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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宴 当晚是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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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是每月一次的家宴,祖母坐在上首,二叔三叔分坐两侧,二婶娘三婶娘挨着各自夫君,沈玉瑶坐在祖母下手,沈禹璋和谢娴坐在最末。
桌上摆了八菜一汤,菜色寡淡,那道清蒸鱼看着就不大新鲜。谢娴瞥了一眼,没动筷子。
酒过三巡,二婶娘搁下筷子,笑了一声:“今儿这顿饭,我算是见识了世子妃好大的威风。我们二房打发过去帮忙收拾园子的两个丫头,一个被踹了,一个被发卖了。钱嬷嬷在侯府伺候二十来年,说打发就打发。这偏院的门槛,怕是比祖母的寿安堂都高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三婶娘赶紧接话:“可不是嘛。听说世子妃还把底下人的月钱翻了一倍,这手笔,我们三房是比不了。商户出身就是不一样,出手阔绰。”
谢娴把筷子搁下,低头捏着帕子,脸上浮起一抹怯怯的笑:“二婶娘、三婶娘说笑了。那些人是伺候世子的,妾身哪做得了主,不过是替世子管管院子里的杂事,在偏院那巴掌大的地方耍耍威风罢了。”
二婶娘哼了一声:“耍威风?你可不光是耍威风。钱嬷嬷好歹是府里的老人,你当众打她脸,把人撵回来,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我好歹管着这个家,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谢娴一听,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声音带了哭腔:“二婶娘这话,孙媳可担不起。钱嬷嬷在偏院当差,仗着自己资历老,孙媳说一句她顶三句,当着二十来个下人的面跟孙媳顶嘴。孙媳初来乍到,要是头一天就被下人拿捏住了,往后偏院的事孙媳还怎么管?孙媳想着,钱嬷嬷是二婶娘的人,孙媳不敢自作主张处置,这才送回二婶娘院子里,请二婶娘亲自调教,这、这怎么就成了不把长辈放眼里了……”
她说着,低头抹了抹眼泪,声音更小了:“难不成侯府的规矩,是下人能跟主子顶嘴的?孙媳在娘家时,从没见过这种规矩……”
二婶娘脸涨得通红:“你——”
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行了。”祖母扫了二婶娘一眼,“钱嬷嬷跟主子顶嘴,确实该罚。下人跟主子顶嘴,这毛病不能惯。”
谢娴擦了擦眼角,恭恭敬敬道:“祖母说得是。孙媳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孙媳年轻,手段太软了,有些下人不服管,孙媳拿他们没法子……”
她说着,叹了口气,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祖母您不知道,世子那院子里的人,好些都是二房三房派过去帮忙的,孙媳想使唤他们干点活,他们嘴上应着,转头就阳奉阴违。孙媳一个刚进门的媳妇,总不能把人全撵了吧?到底是两位婶娘的人……”
二婶娘:“…………”
三婶娘:“…………”
二叔放下酒杯,干咳一声:“侄媳妇,那些下人要是实在不服管,你尽管敲打。我们二房送过去的人,你该管教就管教,不用看我们的面子。”
三叔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你尽管管教。我们三房送过去的人也是,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二婶娘和三婶娘同时扭头瞪了自家夫君一眼。
谢娴低头擦了擦眼角,声音怯怯的:“那……孙媳就放心了。有两位叔父这句话,孙媳回去就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不过……”
她抬起头,一脸为难:“孙媳刚进府,手头也没什么得力的人。二婶娘三婶娘送过来的人,孙媳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总怕伤了和气。要不这样,孙媳把偏院的人手重新理一理,该换的换,该留的留,两位婶娘要是心疼,可以先把人领回去,孙媳自己带几个陪嫁的人凑合凑合……”
二婶娘脸色变了。她送过去的人要是被退回来,传出去就是“二房塞的人被世子妃撵了”,这脸往哪搁?
