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8、别辞蒲州 柳老夫人七

　　柳老夫人七十大寿过后，柳氏放心不下年迈母亲，便带着苏扶盈留在柳府小住数日，晨昏陪伴外祖母闲话解闷。

　　柳老夫人这些日子格外高兴，每日清晨苏扶盈前来问安时，她总要拉着她说上好一会儿话，问她平日里读什么书，爱吃什么，起居安不安稳。有时说着说着，她忽然就沉默下来，握着苏扶盈的手，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外祖母？”苏扶盈轻声唤她。

　　老夫人回过神，笑笑：“没什么，想起你娘小时候了。她那时上头几位哥哥姐姐护着，底下弟弟妹妹又缠着她，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别看她如今端庄持重，小时候可是个皮猴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哪样没干过。有一回还把你外祖父的砚台打翻了，墨汁泼了一身，你外祖父气得要罚她，她往我身后一躲，有我护着，愣是没罚成。”

　　老夫人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咳了两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侧头看苏扶盈，见外孙女安安静静坐着，既不追问也不笑，只是唇角微微弯着，听得很认真。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收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你这一点，倒不像你娘。你娘小时候皮归皮，嘴上从来不饶人，谁惹了她，她当场就要还回去。你倒好，什么话都往心里搁。”

　　她说着，又打量了苏扶盈一眼，叹道：“像你爹。你爹当年上门提亲那会儿，坐在前厅半天，你外祖父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你外祖父后来跟我说，这孩子稳当，就是太闷了。”

　　老夫人顿了顿，自己又笑了：“如今看来，闷也有闷的好。你娘那个炮仗性子，嫁了这么个闷葫芦，倒过得安稳。”

　　柳老太爷偶尔也会在一旁坐着听她们说话，极少插嘴，只是翻他的旧书。苏扶盈谈及《水经注》里河道变迁，治水沿革，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你读郦道元，可知书中所载‘汾水南入于河’，对应如今河东哪一段水道？”

　　苏扶盈从容作答，细述古今河道淤徙之别。老太爷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语，只低头继续翻卷。只是那日晚饭，他比平日多饮了一盅酒。

　　老宅山水清幽，远离京城无休止的应酬喧嚣。前几日后花园女眷闲话的风波平息之后，府中氛围安稳许多。

　　柳府宗族庞大，子弟品性各不相同。既有热衷攀比，困于宅内纷争之人，亦有坦荡宽厚，心有丘壑的子弟。旁支表哥柳政南，便是难得踏实上进之人。

　　他出身旁支，家中虽不及嫡系显赫，却也衣食无忧有书可读。与嫡系相比，缺的是人脉资源与仕途捷径。他常年闭门苦读，待今年秋日赴秋闱。这段时日寄居老宅，每日破晓便坐到后院古槐下温习课业，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收卷。

　　端午日，苏扶盈独自沿回廊漫步，途经老槐树。

　　清风穿过繁密枝叶，吹动书页簌簌作响，柳政南端坐青石案前，一身半旧青布儒衫，凝神研读策论。听见脚步声，他抬首看见来人，起身拱手行礼，举止谦和有度。

　　“苏表妹。”

　　苏扶盈微微颔首回礼：“政南表哥，听闻表哥日夜勤学，可是要参加今年秋闱？”

　　“正是。”柳政南淡淡一笑，“旁支子弟，不走科举，无路可走。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赴地方任职，为民做几件实事。”

　　他言语朴素，不空谈虚妄宏图。

　　苏扶盈驻足，目光扫过文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轻声言道：“表哥行文着眼民生，务求务实，远胜那些只雕琢辞藻，空洞无物的篇章。”

　　难得有人读懂自己的文章，柳政南心生欣喜，顺势与她闲谈开来。

　　他说起乡野见闻，谈及农户赋税重压，旱涝之年百姓求生艰难，又感慨不少官吏一味逢迎上官，不愿躬身体恤底层。苏扶盈静静倾听，偶尔与之探讨见解。她闲时常搜集各地杂记，研读水利古籍，知晓诸多民间隐患，地方治理，诸多想法不谋而合。

