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2、锦绣坊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谢娴带着沈禹璋直奔锦绣坊。

　　这家铺子比珍宝斋还大，三间门脸打通，里头挂满了各色料子，从寻常棉布到贡品云锦，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看得人眼花缭乱。

　　掌柜是个圆脸胖子，笑眯眯迎上来，先看见沈禹璋，脸上的笑照旧淡了三分，再看见谢娴那身行头，笑又堆回来了。

　　谢娴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跟青杏说：“你记着，给世子做四身——春夏秋冬各一套。颜色嘛……”

　　她扭头看了沈禹璋一眼，上下打量：“竹青的做夏衫，月白的做春袍，靛蓝的做秋装，墨绿的做冬袍。再来两件大毛的，冬天披着。”

　　沈禹璋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子，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柜子里那几件破衣裳，我昨儿翻了一遍，最体面的一件还是成亲那天穿的，料子还是临时凑的。”谢娴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竹青色的料子，摸了摸手感，“掌柜的，这是什么料？”

　　掌柜赶紧凑过来：“回世子妃，这是上等的湖绸，南边来的——”

　　“湖绸？”谢娴笑了一声，“湖绸我认，但这匹不是湖绸。湖绸的经纬比这个密，手感比这个软。这是仿的，拿湖绸的价钱卖，您当我冤大头？”

　　掌柜脸一僵：“世子妃好眼力……这、这确实是仿的，要不您看看这匹，正经的云锦——”

　　谢娴接过云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云锦是真的。什么价？”

　　“二十两一匹。”

　　“十两。”

　　掌柜苦着脸：“世子妃，十两连本都回不来——”

　　“回不来你找我。我家在江南开了十七间铺子，云锦什么价我比您清楚。这匹料子搁您这儿少说摆了半年了，边角都落了灰，十两您不亏。”

　　掌柜咬了咬牙：“十二两。”

　　“成交。”

　　沈禹璋站在旁边，看着谢娴三言两语把二十两砍到十二两，眼睛都直了。

　　阿九小声嘀咕：“世子，世子妃这嘴皮子……”

　　沈禹璋点了点头：“比我强。我砍价最多砍到十八两。”

　　谢娴一口气挑了十几匹料子，竹青月白靛蓝墨绿各色都有，又给阿九青杏张嬷嬷各挑了两匹，最后给自己挑了一匹缂丝的做新裙子。掌柜算了算账，乐得眼睛都没了。

　　谢娴扭头看沈禹璋：“你再去挑几双鞋，光做衣裳不行，鞋也得换。”

　　沈禹璋应了一声，带着阿九往鞋架子那边去了。

　　谢娴跟在后面，路过柜台角落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架子上摆着一双绣鞋，藕荷色的鞋面，绣着缠枝莲纹，鞋尖缀了两颗米珠，做工精细得很。

　　“青杏，这鞋好看。”谢娴拿起来看了看，“掌柜的，这鞋怎么卖？”

　　掌柜还没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鞋从谢娴手里拿走了。

　　“这鞋我要了。”

　　谢娴扭头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金戴银，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排场比她还大。

　　谢娴认出来了——昨儿在珍宝斋门口见过，是隔壁那家铺子里的客人，当时她跟掌柜说话的时候这姑娘就在旁边试耳坠子。

　　掌柜赶紧赔笑：“赵小姐，这鞋是世子妃先看上的……”

　　赵小姐瞥了谢娴一眼，又瞥了眼站在鞋架子旁边的沈禹璋，嗤笑了一声：“世子妃？就是那个娶了商户女的靖安侯府世子妃？”

　　她把鞋在手里转了转，“这鞋我要了。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左右为难：“赵小姐，这鞋是世子妃先——”

　　“五十两。”赵小姐直接打断他，“我出五十两。”

　　谢娴本来没打算跟她争，一双鞋而已，她陪嫁的箱子里类似的有十几双。但这姑娘特意走过来抢她手里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谢娴笑了笑：“一百两。”

