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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西院初锋 沈知遥搬进 ...

  •   沈知遥搬进沈府的第二日,便发现了一件事。

      这座宅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讲究规矩。

      天刚亮,青筝便掀开了床帐。

      “夫人,该换药了。”

      沈知遥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再睡一会儿。”

      “医者交代,辰时之前要换好。”

      “那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被子里安静片刻。

      随后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还有一刻钟。”

      青筝忍着笑。

      “夫人倒是算得清楚。”

      “那当然。”

      沈知遥闭着眼睛,理直气壮。

      “我以前最擅长的,就是算还能睡多久。”

      青筝没听明白。

      但她已经习惯沈知遥偶尔冒出些古怪的话。

      她将药箱放到床边,又吩咐茗儿准备温水。

      沈知遥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尚早。

      院中有细微的扫地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她看着陌生的床帐,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医馆了。

      “青筝。”

      “夫人?”

      “我昨晚真的在沈府睡了一夜?”

      青筝笑了。

      “是。”

      沈知遥慢慢转过头。

      窗边摆着沈若棠送来的小菊花。

      桌上是她从东院带来的杂记和木片。

      连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纸狐狸,都被茗儿仔细放在了书架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还挺像回事。”

      青筝替她解开手上的旧药布。

      “什么像回事?”

      “我的新房间呀。”

      沈知遥认真道。

      “有花,有书,还有你们两个。”

      “就是少了点东西。”

      青筝抬头。

      “少了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一只猫。”

      青筝:“……”

      茗儿端着水进来,恰好听见。

      “夫人想养猫?”

      “想。”

      沈知遥眼睛亮了亮。

      “最好是那种胖乎乎的,脾气还不太好的。”

      茗儿不解。

      “为什么要脾气不好?”

      沈知遥笑眯眯地道:

      “因为逗起来有意思。”

      青筝无奈。

      “夫人如今连自己都还要人照顾。”

      “等伤好了再说。”

      沈知遥叹气。

      “好吧。”

      她低头看着青筝重新敷药。

      药膏碰到伤处时,指节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

      青筝立即放慢动作。

      “疼得厉害?”

      “还好。”

      沈知遥皱着眉。

      “就是有点刺。”

      青筝没有再问,只将动作放得更轻。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搬进沈府时,她还因为兴奋,几乎忘了伤处的难受。

      可睡过一夜,身体便诚实地提醒她——

      她依旧是个连床都不能自己下的病人。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证明什么。

      只是安静地等青筝换完药。

      然后问:

      “今天可以练木片吗?”

      青筝抬头。

      “要等医者看过。”

      沈知遥点头。

      “好。”

      青筝反倒有些不习惯。

      “夫人今日这么听话?”

      沈知遥看她一眼。

      “我哪天不听话了?”

      青筝与茗儿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沈知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茗儿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青筝终于笑出了声。

      巳时。

      西院迎来了第一位管事。

      来人姓钱,是崔氏身边管事多年的嬷嬷。

      钱嬷嬷约莫四十余岁,穿着深褐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姑娘。”

      沈知遥靠在软枕上,笑着点头。

      “钱嬷嬷。”

      钱嬷嬷看了一眼屋内。

      青筝正在收拾药箱。

      茗儿则将沈知遥昨日用过的杯盏端了出去。

      “姑娘昨夜可睡得安稳?”

      “挺好的。”

      沈知遥笑道。

      “就是床太软了些。”

      钱嬷嬷一怔。

      “太软?”

      沈知遥立即解释:

      “不是不好。”

      “就是我以前睡惯了硬一点的床。”

      钱嬷嬷点头。

      “奴婢记下了。”

      沈知遥有些意外。

      “这个也要记?”

