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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人 谢娴在屋里 ...

  •   谢娴在屋里闷了两天,把张嬷嬷递上来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又让青杏去各处打听了一圈,第三天早上终于把全院人叫齐了。

      还是那把太师椅,还是廊下,但这回谢娴手里多了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点人。

      “赵大勇,识三十个字,没领过罚,去世子书房当差。书房里放的是军务文书,你只管磨墨、铺纸、收拾案桌,不许翻看,不许外传,多看一眼我剜你眼睛。”

      赵大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壮实憨厚,哆嗦着应了。

      “孙小莲,不识字但心善,去厨房帮工,跟着王大厨学做点心。”

      孙小莲愣了下,随即眼圈红了,磕了个头:“多谢世子妃!”

      “周大柱,会骑马,去门房当差。门房那边缺个跑腿传话的,你腿脚利索,正好。”

      周大柱憨憨地应了一声。

      谢娴又翻了翻册子,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点了。识字的、没犯过事的、老实的男仆分去书房、门房、跑腿传话;女丫鬟里老实的分去茶水房、针线房、厨房帮工——都是轻省差事。身强力壮的几个小厮分去门房搬东西,剩下的粗使婆子该扫院子扫院子,该倒夜香倒夜香,一笔带过。

      院子里的人越分越少,最后剩了六个,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谢娴把册子合上,打量这六个人。钱小红——钱嬷嬷的侄女,册子上写“不识字”,实际替二房抄过账。李二柱——男仆,契书早到期了没续,半个自由身。还有四个,分别是二房三房老夫人的眼线:两个女丫鬟,一个叫春梅,一个叫秋月;两个男仆,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来旺。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这六个怎么分?”

      谢娴笑了笑,冲那六个人招了招手:“你们几个,往后在我正院伺候。钱小红,你管我屋里的茶水;春梅、秋月,你俩管我衣裳和洗脚水;李二柱、来福、来旺,你们三个跑腿传话,外院的事归你们。”

      六个人齐刷刷抬头,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

      青杏也惊讶了,等那六个人应了声退下之后,赶紧凑过来:“姑娘!这六个都是二房三房塞进来的钉子,您怎么还往正院放?”

      “放正院才好盯着。”谢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在外头,他们背地里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搁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但凡动一下,我当天就能知道。”

      青杏:“那万一他们使坏呢?”

      “使坏才好。”谢娴把茶盏放下,笑了一声,“我正愁没由头撵人呢。他们要是老老实实的,我还不好动。他们要是敢伸手——我正好抓个现行,连人带证据一块儿送二婶娘跟前,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青杏想了想:“那钱小红管茶水,万一她在茶里动手脚——”

      “让她动。”谢娴挑了挑眉,“我喝什么茶、什么时候喝,她得先问我。我让她倒茶她再倒,我不让她倒她碰都碰不着。她要是敢在茶里加东西,我当场逮住,直接送官。”

      青杏松了口气:“那春梅秋月管衣裳和洗脚水……”

      “衣裳每天换,换之前让她们先抖三遍,我亲眼看着抖。洗脚水每天端来,我先让她们自己伸手试水温,试完了我再泡。她们要是敢在衣裳里藏针、在洗脚水里兑东西——我当场逮住,人赃并获。”

      青杏:“那三个男仆呢?”

      “李二柱、来福、来旺,外院跑腿传话,不进内院。我让他们送信送东西,他们要是敢私拆、敢传错话、敢跟外头递消息——我截住一回,直接送官。”

      青杏点了点头:“那姑娘您心里有数就好。”

      谢娴把册子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行了,分完了。你去跟张嬷嬷说,这六个人的月钱先不发,干满一个月再说。干得好的发,干不好的——自己掂量。”

      当天下午,沈禹璋过来了。

      他最近来正院来得勤,名义上是“陪娘子说话”,实际上每次来都带着阿九,阿九怀里不是揣着账本就是揣着点心,往谢娴桌上一搁,主仆俩就赖着不走了。

      这回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新换了门帘子,新添了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碟子,窗台上还搁了盆水仙。

      他坐下,端着茶杯,斟酌了一下开口:“娘子……我听说你把那六个钉子都放正院了?”

      “嗯。”谢娴头都没抬,正在剥橘子。

      “钱小红管茶水?”

      “嗯。”

      “春梅秋月管衣裳和洗脚水?”

      “嗯。”

      “李二柱他们三个跑外院?”

      “嗯。”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娘子,你不觉得……太危险了?”

      谢娴把橘子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危险什么?不危险。”

      沈禹璋:“钱小红她姑是钱嬷嬷——”

      “我知道。”

      “春梅秋月天天给你端洗脚水,万一兑了东西——”

      “兑了东西我正好抓现行。”

      沈禹璋:“…………”

      他把茶杯放下,认真看着她:“娘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谢娴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笑了一声:“我就等着他们动手。春梅秋月天天给我端洗脚水、递衣裳,贴身伺候,才有机会动手脚。她们要是不动手,老老实实伺候我,我挑不出毛病,那就算了。她们要是敢在衣裳里藏针、在洗脚水里兑凉水——我当场逮住,人赃并获,往二婶娘跟前一送,她还有什么话说?”

