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大人有妖气》云鹊七

11、人言（四） 小女子祈愿

　　沈柚宁强撑着眼皮醒了过来，只感到浑身都是一股钻心的疼痛，耳边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

　　“醒了就快喝药吧，今日是中秋，缉妖司的人都回去和家人团圆了，没人会照顾你。”

　　沈柚宁完全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宋岐那张过分清俊的脸，还有脸上那副冷冷的表情。

　　他的手上端着一副药，旁边还放了一叠糕点。看形状，像是师父口中说的月饼。

　　“谢谢。”

　　沈柚宁虚弱的说了一声，然后接过宋岐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宋岐看在眼里，眉头紧了紧道

　　“很少看到女子像沈姑娘一般不怕苦又博学多识的，也很少看到女子像沈姑娘一样被妖族如此折磨还求生意志如此强烈的。”

　　宋岐赶过去时看到的便是浑身鲜血却依旧想活下去的沈柚宁，这不免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在想自己的母亲在面对妖怪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努力的拼尽一切，想让自己活下去，可是最后也还是没有活下去。

　　活下来的是一具抢夺了她的皮囊的来谋害她的孩子和丈夫的妖物。

　　想到此，宋岐的心又冷了几分。

　　少年压低了眉眼，沈柚宁看不清宋岐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越来越低的气压。

　　沈柚宁快速的扫了一眼四周，屋内虽摆设简单，用的却都是上好的槐木，中间有一个炭盆，盆里是蓝红色的火，专门用来烧妖物的。

　　霖黛死的时候就是这种火，用灵火来为她这个病人取暖，实在是过于奢侈了，怪不得很这么热，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灼穿了。

　　槐木驱鬼，灵火灼妖，宋岐还是不把她当人看，也是，哪有寻常人知道妖族修蛇的命门，连宋岐自己都不知道。

　　沈柚宁收回目光，换上一副柔弱的样子，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大人，实不相瞒，民女确实并非普通人。”

　　话落，宋岐的手缓缓抚上腰间的斩煞，少女眼尖的看到了，马上又加快了语速

　　“民女曾在梦中蒙北楚一族大祭司传授教导，所以略懂一些通鬼神之术，自然就不是普通人了。

　　实不相瞒，大人，其实民女这段时间一直能看到齐玉珠，齐小姐的魂魄，那日也多亏了她，民女才能知道那封退婚书的所在，才能帮大人破案。”

　　沈柚宁加快了语速，她感觉要是慢一点就会被眼前这把刀砍得灰飞烟灭，比霖黛还不如。

　　“北楚?”

　　宋岐呢喃出声，手下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脑海中快速的闪过一些什么东西。

　　北楚一族，他自是知道的。

　　传闻他们远在荒山，靠山而居，靠山而食，能通天地鬼神，族中有大祭司传授课业，她的学生被称为祀人，却从未听说有在梦中传授学识的。

　　不过北楚和南巫一族是世仇，再联想到那几个因为巫族蛊虫而死的暗卫，如果沈柚宁真是得了北楚大祭司的传授，知晓普通人所不知晓的一些事。

　　那或许可以作为切开姑姑和巫鬼妖三族勾结的一把刀，但前提是沈柚宁真的得了北楚大祭司的传授。

　　宋岐脸色突然缓和了下来，至少不像刚刚那么紧绷了。

　　许是休沐的缘故，宋岐此刻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和往日里一身红锦的缉妖司司主大人区分开来，倒是多了几分人气，沈柚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倒是宋某失敬了，沈姑娘原来是大祭司楚绛的弟子。”

　　“哪里哪里，小女不过是师父众多弟子当中最为平庸的一个，实在当不得大人的一句敬称。

　　许是师父不常现于人前，大人听误了家师名字，家师名叫楚姜，蛮姜的姜，大人下次莫要叫错了。”

　　沈柚宁虚弱的笑了笑，念到楚姜两个字时，更是刻意念重了一些，像极了一位不忍家师名号被其他人污蔑的徒弟。

　　宋岐陪着笑道“确实如此，家师名号不常于外人知，许是别人传到我这里时就传错了。”