      钱嬷嬷神色平静。

      “姑娘既然住进府里,起居用度自然要安排妥当。”

      她停顿片刻。

      “夫人吩咐过,姑娘伤势未愈,一切先依医者嘱咐。”

      沈知遥点头。

      “那就不用换了。”

      “我睡两天应该就习惯了。”

      钱嬷嬷没有多言。

      她今日来,还有另一件事。

      “姑娘初入府,有些规矩,奴婢先与姑娘说一说。”

      沈知遥坐正了些。

      “您说。”

      钱嬷嬷将一册薄薄的簿子放到桌上。

      “府中各院都有定例。”

      “日常饮食、衣物、炭火、灯油,皆由账房按例支取。”

      “姑娘如今暂住西院,夫人已经另行吩咐,医药与照护之物不计入寻常份例。”

      沈知遥认真听着。

      钱嬷嬷继续道:

      “姑娘若要添置东西,可先告诉青筝,再由西院报给管事。”

      “若有不合用的地方,也尽可提。”

      沈知遥点头。

      “好。”

      钱嬷嬷又道:

      “府中每日晨昏问安,姑娘暂且免了。”

      “只是各院往来,仍须让人先通传。”

      沈知遥笑道:

      “这个我懂。”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

      “姑娘懂?”

      “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直接推门进去嘛。”

      沈知遥答得自然。

      钱嬷嬷微微一顿。

      随后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知遥忍着笑。

      钱嬷嬷继续交代了几句,最后才道:

      “还有称谓一事。”

      沈知遥抬头。

      “嗯?”

      钱嬷嬷语气依旧平稳。

      “姑娘如今尚未正式认入沈氏族籍。”

      “夫人的意思是,府中暂称姑娘为‘沈姑娘’,不急着排定排行。”

      沈知遥点头。

      “应该的。”

      钱嬷嬷看着她。

      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

      “姑娘没有异议?”

      沈知遥笑了。

      “本来就还没办成的事,为什么要急着叫?”

      她想了想。

      “而且我也不习惯别人突然喊我三姑娘。”

      钱嬷嬷微微颔首。

      “姑娘明白便好。”

      沈知遥看着她。

      忽然问:

      “钱嬷嬷。”

      “姑娘请讲。”

      “如果以后我的身份还是没办下来……”

      她停顿片刻。

      “是不是就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钱嬷嬷一怔。

      这问题,她显然没有准备。

      沈知遥却没有为难她。

      “我就是问问。”

      钱嬷嬷沉默片刻。

      “此事须由老爷与夫人决定。”

      沈知遥点头。

      “好。”

      她没有再追问。

      钱嬷嬷看了她一会儿。

      心里倒生出一点意外。

      原以为这位姑娘仗着星魂大人的关系,进府之后多少会有些骄矜。

      可如今看来,倒是比想象中好说话。

      只是好说话归好说话。

      究竟是什么性情,还得日后再看。

      钱嬷嬷离开不久。

      沈明珠便来了。

      她没有带许多人。

      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女。

      少女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金丝嵌珠步摇。

      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幼娇养出来的骄矜。

      她站在西院门前,看了一眼新刷过漆的门扇。

      “倒收拾得不错。”

      身旁侍女低声道:

      “姑娘,夫人昨日吩咐过……”

      沈明珠冷冷看她一眼。

      “我知道。”

      “只是来看看。”

      侍女不敢再说。

      院门口的婆子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二姑娘。”

      沈明珠抬起下巴。

      “沈姑娘在里面?”

      “在。”

      “进去通传。”

      婆子连忙去了。

      片刻后,青筝亲自出来迎接。

      “二姑娘。”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你是沈知遥身边的人?”

      “奴婢青筝。”

      “从东院来的?”

      “是。”

      沈明珠的目光微微一动。

      “难怪。”

      青筝神色不变。

      “沈姑娘正在屋内,二姑娘请。”

      沈明珠迈步入院。

      刚进屋,便看见沈知遥靠在床榻上。

      少女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双手缠着药布。

      腿上盖着厚毯。

      窗边一盆小菊花开得正盛。

      屋内没有什么华贵摆设,倒是收拾得十分干净。

      沈明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沈知遥?”

      沈知遥抬头。

      她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你是明珠姑娘吧?”

      沈明珠眉头微皱。

      “你认得我。”

      沈知遥笑了笑。

      “昨日听若棠提过。”

      沈明珠眼神一变。

      “若棠?”

      她语气有些冷。

      “你们倒熟得快。”

      沈知遥眨眨眼。

      “昨天才见第一面。”

      “谈不上很熟。”

      沈明珠走近两步。

      “既然不熟,便该按府里的规矩称呼。”

      沈知遥一怔。

      “什么规矩?”

