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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码头 六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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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谢老爷的船到京城码头。
头一天晚上谢娴就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沈禹璋躺在地铺上被她吵得睡不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子,你兴奋什么?”
“我两个月没见我爹了!”谢娴把被子蹬开,坐起来,“我爹上回给我写信还是半个月前,也不知道瘦了没有,他那人一忙起来就不按时吃饭。”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多大的人了,还用你操心吃饭?”
“你不懂。”谢娴又把被子裹上,“我爹那人,没人盯着就不吃饭。我娘在的时候天天盯着他,我娘走了之后我盯着他。我嫁到京城来,也不知道府里那帮管事盯不盯得住。”
沈禹璋没说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禹璋。”
“嗯。”
“你明天穿那件竹青的,戴白玉簪。我让人给你熨好了,挂在柜子里。”
“知道了。”
“还有,别咳。”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咳。”谢娴把被子蒙头上,“我爹那人耳朵灵,你一咳他就觉得你身子不好,觉得我嫁亏了。回头他真把我领回江南去,你哭都来不及。”
沈禹璋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不哭。”
“那最好。”
“我跟你一块儿去江南。”
谢娴把被子拉下来,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禹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什么。睡觉。”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
谢娴穿了件海棠色的对襟褙子,底下是条月白马面裙,头上簪了根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耳朵上换了副珊瑚坠子,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鲜亮得像朵刚开的芍药。
青杏跟在她后面给她整理衣摆,一边整一边说:“姑娘穿这色好,老爷最喜欢姑娘穿海棠色,说衬气色。”
谢娴扯了扯袖口:“这料子新不新?我爹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旧衣裳改的。”
“新做的!上回锦绣坊送来的那批料子里挑的,裁缝连夜赶出来的。”青杏给她把衣领理了理,又端详了一下,“行了,漂亮得很。老爷见了准高兴。”
谢娴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看沈禹璋。
沈禹璋今儿穿了那件竹青色湖绸袍子,头上戴了白玉簪,腰上系了谢娴给挑的青玉玉佩,脚上是新做的黑缎靴。阿九给他拾掇了半天,连袖口的褶子都抚平了。
但沈禹璋站在那儿,看着不太对劲。
谢娴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手抖什么?”
沈禹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抖。”
“没抖?你袖子都在晃。”
沈禹璋不说话了。
谢娴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笑了:“沈禹璋,你紧张?”
“没有。”
“那你手心出汗了没有?”
沈禹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谢娴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手翻过来一看——掌心里果然潮乎乎的。
“还说没紧张。”谢娴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塞他手里,“擦擦。我爹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沈禹璋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你爹要是看不上我——”
“看不上就看不上呗。”谢娴打断他,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看不上我跟他吵,吵完了他还得认你。我爹那人嘴硬心软,我撒个娇他就没辙了。”
沈禹璋看着她,没说话。
谢娴又伸手把他头上白玉簪扶了扶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精神。你站直了,别缩着脖子,我爹不喜欢畏畏缩缩的人。”
沈禹璋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打开。
阿九在旁边小声跟青杏嘀咕:“世子妃给世子整理衣裳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青杏嗑着瓜子:“像什么?”
阿九想了想:“像……像正经两口子。”
青杏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等了小半个时辰,江面上来了条船。船头插着谢家的旗子,船身吃水挺深,一看就是满载。
谢娴踮着脚往那边一看,眼睛“唰”地亮了。
“我爹!我爹的船!”
船靠了岸,跳板刚搭好,谢娴就冲上去了。她跑得飞快,头上的步摇叮当晃,裙摆被风掀起来也顾不上,跑到跳板中间时,船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一身深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走路带风。
“娴儿!”
“爹——”
谢娴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她爹,整个人挂在老爷子身上,声音又脆又响:“你怎么才来!两个月了!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儿受了多少气!”
谢老爷被闺女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哈哈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轻点儿轻点儿,爹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我不管!”谢娴挂在他脖子上不撒手,声音带了点撒娇的哭腔,“我都两个月没见你了,你也不早点儿来,我在这儿都快憋死了!”
谢老爷乐呵呵地拍着她的背:“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后面还有你弟弟呢——”
话音刚落,船舱里钻出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长得跟谢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头已经比谢娴高出半头了,见了她就咧开嘴笑:“姐姐!”
“阿恒!”谢娴从她爹身上跳下来,一把拽过弟弟,捏着他的脸看了半天,“长高了!上回见你还跟我平头,现在都比我高这么多了!”