　　宋岐平日里就没怎么笑过，但他那张脸哪怕只是假笑，笑出来也十分好看，更别说他此刻笑的格外真诚，若是熟悉他的人看到了必定要退避三尺。

　　因为宋岐笑的越真，就越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听闻北楚通鬼神，哪怕是修为最卑微的弟子都可以召唤女娲娘娘的残灵，或解惑，或传授道义，而在旁围观之人修为也大可裨益。

　　宋某从十岁修炼至今，修为平平，也想沾沾北楚的光，不知沈姑娘可还方便？”

　　修为平平，沈柚宁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目前柔弱的样子，想要跳起来反驳。

　　这可是宋岐，是那个从出生起便被白泽预言将来会斩尽妖鬼一族，成为世间最后一名神明的宋岐，怎么可能修为平平？

　　便是他如今不是人族当中修为最高的，起码也是人族修为之中排行前十的存在，不相信她就算了，还扯这种一眼就假的谎话来试探她，沈柚宁快被气笑了。

　　但就算知道这是试探，沈柚宁也必须想办法把这试探给接下去。

　　“宋大人身为人族的救世主，也多亏有大人的庇佑，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才能在妖族来临之时，得以保全性命，若能帮到夏大人也是小女子的荣幸。”

　　“只可惜……”

　　少女顿了顿，略带惋惜的说道

　　“只可惜这召唤一术条件苛刻，需取得雪山的祝融石方可施展，所以小女子如今也无能为力，不过民女日后一定会日日祭拜神灵，为大人祈福，祈愿大人健康。”

　　宋岐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看着眼前虚弱无比，脸色苍白的少女。

　　少女脸上的神情很真挚，仿佛真心的希望他能够平安健康。

　　可是他早已不再相信这样的目光了，曾经他的母亲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然后一步一步的妄图把他拽入地狱。

　　宋岐静默了一声，突然站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沈柚宁面前，沈柚宁有些微愣，却还是在宋岐笑的有些过分柔和的目光下接过了这杯茶水。

　　沈柚宁一边小口小口的喝着水，一边想，这下这位宋大人总算能打消疑虑了吧。

　　他们有苏狐一族生来便被女娲厌弃，是绝对召唤不出女娲娘娘的神灵的，可若说她不会又会露馅，不如推脱到祝融石上面。

　　这祝融石生长在雪山之巅独有的那块温泉处，别说人族了，就算是七阶的大妖也不一定能在最深处取得一块祝融石。

　　就算宋岐手下真的有能人异士能取得，那也少不得需要半年，一年，而那个时候她早就处理完金鳞的这些琐事，逃之夭夭了。

　　况且他她在这金鳞城中又不会做坏事，这位大人或许看管她几天，觉得没趣儿便算了，也不会耗费那么大的时间精力去为她取得这块石头。

　　沈柚宁上扬的嘴角有些止不住，又赶忙喝了两口水，借着这只茶杯掩饰住了脸上的笑意，但下一秒却听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宋大人暖着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沈姑娘放心，本官手下能人异士众多，一定会在三月内取得这祝融石，届时就劳烦沈姑娘施展神通了。

　　此事若成本官一定给予重谢，钱财，名利都不在话下。”

　　沈柚宁脸上的动作一僵，手上喝水的动作也停住，没有了吞咽声，连呼吸也快没有了，房间一时安静的有些过分，过了一会宋岐才又听到这位沈姑娘有些微弱的呼吸声。

　　“那就谢谢宋大人了，能完成这场祭祀，小女心中也很是欢喜，能召唤女娲娘娘的神灵，是每一个大祭司弟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呢。”

　　沈柚宁努力的学着记忆中人族女子的模样，笑了笑。

　　宋岐看到这笑愣了愣，抛开第一次见到沈柚宁时，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如今再见到这张脸上出现笑容，竟觉得没有丝毫违和感了。

　　寻常的像是一个普通小孩见到心爱之物那样笑的好看，笑的温柔，笑的奇异。

　　宋岐又道

　　“无妨，本官的修为也不急于这一时，不过既然沈姑娘师从北楚大祭司，那想必也认识巫族的蛊虫，我这里有一只蛊虫，不知沈姑娘可否认识？”