      沈明珠看着她。

      “若棠是府里的四姑娘。”

      “你如今还没正式认亲,直接叫她名字,未免太随意。”

      青筝微微皱眉。

      沈知遥却没有生气。

      她想了想。

      “那我以后先叫她若棠姑娘?”

      沈明珠一顿。

      “自然。”

      沈知遥点头。

      “好。”

      沈明珠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没了用处。

      她看着沈知遥。

      “你倒答应得快。”

      沈知遥笑了。

      “因为你说得也有道理呀。”

      沈明珠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沈知遥会仗着星魂的关系,争一争自己在府里的地位。

      可对方不仅没有争,反倒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尚未确定。

      这让沈明珠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

      “听说母亲把西院拨给你住了。”

      沈知遥点头。

      “嗯。”

      “你可知道,这院子原本是留作什么用的?”

      沈知遥摇头。

      “不知道。”

      沈明珠看着她。

      “原本是给府中姑娘日后出嫁前安置箱笼、整理嫁妆的。”

      沈知遥微微一怔。

      “这样啊。”

      沈明珠继续道:

      “如今倒先给你住了。”

      她停顿片刻。

      “母亲对你可真是上心。”

      沈知遥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药布的手。

      随后笑了笑。

      “那我确实该好好谢过沈夫人。”

      沈明珠抬眼。

      沈知遥继续道:

      “不过这院子既然原本另有用处,我也不好一直占着。”

      “等伤好了,身份的事也有了结果,该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

      沈明珠一怔。

      “你愿意搬?”

      沈知遥看着她。

      “为什么不愿意?”

      她停顿片刻。

      “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沈夫人肯让我住进来养伤,我已经很感激了。”

      “总不能因为住了几日,就觉得这里理所当然是我的。”

      沈明珠望着她。

      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她今日来,本就是想让沈知遥明白——

      沈府不是东院。

      也不是她想怎样便怎样的地方。

      可偏偏沈知遥比她预想中更清楚这一点。

      甚至清楚得让她无从发作。

      沈明珠心里越发不舒服。

      她忽然笑了一声。

      “沈姑娘倒是懂事。”

      沈知遥也笑。

      “还行吧。”

      沈明珠看着她。

      “不过我听说,你从前在东院时,人人都称你夫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青筝神色微变。

      沈知遥抬眼。

      “嗯。”

      沈明珠微微挑眉。

      “可如今你与星魂大人的婚盟已经解除了。”

      “再这样称呼,恐怕不合适吧?”

      青筝正要开口。

      沈知遥却先一步道:

      “确实。”

      沈明珠一怔。

      沈知遥转头看向青筝。

      “青筝。”

      “夫人?”

      青筝下意识应声。

      沈知遥忍不住笑了。

      “你看。”

      青筝也意识到了,连忙低头。

      “奴婢失言。”

      沈知遥摇头。

      “没事。”

      她看向沈明珠。

      “以前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不过在沈府,还是按沈府的规矩来。”

      沈明珠看着她。

      “你当真不介意?”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称呼而已。”

      她笑了笑。

      “我还是沈知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沈明珠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所有想用来压住对方的话,都像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沈知遥不争。

      不抢。

      也不急着证明自己比谁高贵。

      反倒显得她处处计较。

      沈明珠抿紧唇。

      “你倒是看得开。”

      沈知遥笑道:

      “主要是我现在没力气看不开。”

      青筝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明珠脸色微变。

      “你在取笑我?”

      沈知遥一怔。

      “没有呀。”

      她认真解释:

      “我是在说我自己。”

      沈明珠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道:

      “你既然这么懂规矩,想必也知道,沈府不是谁都能随意攀附的地方。”

      屋内的笑意淡了下去。

      青筝抬头。

      沈知遥也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缓缓开口。

      “明珠姑娘。”

      “嗯?”

      “你是不是不太希望我住进来?”

      沈明珠一怔。

      她没想到沈知遥会直接问。

      “你……”

      沈知遥没有生气。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能理解。”

      沈明珠皱眉。

      “你理解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原本家里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还住进了收拾好的院子。”

      “沈夫人又替她安排了这么多东西。”

      她停顿片刻。

      “换成我,也会觉得奇怪。”

      沈明珠怔住。

      沈知遥继续道:

      “不过你放心。”

      “我不是来抢什么的。”

      沈明珠的脸色忽然变了。

      “谁说我怕你抢?”