　　柳政南颇为惊叹：“世人大多以为深闺女子只研习琴书风雅，未曾想表妹眼界开阔，洞悉世间百态。”

　　“不过闲暇时多读典籍，留心四方风物而已。”苏扶盈语调平和，“文章脱离生民疾苦，辞藻再华美，亦是无根之木。”

　　二人论学闲谈之际，几名柳府旁支子弟恰巧路过树下，远远望见这一幕，低声窃窃私语。不少人心生忮忌，暗自揣测柳政南想要借着结识苏家外孙女攀附京中权贵。

　　细碎话语随风飘至耳畔。

　　柳政南听闻，神色微沉，随即轻轻叹息：“我出身旁支，许多人事先带着偏见揣测我的用意。我一心向学，并无半分旁骛，奈何难以堵住悠悠之口，让表妹也连带受人非议了。”

　　苏扶盈从容宽慰：“表哥心中坦荡，何须惧怕旁人臆测。能否金榜题名，依仗笔下真才实学，流言蜚语终究作不得数。”

　　不多时，柳氏寻来，打算带苏扶盈前往老夫人院中问安。

　　苏扶盈起身告辞，临行前提及自己收藏数册地方志与前朝治民策论抄本，倘若表哥需要，她回京之后，可以托人誊抄一份送来。

　　柳政南又惊又感，郑重长揖道谢。

　　恰巧柳承平从族学归来，路过槐树，听见几句，驻足看了片刻。他没有上前打断，只等苏扶盈走后，才走到柳政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政南，你那篇《河东民赋考》我看了，写得不错。秋闱之前若还有拿不准的，来族学找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扶盈那孩子见识不浅，你与她论学是好事，但府里人多口杂，自己拿捏分寸。”

　　柳政南躬身应道：“三叔放心，政南明白。”

　　往后几日，苏扶盈偶经槐树之下，常会停下片刻，与柳政南探讨诗书，时局。二人始终只论学问民生，守好分寸，清清白白。

　　府中心胸开阔的几位柳家嫡兄看得分明，知晓二人仅仅是以文相交，从不多加议论。可仍有少数族人怀揣忪忌之心，私下散播零碎闲话，只是没有实证，不敢当众寻衅。

　　柳氏将府内涌动的暗流看在眼里，寻空闲与女儿谈心。

　　“政南这孩子勤勉有志，实属难得，你们论学本是雅事，但深宅之中人言可畏，往后相处稍避嫌疑，莫要轻易落人口实。”

　　苏扶盈了然点头：“母亲所言极是，女儿自有分寸。我惜表哥勤学善思，止于论道相交，不会授人话柄。”

　　几日承欢外祖母的时光缓缓流逝。

　　离府前夜，柳政南专程前来道别，特意嘱托苏扶盈，典籍抄录不必着急，待到秋闱结束再说。他一心想要凭自身实力赴考，不愿让人抓住话柄，说他希图外界馈赠。

　　苏扶盈心中对他更多了几分欣赏。

　　翌日清晨，天光清朗。

　　母女二人收拾妥当，专程前往外祖母院中拜别辞行。

　　柳老太爷与柳老夫人并坐在榻上，见母女二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夫人神色便有些黯然，她拉着苏扶盈的手，许久没说话。

　　“这就走了？”

　　“外祖母，家中还有些事，过些时日再来看您。”苏扶盈轻声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却还是攥着她的手不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对柳氏说：“得空就带俩孩子回来，我年纪大了，见一回就少一回。”

　　柳老太爷坐在一旁，拐杖靠在膝边，半晌才开口：“回去之后，代我问候你父亲。宦途不易，务必珍重自身。”