　　话落宋岐从怀里拿出了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掉多日的，长着四只翅膀的虫子。

　　沈柚宁接过细细一看，又放到鼻尖清秀，味道酸涩，又长着四只翅膀。

　　“这是巫族的惑心蛊。”

　　沈柚宁语气带着肯定，几乎和宋岐调查到的结果别无二致。

　　北楚和南巫互为死对头，但也正因如此，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你的亲人，而是你的敌人。

　　所以北楚一族也知道巫族那些善养虫蛊的本事，但北楚一族不屑和虫子打交道。

　　同样的巫族也鄙夷北楚一族整日和死人打交道，哪有他们和虫子作伴来的好。

　　虫子虽然长得面容可怖了些，但养好了是最为忠心的，绝不会背叛主人，这一点比北楚强多了。

　　而沈柚宁虽然并不是那位大祭司的弟子，也没有见过她。

　　但有白逐风这位最是痴情不过的狐狸一天到晚在她面前念叨，自然也记住了这位大祭司的模样相貌，还有一些北楚一族的习俗。

　　巫族更不必说了，楚慕养虫子的时候，沈柚宁就在远处看着，楚慕甚至还给她带过几次虫子，可是她不喜欢那些东西。

　　不过事实证明，若是连喜好都合不到一块去，也确实不能成为朋友，想到此，沈柚宁有些落寞的放下手中的茶杯。

　　宋岐站起了身，腰间的斩煞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作响，沈柚宁有些害怕。

　　“既然沈姑娘如此博学多才，那本官日后也有一些巫族之事想向沈姑娘探讨，作为交换，本官也会庇佑你和你的朋友在这金鳞城中好好活下去。”

　　“朋友?”

　　沈柚宁有些懵，她哪来的朋友？

　　她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金鳞城中的，等一下，莫不是齐玉珠，宋岐竟看到了齐玉珠的魂魄，且没有动手捉拿她。

　　“好，那就谢谢大人了。”

　　沈柚宁支着身子半坐了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有这么一位靠山在，她在这金鳞城中也能活得更容易一些，尤其是齐玉珠这只鬼，算是在宋岐面前过了明路，也不用担心魂飞魄散了。

　　“沈姑娘好好休息吧，给沈姑娘上的药是用巴蛇的蛇皮，蛇肉熬制而成的，对疗伤有奇效。

　　不出意外，后日便能好了，沈姑娘祖母那边我也派人去递了话，说缉妖司有事需要带沈姑娘一起去郊外捉妖，因此有三五日不回家，你可放心休养。”

　　说完宋岐抬抬脚，便准备走了，沈柚宁抬头只能看到这位大人略显消瘦的身影。

　　“大人，等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柚宁赶忙叫住快要走远的宋岐，宋岐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吐了一个字问。

　　“大人，您知道卫大人和邬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知道，卫承业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母亲孝顺，对妻子和善，对儿女虽宠爱却不溺爱。

　　对百姓更是心善，时常施粥赈济，对同僚也是好的没话说，从来就没有见他和同僚急过眼，吵过架”

　　“至于邬夫人……”宋岐顿了顿。

　　“我不知道。”

　　“不知道，难道大人没有听说过邬夫人的传言吗？”

　　沈柚宁有些诧异，那些传言传出了卫大人的家宅，连酒馆之中的平民都能谈论，想必也没什么人不知道了，宋岐竟然说他不知道。

　　宋岐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沈柚宁心中的疑惑，便淡淡开口道。

　　“我没见过邬夫人，而没见过，没接触的人，便没有资格评判这个人。

　　流言只是流言，又不是真言，比起流言，我更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宋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沈柚宁望着宋岐消瘦的背影有些恍惚。

　　连被传流言的本人都会相信的流言，竟然会有外人不相信。

　　“对了，沈姑娘，中秋快乐。”

　　宋岐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回了头，暖色烛光下，沈柚宁看清了宋岐清俊的眉眼。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沈柚宁莫名觉得比刚刚笑意盈盈的宋岐要亲切上许多。

　　“中秋快乐，宋岐。”

　　少女拿月饼轻咬了一口，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