      沈知遥眨眨眼。

      “我没说你怕呀。”

      “我只是告诉你,我没这个打算。”

      沈明珠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少女,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拿捏。

      她说话不急。

      也不尖刻。

      可每一句,都恰好堵住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沈明珠脸色渐渐沉下来。

      “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沈知遥笑了。

      “我以前也经常被人这么说。”

      沈明珠冷哼。

      “希望你日后也能这么会说。”

      她转身。

      “走。”

      侍女连忙跟上。

      沈知遥看着她离开。

      直到门帘落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青筝立即上前。

      “姑娘。”

      沈知遥抬头。

      “怎么了?”

      “您方才……”

      青筝欲言又止。

      沈知遥看着她。

      忽然笑起来。

      “是不是挺厉害?”

      青筝一怔。

      随后无奈地笑了。

      “姑娘倒还有心思玩笑。”

      沈知遥轻轻靠回软枕。

      “那怎么办?”

      “总不能跟她吵起来吧。”

      她想了想。

      “而且她也没真做什么。”

      青筝低声道:

      “可她说话分明带着刺。”

      沈知遥点头。

      “我听出来了。”

      “那您还……”

      沈知遥看着窗外。

      片刻后,轻声道:

      “因为她也没说错。”

      青筝一怔。

      沈知遥继续道:

      “我现在确实还不是沈家人。”

      “住在这里,也确实是沈夫人照顾我。”

      “这些都是事实。”

      她停顿片刻。

      “但事实归事实。”

      “我也不能因为自己身份不明,就任由别人欺负。”

      青筝看着她。

      沈知遥笑了笑。

      “所以她要讲规矩,我就跟她讲规矩。”

      “她要拿身份压我,我就告诉她,我根本没想抢。”

      “至于她信不信……”

      沈知遥耸了耸肩。

      “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青筝沉默片刻。

      终于笑了。

      “姑娘说得是。”

      沈知遥忽然眨眨眼。

      “不过我现在有点饿。”

      青筝:“……”

      沈知遥认真道:

      “刚才跟她说那么多话,真的很费力气。”

      青筝忍不住笑出了声。

      “奴婢这就去看看厨房。”

      午后。

      正院。

      崔氏正在看账。

      钱嬷嬷进来时,她没有抬头。

      “西院如何?”

      钱嬷嬷低头。

      “沈姑娘一切安好。”

      崔氏点头。

      “明珠去过了?”

      钱嬷嬷微微一顿。

      “是。”

      崔氏放下账册。

      “说了什么?”

      钱嬷嬷没有隐瞒。

      将二人之间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崔氏听完,沉默良久。

      “明珠还是沉不住气。”

      钱嬷嬷低头。

      “二姑娘年纪尚轻。”

      崔氏看了她一眼。

      “十八岁了。”

      “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钱嬷嬷不敢接话。

      崔氏又问:

      “沈知遥如何?”

      钱嬷嬷想了想。

      “倒是个明白人。”

      崔氏微微挑眉。

      “怎么说?”

      “二姑娘提起西院原本的用途,她便说日后该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二姑娘提起旧婚盟,她也不争辩。”

      “只是说,自己仍是沈知遥。”

      崔氏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她真这么说?”

      “是。”

      崔氏沉默片刻。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倒有几分骨气。”

      钱嬷嬷低头。

      崔氏重新拿起账册。

      “明珠那边,我会去说。”

      “西院不必因此添人盯着。”

      钱嬷嬷应下。

      “是。”

      崔氏又道:

      “不过,若再有人故意去闹,便直接报到我这里。”

      “是。”

      钱嬷嬷退下。

      崔氏独自坐在案前。

      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沈知遥入府之后,最难处理的会是身份。

      如今看来。

      身份尚未定。

      人心倒先动了。

      申时。

      沈若棠来了。

      她一进屋,便发现沈知遥正靠着软枕,盯着桌上的三枚小木片。

      “你在做什么?”

      沈知遥抬头。

      “练手。”

      沈若棠好奇地走近。

      “怎么练?”