      沈禹璋听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柿子咸吗?”

      谢娴一愣:“什么?”

      “柿子。”沈禹璋指了指桌上那盘柿子,“你刚才吃了一整个,甜的还是咸的?”

      谢娴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柿子,又抬头看他:“……柿子有咸的吗?”

      沈禹璋面不改色:“有。我小时候吃过一回,二婶娘送的,说是蜜渍的,咬了一口咸得我喝了一壶水。”

      谢娴:“…………”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声:“沈禹璋,你是不是没话找话?”

      沈禹璋咳了两声:“为夫就是关心娘子。”

      “关心我吃的是甜柿子还是咸柿子?”

      “关心娘子有没有被人下毒。”

      谢娴翻了个白眼,把柿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甜的。我小厨房自己渍的,没经过钱小红的手。”

      沈禹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

      俩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吃柿子一个喝茶,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禹璋吃完一个,擦了擦手,突然说:“娘子,那三个男仆跑外院,你打算怎么个‘抓错处’法?”

      谢娴把茶盏放下,笑眯眯的:“你猜。”

      沈禹璋:“你让他们送信送东西——”

      “对。”谢娴掰着手指头数,“李二柱跑腿传话,我让他送信送东西,看他敢不敢私拆;来福管外院洒扫,我让他天天扫,看他扫不扫得干净;来旺管门房传话,我让他传话,看他传得对不对。他们但凡动一下手脚,我当场逮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事,都是外院跑腿的活,他们不进内院,碰不着我的茶水衣裳洗脚水。春梅秋月在内院贴身伺候,李二柱他们在外院跑腿,分工明确。谁动手,我抓谁。”

      沈禹璋听完,把柿子核搁在碟子里,慢悠悠地说:“那要是他们不动手呢?”

      “不动手?”谢娴笑了一声,“不动手就老老实实干活呗。我又不亏。”

      沈禹璋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谢娴:“你笑什么?”

      沈禹璋把第二个柿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我笑二婶娘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她塞进来的人,你全收正院了,内院女丫鬟贴身伺候,外院男仆跑腿传话,一个钉子都没放外头。春梅秋月要是动了手,你抓现行;不动手,你白得两个伺候的人。李二柱他们要是动了手,你送官;不动手,你白得三个跑腿的。怎么算你都不亏。”

      谢娴哼了一声:“你才知道?”

      沈禹璋吃完第二个柿子,站起来:“行,那为夫先回去了。娘子晚上泡脚的时候注意些,别让人兑了凉水。”

      谢娴:“滚。”

      沈禹璋滚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让阿九送两篓柿子过来。甜的。”

      谢娴:“…………”
      这病秧子到底是来干嘛的?

      当晚,正屋。

      谢娴歪在榻上翻册子,青杏在旁边给她剥橘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梅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后头跟着秋月,俩人一个端盆一个拿巾子,小心翼翼搁在脚踏上。

      “世子妃,请泡脚。”春梅蹲下去试水温,手在盆里搅了搅,“温度正好——”

      谢娴把册子搁下,脚伸进去,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

      “凉了。”

      春梅一愣:“世子妃,奴婢试过了,不凉——”

      “我说凉了就凉了。”谢娴笑眯眯地看着她,“换。”

      春梅咬了咬嘴唇,端着盆出去换了热水回来,重新蹲下:“世子妃请——”

      谢娴脚伸进去,停了两息,又抬起来:“烫了。”

      春梅脸白了:“奴、奴婢加了半瓢凉水——”

      “半瓢不够。换。”

      春梅端着盆又出去了。第三回端回来,谢娴脚伸进去,泡了不到三息,又抬起来了。

      “这回不凉不烫了,”谢娴笑了笑,“但水太多了,漫过我脚踝了。倒掉一半。”

      春梅眼圈红了,端着盆出去倒了一半,第四回端回来,蹲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谢娴这回没挑水的毛病,脚泡在盆里,靠着引枕闭目养神。

      春梅和秋月跪在脚踏两边,一个搓左脚一个搓右脚,大气不敢出。

      泡了一盏茶的工夫,谢娴睁开眼,脚从盆里抬起来。春梅赶紧拿巾子给她擦脚,刚擦了两下,谢娴“嘶”了一声,脚一缩。

      “这擦脚布什么料子的?”

      春梅低头看了看:“是、是府里统一发的粗棉布……”

      “粗棉布?”谢娴把脚抬起来,脚背上果然蹭红了一小片,“我脚上这皮比这布都细。擦两下就红了,再擦两下该破了。”

      春梅赶紧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换细棉布——”

      “不用换了。”谢娴把脚往她肩膀上一搁,脚底在她肩头的衣裳上蹭了两下,“你这衣裳料子倒挺软。什么布的?”