“不用不用,”二婶娘赶紧摆手,“送过去就是伺候世子的,你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不听话的,你尽管打。”
三婶娘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你尽管管教。”
谢娴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压下去,抬头时又是一脸温顺:“那孙媳就多谢两位婶娘了。孙媳一定好好教他们规矩,不给侯府丢人。”
沈禹璋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出戏。
他低头抿了口酒,掩住嘴角那点笑意。
二婶娘想拿钱嬷嬷的事挤兑谢娴,结果被谢娴反手扣了个“下人跟主子顶嘴”的帽子,祖母还接了话。她想再说两句,谢娴又顺势告了一状,把二房三房塞人的事摆到明面上,逼得二叔三叔当场表态“随便管教”。这下好了——往后谢娴再怎么收拾那六个钉子,二房三房连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他放下酒杯,咳了两声,虚弱地靠向谢娴:“娘子,为夫有些不舒服……”
谢娴扭头看他,关切道:“夫君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
她扭头对祖母行了个礼,“祖母,世子身子不适,孙媳先扶他回去歇着。”
祖母摆了摆手:“去吧。”
出了正厅,沈禹璋腰不弯了,步子也稳了,谢娴松了手,哼了一声:“你哪不舒服?”
沈禹璋面不改色:“心里不舒服。看二婶娘吃瘪,憋笑憋得肚子疼。”
谢娴:“…………”
她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沈禹璋压低声音:“你今儿这出,把二婶娘堵得够狠。她往后想拿那六个钉子做文章,二叔当众那句话就能把她嘴堵上。”
谢娴挑了挑眉:“那当然。你当我在偏院折腾那几天白折腾的?”
沈禹璋看着她,笑了一下:“娘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什么?”
“你装起可怜来,比真的还可信。”
谢娴翻了个白眼,抬脚往前走:“少废话。明天那六个钉子,我一个个收拾。你书房里那几个男仆要是也不老实,你跟我说,我一块儿收拾。”
沈禹璋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走:“行。我明儿把名单给你。”
俩人一前一后往偏院走,阿九和青杏跟在最后面。
阿九小声说:“世子妃这戏真是越唱越好了。”
青杏嗑着瓜子:“那当然。我姑娘在娘家的时候,把对家铺子坑破产了还让人家上门道谢呢。这点阵仗,算什么。”
阿九:“那我家世子以后……”
青杏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你世子只要老实,我姑娘不会坑他。但要是敢跟二婶娘似的跟她对着干,那就不好说了。”
阿九打了个哆嗦。
出了正厅,谢娴一路走得稳稳当当,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跟沈禹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路过的丫鬟婆子都恭恭敬敬行礼,她挨个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进偏院正屋的门,青杏刚把门关上,谢娴脸上的笑“唰”地没了。
她抬脚,“砰”一声把门口那把花梨木凳子踹翻在地,凳子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桌腿上。
“两个老贱人!”
谢娴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走,嗓门压着但压不住火气,“还敢告状!当着祖母的面告我的状!她们算什么东西?!”
青杏赶紧上去扶凳子:“姑娘姑娘,您小声点儿——”
“小声什么?我就是要骂!”谢娴一把把凳子又踹了一脚,“钱嬷嬷那事,我打的是我院子里的人,关她二房什么事?她还有脸在饭桌上提!还说什么‘眼里没有长辈’——我呸!她算我哪门子长辈?一个二婶娘,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偏院头上来了!”
她越骂越来劲,走到桌前,看见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拎起来就想摔——
青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姑娘!这茶壶是您陪嫁带来的青花瓷,三两银子一把!”
谢娴手停在半空,咬了咬牙,把茶壶轻轻放回去:“……那摔个便宜的。”
扭头看见墙角搁着个粗陶碗,是平时喂猫用的,抄起来“啪”地砸地上,碎瓷片子崩了一地。
“还有三婶娘!”她踹了一脚碎瓷片,“说什么‘商户出身出手阔绰’——我出手阔绰怎么了?我花我自己的银子,关她屁事!她酸什么酸?有本事她也拿八万两嫁妆出来啊!拿不出来就闭嘴!”
青杏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头都不敢抬:“姑娘,您消消气……”
“消不了!”谢娴在屋里转圈,“她们俩今天晚上一唱一和,当我看不出来?二婶娘提钱嬷嬷,三婶娘接话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就想在祖母跟前给我上眼药!我谢娴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算计过!”
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行啊,告状是吧?跟我算账是吧?”她掰着手指头,“钱嬷嬷的事,我打了就打了,二叔当众说了‘该管教就管教’。她们送过来那六个钉子,我明天一个一个收拾,收拾完了往二房三房门口一送,看谁丢人!”