      沈知遥示意青筝将木盘放到床边。

      “就是这样。”

      她慢慢伸出手。

      用两根尚能活动的手指,轻轻抵住一枚木片。

      随后,一点一点将它向前推。

      动作很慢。

      木片只移动了短短一小段距离。

      沈若棠却睁大眼睛。

      “动了!”

      沈知遥忍不住笑。

      “对呀。”

      沈若棠高兴地看着她。

      “你好厉害!”

      沈知遥一怔。

      随后笑得更厉害。

      “这也算厉害?”

      沈若棠认真点头。

      “算!”

      她想了想。

      “我以前手受伤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疼了。”

      沈知遥看着她。

      “你也伤过手?”

      “嗯。”

      沈若棠点头。

      “小时候爬树摔的。”

      沈知遥一愣。

      “你还爬树?”

      沈若棠脸微微一红。

      “以前爬。”

      沈知遥忍不住笑。

      “看不出来呀。”

      沈若棠有些不好意思。

      “母亲知道后,罚我抄了好多遍书。”

      沈知遥眼睛一亮。

      “那你后来还爬吗?”

      沈若棠犹豫片刻。

      “……偶尔。”

      两人对视。

      忽然一起笑了。

      青筝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沈若棠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沈知遥抬头。

      “嗯?”

      “我听说二姐姐上午来过。”

      沈知遥点头。

      “来了。”

      沈若棠有些紧张。

      “她有没有为难你?”

      沈知遥想了想。

      “没有。”

      沈若棠皱眉。

      “真的?”

      沈知遥笑道:

      “真的。”

      “就是聊了聊府里的规矩。”

      沈若棠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道:

      “二姐姐其实不坏。”

      沈知遥看着她。

      沈若棠继续道:

      “她只是……”

      她想了很久。

      “有时候不太喜欢别人分走母亲的注意。”

      沈知遥轻轻点头。

      “我知道。”

      沈若棠一怔。

      “你知道?”

      沈知遥笑了笑。

      “猜得到一点。”

      她停顿片刻。

      “不过没关系。”

      “我也不是来跟她抢母亲的。”

      沈若棠望着她。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好。”

      沈知遥眨眨眼。

      “为什么?”

      沈若棠认真道:

      “因为我觉得,你们以后应该能好好相处。”

      沈知遥看着她。

      片刻后,也笑了。

      “希望如此。”

      傍晚。

      沈静姝来到西院。

      她没有空手来。

      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只小木匣。

      “听说你昨日搬来时,手上的药布有些松。”

      沈知遥一怔。

      “嗯?”

      沈静姝将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放着几卷细软的白布。

      “这是针线房新送来的。”

      “质地比寻常布料柔软些。”

      “若医者觉得合用,便留着换药。”

      沈知遥眼睛一亮。

      “谢谢。”

      沈静姝微微一笑。

      “举手之劳。”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片。

      “你今日还在练手?”

      沈知遥点头。

      “嗯。”

      沈静姝坐下。

      “可有进展?”

      沈知遥想了想。

      “比昨天稍微好一点。”

      她笑了笑。

      “不过还是不能写字。”

      沈静姝轻声道:

      “慢慢来。”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沈静姝忽然问:

      “上午明珠来过?”

      沈知遥抬头。

      “嗯。”

      沈静姝看着她。

      “她说话向来直。”

      沈知遥笑了笑。

      “我发现了。”

      沈静姝微微一顿。

      沈知遥继续道:

      “不过我也不是很容易生气的人。”

      她想了想。

      “至少今天没有。”

      沈静姝忍不住笑。

      “那便好。”

      她看着沈知遥。

      片刻后,忽然道:

      “沈姑娘。”

      “嗯?”

      “你可曾想过,日后若真认入沈府,会是什么情形?”

      沈知遥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轻声道:

      “想过。”

      沈静姝看着她。

      沈知遥继续道:

      “但我也不知道。”

      “因为现在还没有定论。”

      她抬头。

      “所以我想先把伤养好。”

      沈静姝微微一怔。

      沈知遥笑了笑。

      “其他的事,等能走路了再慢慢想。”

      沈静姝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也好。”

      她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对这个突然住进府里的少女,终于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沈知遥并非毫无心机。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只是她似乎并不急着利用星魂的权势,替自己争取什么。

      这反倒让沈静姝更加好奇。

      星魂大人究竟看中了她什么?