谢恒嘿嘿笑着,伸手抱了抱她:“姐,我想你了。娘也想你,娘说让我替她多抱你两下。”说着又使劲抱了一下,抱完了松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娘给你做的。绣了三个月呢,你看看。”
谢娴接过来打开,是一对枕套,海棠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花色鲜亮。她捧着枕套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嘴上还硬:“娘也真是的,做这么好看干什么,我都舍不得用了。”
“娘说了,让你别舍不得,用坏了再给你做。”谢恒又掏了掏包袱,“还有这个,娘给你腌的梅子,你最爱吃的。还有这个,娘让我捎的话——说让你别老跟人吵架,能忍就忍忍。”
谢娴把梅子罐子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笑了一声:“你回去跟娘说,我没跟人吵架。我乖着呢。”
谢恒嘿嘿笑了两声,明显不信。
谢老爷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你娘的话回头再说,你先让爹喘口气——”
他扭头看见了站在几步远的沈禹璋,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呵呵地走过去,“这位就是世子爷吧?比画像上还精神——”
谢娴赶紧把东西往谢恒怀里一塞,跑过来拉沈禹璋的袖子:“爹,这就是沈禹璋。沈禹璋,这是我爹。”
沈禹璋整了整衣领,拱手行了个礼:“小婿见过岳父。”
谢老爷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沈禹璋被拍得晃了一下:“好好好,长得真不错,我们家娴儿眼光好——”
“爹!”谢娴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眼光好!怎么了?夸你还不乐意?”谢老爷又拍了拍沈禹璋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世子啊,我家娴儿脾气不好,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沈禹璋赶紧道:“岳父言重了,娘子她——”
“她什么她,我自己的闺女我不知道?嘴不饶人,脾气还大,跟她娘一个样。”
谢老爷笑呵呵的,“不过她心不坏,你多担待。”
谢娴在旁边跺脚:“爹!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揭我短的?”
“看你看你,顺带说两句实话。”谢老爷乐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扭头冲谢恒喊,“阿恒,过来见见你姐夫!”
谢恒抱着猫跑过来,仰头看了沈禹璋一眼,大大方方喊了声:“姐夫好!”
沈禹璋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叫过他。侯府里的人叫他“世子”,阿九叫他“世子爷”,二婶娘三婶娘叫他“世子”,祖母叫他“沈禹璋”,从来没人叫过他“姐夫”。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阿恒好。”
谢恒嘿嘿笑着把猫往他怀里一塞:“姐夫你帮我抱会儿,我手酸了——”
沈禹璋手忙脚乱接住那只圆滚滚的狮子猫,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还打了个呼噜。
谢娴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
谢老爷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沈禹璋,扭头小声跟谢娴嘀咕:“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儿。你平时给他吃饱了没有?”
“吃了!我小厨房天天给他做,一顿两碗饭打底——”
“两碗?那怎么还这么瘦?你是不是克扣他伙食了?”
“爹!”谢娴气得笑了,“我克扣他伙食?我都快把他当猪养了!”
谢老爷哈哈笑着往前走:“行行行,爹错怪你了。走走走,回府回府,爹这一路颠得骨头都散了,得找个地方歇歇。”
谢娴抱着猫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爹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府里小厨房做了好吃的,一会儿你多吃点儿。还有那批货,我听说你押了三百匹料子过来?京城的行情我打听过了,比江南贵三成,你可以——”
“行了行了,”谢老爷笑着打断她,“见面就跟我谈生意,你能不能先让爹歇歇?”
“不能。你难得来一趟,我得把这两个月攒的话全说了。”
谢老爷哈哈大笑。
谢恒跟在姐姐旁边,一会儿凑过去摸猫,一会儿扯谢娴的袖子:“姐,京城有什么好玩的?你带我去逛逛呗。”
“逛什么逛,你先把功课做完。”
“我功课做完了才来的!娘检查过了!”
“那也不行,京城人多,乱。”
“姐——”谢恒拖长了声音撒娇,“我都十五了,不是小孩了。”
谢娴瞥了他一眼:“十五怎么了?十五就能满街跑了?你问爹去。”
谢恒扭头看谢老爷:“爹——”
谢老爷笑呵呵的:“听你姐的。”
谢恒瘪了瘪嘴,又凑到沈禹璋旁边去了:“姐夫,你平时带我姐去哪儿逛啊?”
沈禹璋抱着猫,斟酌了一下:“……逛铺子。”
“逛铺子有什么好玩的?”谢恒眼睛一亮,“京城有没有跑马场?我骑术可好了,爹给我请了师父,我上回跑了个第三——”
“阿恒。”谢娴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许缠着你姐夫。”
谢恒缩了缩脖子,小声跟沈禹璋嘀咕:“我姐凶吧?”
沈禹璋沉默了一息:“……还行。”
谢恒嘿嘿笑了:“姐夫你人真好。”
沈禹璋抱着猫,听着前面谢娴跟她爹絮絮叨叨,旁边谢恒叽叽喳喳,猫在怀里打着呼噜——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跟他过去二十年安安静静的偏院完全不一样。
阿九凑过来小声说:“世子,您怀里那只猫睡着了。”
沈禹璋低头看了一眼,猫窝在他臂弯里,眼睛眯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轻轻摸了摸猫脑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