      春梅僵住了,动都不敢动:“回、回世子妃,是细棉的……”

      “细棉的。”谢娴脚在她肩头蹭了蹭,笑眯眯的,“比那擦脚布强。行了,就用你这衣裳擦吧。”

      春梅眼泪刷地下来了,抬起头,声音发颤:“世子妃……您这是……您这是欺负人……”

      谢娴脚还搁在她肩上,闻言笑了一声:“欺负人?”

      她脚一收,猛地往春梅肩头一踹。春梅被踹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肩膀撞在脚踏角上,疼得“嘶”了一声,爬起来跪好,捂着肩膀不敢吭声。

      谢娴从榻上坐起来,低头看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春梅,你卖身到侯府,签的是死契。死契懂不懂?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主子的。我让你端洗脚水,你端了;我让你换四回,你换了;我让你拿衣裳擦脚,你就得拿衣裳擦脚。这叫本分,不叫欺负。”

      春梅捂着脸哭。

      谢娴接着说:“你要觉得这是欺负,那你趁早走。我这就让张嬷嬷把你退回二房去,跟你主子说——‘这丫头我用不了,手脚不麻利,连个洗脚水都倒不好,伺候不了我’。”

      春梅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世子妃别退我!二婶娘会打死我的!”

      “那你就好好伺候。”谢娴把脚收回来,拿青杏递来的细棉布巾子擦了擦,趿上鞋,“今儿先到这儿。明儿接着来。再让我挑出毛病来,可就不是踹一脚的事了。”

      春梅磕了个头,端着盆退出去,走到门口腿还在抖。秋月跟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从头到尾没敢吭一声。

      青杏把门关上,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今儿这出……是不是有点过了?那春梅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谢娴把册子重新翻开,头都没抬,“她是二婶娘塞进来的钉子。我今儿不把她折腾服了,明儿她就敢在洗脚水里兑东西。我折腾她这一回,让她知道我这人不好伺候,她要么老老实实干,要么滚回二房挨打。她自己选。”

      青杏想了想:“那她要真滚回二房呢?”

      “滚回去正好。少个钉子,我还省事。”谢娴翻了一页册子,“但你看着吧,她不敢走。二婶娘那人,打发回来的丫鬟她不会轻饶。春梅在我这儿顶多挨顿骂、被踹一脚,回二房那边怕是半条命都没了。她但凡有脑子,就知道该往哪边站。”

      青杏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姑娘,您刚才拿她衣裳擦脚……”

      “故意的。”谢娴笑了一声,“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要是还想在偏院待下去,就得认清楚谁是主子。”

      她翻了一页册子,补了一句:“你去跟张嬷嬷说,明儿给春梅送瓶跌打药过去。就说我赏的。踹完了再给颗甜枣,她才记得住。”

      青杏应了一声,出去了。

      隔壁书房里,阿九跑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世子!世子!出事了!”

      沈禹璋正趴在桌上看舆图,头都没抬:“世子妃又把谁打了?”

      “春梅!就二房塞进来的那个!”阿九喘着气,“世子妃让她端洗脚水,换了四回,一会儿凉了一会儿烫了一会儿水多了,换完了又嫌擦脚布糙,拿人家衣裳擦脚,春梅哭着说她欺负人,世子妃一脚把人踹地上了,还说要退回去给二婶娘!”

      沈禹璋把舆图放下,端起茶杯:“然后呢?”

      “然后春梅磕头认错,说不敢了!世子妃还让张嬷嬷明儿给她送跌打药!”

      沈禹璋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你慌什么?”

      阿九:“小的、小的觉得世子妃太狠了……”

      “狠?”沈禹璋把茶杯放下,“她要是真狠,春梅现在已经在二房院子里挨板子了。她踹了一脚,骂了一顿,最后还送药——这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春梅下回再端洗脚水,手都不敢抖。二婶娘再想让她递消息,她得先掂量掂量。”

      阿九:“可世子妃拿人家衣裳擦脚,这也太……”

      沈禹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过分?”

      阿九点头。

      “那你想想,二婶娘让春梅往我药里加曼陀罗籽粉的时候,过不过分?”

      阿九不说话了。

      沈禹璋把舆图重新铺开:“谢娴这人不吃暗亏。谁伸手,她剁谁的手。春梅今天挨了一脚,往后就能老老实实干活,不用再提心吊胆怕她姑把她当枪使。你当春梅吃亏了?她赚了。”

      阿九愣了愣:“赚了?”

      “在谢娴手底下当差,只要老实干活,月钱比公中高,逢年过节有赏,干得好还能脱籍。春梅要是聪明,今儿这脚挨得值。”

      阿九琢磨了半天,突然觉得世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沈禹璋把舆图卷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睡觉。明儿世子妃还要折腾那六个钉子呢,你机灵点,别往跟前凑。”

      阿九:“世子您不去看看?”

      “不去。她折腾她的,我折腾我的。”沈禹璋往床上一躺,“分工明确,挺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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