青杏刚把碎瓷片扫到墙角,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娴耳朵一动,瞬间变脸。
她一个箭步冲到翻倒的凳子旁边,弯腰去扶,嘴里喊着:“哎呀!青杏你快来搭把手!这凳子怎么倒了?我刚才没留神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青杏:“…………”
姑娘您这变脸的速度,戏班子都得跟您学。
门被推开,沈禹璋走进来,后头跟着阿九。
谢娴扶着凳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迎上去:“夫君回来了?快坐快坐,路上没吹着风吧?你身子弱,夜里凉,青杏,给世子倒杯热茶。”
沈禹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墙角一堆碎瓷片,凳子腿上有新鲜的踹痕,谢娴脚上那双绣鞋鞋尖还沾着点灰。
他抬起头,看着谢娴那张笑得温温柔柔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娘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方才为夫在院子里,好像听见——”
“听见什么了?”谢娴一脸无辜,“妾身刚才扶凳子呢,凳子倒了,吓了妾身一跳。”
沈禹璋:“……那墙角那堆碎瓷片——”
“哦,那个啊,”谢娴面不改色,“青杏笨手笨脚的,端茶的时候摔了个碗。妾身正说要罚她呢。”
青杏在旁边低着头,默默认了。
沈禹璋又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阿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世子,那碎瓷片是喂猫的碗……”
沈禹璋没理他,端起青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突然说:“娘子,为夫方才在院子里,听见有人骂‘两个老贱人’。”
谢娴笑容僵了一瞬。
沈禹璋继续说:“还听见有人说‘她们算什么东西’。”
谢娴:“…………”
沈禹璋放下茶杯,看着她:“为夫是不是听错了?”
屋里安静了三息。
谢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行啊沈禹璋,不装了是吧?”
沈禹璋咳了两声:“为夫本来就没装。为夫是真病。”
“你病个屁。”谢娴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也不装了,翘起二郎腿,“听见就听见了,怎么着?我就骂了,两个老贱人,一唱一和给我上眼药,我骂她们两句怎么了?”
沈禹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骂得好。”
谢娴一愣:“……什么?”
“我说骂得好。”沈禹璋喝了口茶,“二婶娘今天那出戏唱得确实不地道,三婶娘在旁边敲边鼓更烦人。你在饭桌上没发作,回来骂两句出出气——挺好的。总比憋着强。”
谢娴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沈禹璋,你到底是哪头的?”
沈禹璋把茶杯放下,看着她:“我哪头的?我偏院这头的。偏院你说了算,我跟着你混。”
谢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喊:“青杏,把那凳子扶起来,给世子坐。再端盘点心过来,世子饿了。”
沈禹璋:“为夫不饿。”
“不饿也吃。”谢娴瞪了他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就烦。”
沈禹璋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阿九站在墙角,小声跟青杏说:“你姑娘骂人的时候,我世子还夸她骂得好……”
青杏嗑着瓜子:“你世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阿九想了想:“可能吧。但我世子说了,跟世子妃比,他那点病不算什么。”
青杏:“…………”
第二天一早。
谢娴把春梅和秋月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昨儿晚上家宴,二婶娘在祖母跟前告我的状,说我把你们折腾得太狠了。”
春梅和秋月脸都白了。
谢娴接着说:“我说没有的事,我对你们好着呢。所以今儿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想不想回二房去?要是想回去,我这就让张嬷嬷送你们走,跟二婶娘说一声,就说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
春梅“扑通”跪下了:“世子妃,奴婢不想回去!”
秋月也跟着跪:“奴婢愿意留在偏院伺候世子妃!”
谢娴低头看着她们,笑了笑:“想留?那行。往后二婶娘那边再让你们递消息、传话、做手脚——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春梅磕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伺候世子妃!”
谢娴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今儿中午加菜,你俩去厨房领。”
俩人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青杏凑过来:“姑娘,这俩就算收服了?”
“收服一半。”谢娴喝了口茶,“剩下那一半,得看她们往后敢不敢真跟二婶娘断了。不过断了最好,不断我也能收拾。”
隔壁书房,阿九跑回来汇报:“世子!世子妃把春梅秋月叫去问话了,问她们想不想回二房,俩人都说不想回!”
沈禹璋正在批文书,头都没抬:“知道了。”
阿九:“世子您不惊讶?”
“不惊讶。”沈禹璋把笔搁下,“谢娴昨儿晚上骂完人,今儿一早就去收人心。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玩得比谁都溜。”
阿九:“那世子您……”
“我什么我?”沈禹璋把批好的文书合上,“她收她的人,我批我的文书。分工明确,挺好。”
阿九:“…………”
世子您这句“分工明确”到底要说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