

      夜风吹动纱帘。

      沈知遥望着空下来的窗边。

      许久,才慢慢笑了。

      她重新靠回枕上。

      这一次,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

      唇边却仍带着笑。

      东院。

      星魂回来时,已近子时。

      书房里仍亮着灯。

      大司命候在廊下。

      “星魂大人。”

      星魂脚步未停。

      “何事?”

      “郡府送来急报。”

      大司命递上一卷封好的文书。

      “北仓旧案有了新的线索。”

      星魂接过。

      展开后,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那名被擒的黑衣人终于开了口。

      他承认自己奉命前往周怀谨旧宅,寻找那半片带有“八千”字样的旧牒。

      但真正令星魂注意的,并不是这句话。

      而是文书末尾所记的一处地点。

      ——桑海城南,废弃转运仓。

      星魂看完,将卷宗合上。

      “人呢?”

      大司命低头。

      “仍在押。”

      “带路。”

      大司命一怔。

      “现在?”

      星魂抬眼。

      “有问题?”

      “没有。”

      大司命立即领命。

      星魂将文书收进袖中。

      夜色沉沉。

      他方才在西院时,神情尚有几分难得的松弛。

      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厉。

      “既然有人急着毁掉旧账,”他淡淡道,“便看看他们究竟想藏什么。”

      大司命低头。

      “是。”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桑海城另一端,沈府西院的灯已经熄了。

      沈知遥睡得很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两日的人,今夜终于来见了她。

      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便又重新踏进了那张牵连秦廷与阴阳家的旧案之网。

      更不知道,今夜他答应的那句“下次走正门”,日后竟会以一种令整个沈府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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