　　赵小姐扭头瞪她：“你——”

　　“一百五十两。”赵小姐咬了咬牙。

　　“两百两。”谢娴眼皮都没抬。

　　掌柜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这鞋成本不到二两银子，卖五十两已经是宰客了，现在居然炒到了两百两——

　　赵小姐脸涨得通红：“三百两！”

　　“成交。”谢娴笑眯眯地加了价。

　　赵小姐气得直跺脚：“你、你一个商户女，拿银子压人算什么本事？！”

　　谢娴把鞋从她手里拿回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柜台上一搁：“既然这位小姐这么喜欢，那就拿去吧。三百两，掌柜的，记她账上。”

　　赵小姐愣住了。

　　谢娴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对沈禹璋说：“走吧，鞋没买着，回去从陪嫁里挑。我箱子里有好几双类似的，鞋子比这个软。”

　　沈禹璋应了一声，抱着挑好的鞋跟上来，路过赵小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咳了两声，虚弱一笑：“赵小姐好眼光。这鞋配您……挺合适的。”

　　说完跟在谢娴后面走了。

　　赵小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双三百两的鞋，脸一阵红一阵白。三百两银子买一双绣鞋，回去她爹非打死她不可。

　　出了锦绣坊，青杏憋着笑凑过来：“姑娘，您刚才那招可真损。那赵小姐花三百两买了一双成本二两的鞋，回去肯定挨骂。”

　　谢娴哼了一声：“她自找的。抢我东西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谢娴在江南的时候，跟人斗价斗了十几年，还没输过。三百两买双鞋——蠢货。”

　　沈禹璋在旁边轻声说：“娘子方才说‘回去从陪嫁里挑’，是故意的吧？”

　　谢娴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故意的。让她知道知道，她当宝贝抢的东西，我压根没放在眼里。三百两买个面子，她乐意，我成全她。”

　　阿九在后面小声跟青杏嘀咕：“世子妃真厉害，一句话让那赵小姐花了三百两还觉得自己赢了。”

　　青杏嗑着瓜子：“这算什么？我姑娘在江南的时候，跟对家斗价斗到人家铺子关门，最后那家掌柜见了我姑娘绕道走。”

　　阿九：“那世子妃今儿怎么不斗到底？”

　　青杏：“我姑娘说了，在京城得收着点儿。要是在江南，那赵小姐今儿不掏一千两银子别想走。”

　　阿九打了个哆嗦。

　　回府路上，车上。

　　谢娴靠着引枕翻今儿买的料子，翻着翻着突然说：“沈禹璋。”

　　“嗯？”

　　“你那鞋够不够穿？不够再买。”

　　沈禹璋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几双鞋，又看了看谢娴：“够穿了。娘子今儿给为夫花了快一百两了。”

　　“一百两算什么？”谢娴把料子往旁边一搁，“要是在江南，这些东西我家铺子里都有，直接拿就行，一两银子都不用花。这破京城，什么都要买，价还高，料子还次——那匹湖绸仿的居然敢卖十五两，搁我家铺子里，这种货色直接扔后头当抹布。”

　　沈禹璋听着她骂，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

　　谢娴瞥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娘子骂人的时候，比谁都精神。”

　　谢娴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回去把那匹竹青色的料子裁了，先给你做夏衫。这都快入夏了，你还穿着那件旧袍子，我看着都热。”

　　沈禹璋应了一声：“好。”

　　“月白的做春袍，这几天早晚凉，正好穿。”

　　“好。”

　　“靛蓝的做秋装，墨绿的做冬袍。大毛的等入秋了再找皮子。”

　　“好。”

　　谢娴说了半天，扭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沈禹璋认真道：“娘子挑的，都好。”

　　谢娴：“…………”
　　她把脸扭向车窗那边，耳朵尖红了一点，嘟囔了一句：“嘴倒是甜。”

　　沈禹璋没说话，低头把怀里那匹竹青色的料子又摸了一遍，跟摸什么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