      入夜。

      东院书房。

      大司命将今日的几份消息放到案前。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抬头。

      “说。”

      “沈府西院一切安稳。”

      “沈明珠上午去过。”

      星魂翻卷宗的动作未停。

      “做了什么?”

      “只是言语试探。”

      “沈知遥自行应对,没有发生冲突。”

      星魂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报。”

      大司命低头。

      “是。”

      她又递上一份文书。

      “这是郡府今日送来的。”

      星魂接过。

      卷宗上记录着沈知遥现居事实的进一步核验结果。

      几项证据已经得到官署确认。

      但原籍仍未查明。

      严使在末尾写得清楚:

      不得以沈府未获核准之认亲陈情,代替失籍核录程序。

      星魂看完,神色平静。

      “严使倒还算谨慎。”

      大司命低头。

      “属下已按吩咐继续补证。”

      星魂点头。

      “嗯。”

      他将卷宗放到一旁。

      案边另有一份关于桑海郡府旧日特别授权的记录。

      那项授权原本因阴阳家协助秦廷处理桑海事务而设,允许星魂在部分紧急查缉与人员调度上先行处置,再向朝廷报备。

      这些年,它为阴阳家在桑海的行动提供了不少便利。

      星魂翻到其中一页。

      目光停了片刻。

      大司命见状,低声问:

      “星魂大人,可是此令有什么不妥?”

      星魂没有回答。

      只是将那份文书合上。

      “暂且放着。”

      大司命低头。

      “是。”

      她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案上的两份卷宗。

      一份关系沈知遥的身份。

      另一份关系他在桑海的权柄。

      两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如今却渐渐摆到了同一张书案上。

      他没有立即作出决定。

      只是垂下眼,继续核对其中的条款。

      沈府西院。

      沈知遥刚刚喝完药。

      青筝替她收好药碗。

      茗儿则坐在小桌旁,认真练习写字。

      沈知遥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茗儿。”

      “姑娘?”

      “你今天写得比昨天好看。”

      茗儿眼睛一亮。

      “真的?”

      沈知遥点头。

      “真的。”

      茗儿笑起来。

      沈知遥看着她。

      忽然又道:

      “不过以后别叫我夫人了。”

      茗儿一怔。

      “为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还不是呀。”

      茗儿低头。

      “可是……”

      沈知遥笑了笑。

      “以后再说。”

      茗儿有些不舍。

      “奴婢叫习惯了。”

      沈知遥眨眨眼。

      “那就先练练。”

      她故意摆出严肃的神情。

      “来,叫一声沈姑娘听听。”

      茗儿抿唇。

      “沈……姑娘。”

      沈知遥点头。

      “很好。”

      茗儿却忽然小声道:

      “奴婢还是觉得夫人好听。”

      沈知遥一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呀。”

      窗外夜色渐深。

      西院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沈知遥靠在软枕上,听着茗儿练字时细微的笔声。

      忽然想起从前的东院。

      想起星魂书房里那张总是堆着卷宗的长案。

      想起自己有时坐在一旁,故意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那时她总觉得,他嫌自己吵。

      可如今分开住了。

      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知遥望着窗外。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青筝抬头。

      “姑娘?”

      沈知遥笑了笑。

      “没事。”

      她停顿片刻。

      “就是有点想他了。”

      青筝没有问是谁。

      只是轻轻笑了。

      “姑娘若想星魂大人,可以写信。”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现在还写不了。”

      青筝柔声道:

      “奴婢可以代笔。”

      沈知遥想了想。

      忽然摇头。

      “算了。”

      青筝有些意外。

      “为何?”

      沈知遥眨眨眼。

      “因为我想等他自己来。”

      青筝笑了。

      “那若星魂大人忙呢?”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那就等他忙完。”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窗外风声轻轻。

      月光落在西院的窗纸上。

      沈知遥不知道,东院那盏书房灯,此刻仍旧亮着。

      也不知道,星魂案前那份关于特别授权的文书,已经被他重新翻开。

      他正冷静地计算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秦廷重新审视他,也足以让沈知遥未来的身份彻底改变的事。

      只是现在,还不是开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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