　　柳氏眼眶微热，应了一声。

　　苏扶盈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罐与两叠工整纸笺，轻轻放置案上。瓷罐封口严整，药香清浅温润，不刺鼻。

　　“外祖母连日操劳寿宴，素来脾胃偏弱，夜里难安眠。”她语声温柔妥帖，“这罐是我亲手炮制的温养药膳蜜丸，平和滋补，不伤肌理。每日晨起温水送服一丸，可健脾安神，缓养虚劳。”

　　她又指着纸笺，逐条细说：“这两张是我写的日常调养法子，外祖母一张，外祖父一张。白日宜少劳静心，睡前可用温水浸足。若是天阴身乏，便依笺上方子煮一盏清润药茶，可调气舒身。皆是温和养护之法，无猛药，无禁忌，常年服食可安养身子。”

　　老夫人看着细心妥帖的外孙女，眼底暖意融融，连连颔首，握着她的手不舍叮嘱再三。

　　柳老太爷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外祖母这些年身子骨不如从前，你这份心思，比什么寿礼都强。”

　　他声音不高，说完便别过脸去翻书，但苏扶盈看见他翻书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柳氏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女儿举止得体，仁心细致，心底满是欣慰。

　　拜别已毕，母女二人方才辞出院子。

　　柳府大门外，十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占满大半条长街。

　　头一辆是苏扶盈与柳氏乘坐的青帷朱轮主车，车帘半卷，四角垂着柳叶纹银铃，车厢宽敞，内铺锦垫靠枕，设小几茶具。车辕上坐着两名青衣车夫，神情肃穆。第二辆稍小些，是随行贴身侍女与婆子坐的，车帷素净，车尾挂着两只随身箱笼。第三辆专载她们来时带来的行囊衣物，车壁四周裹着油布，防着路上遇雨。

　　往后第四辆至第七辆，满载柳府回赠的各色厚礼。河东的枣，蒲州的绸，老宅后山自产的药材，还有干菌，蜜饯，手工织就的麻布，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第八、第九两辆，载着柳府额外安排的随行补给，干粮，净水，备用车轴，绳索与雨具一应俱全。第十辆，则坐着柳府派出的随行护卫与押车仆从，个个腰板挺直，衣裳一色青灰短打，腰间佩刀。

　　十辆车前前后后依次排开，车辙深陷，马匹喷着白气，蹄子轻轻刨着地面。车夫各就各位，手挽缰绳，只等一声令下。

　　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比方才更齐整了。柳老太爷拄着乌木拐杖，立在正门檐下，脊背挺直，一双浑浊老眼扫过十辆马车，面色沉稳，不发一言。柳老夫人被两名丫鬟搀扶着，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笑。

　　柳承远站在父亲身侧，神色端方，朝苏扶盈微微颔首。柳承安正跟领头车夫交代路线，说着沿官道走，过两个驿站换马，车轴每半日上一次油，事无巨细。柳承平弯腰摸了摸最末一辆车的车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扶盈笑道：“十辆车我都挨个查过了，稳当，放心坐。”

　　三人身后，各房的孩子也站了一排。柳承远的长子柳蕴之随父亲立在最前，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石青直裰，朝苏扶盈拱手一礼，话不多，礼数却一丝不苟。柳承安的两个儿子柳芾、柳莼凑在车前，小的那个踮着脚往车帘里看，被柳承安回手一人敲了一下脑袋，缩回去嘿嘿笑了。柳承平的儿子柳如琢站在后面，十五六岁，话最少，只朝苏扶盈拱了拱手，便退到父亲身后。

　　柳承远的幼女柳蘅不知什么时候蹭到苏扶盈身边，往她袖中塞了一只小小的绣囊，低声说：“里头是晒的桂花，路上闻着不晕车。”苏扶盈低头看她，柳蘅已经红了脸，一溜烟跑回母亲身后去了。人群后面，柳政南远远地长揖下去，一揖到底。苏扶盈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朝众人一一回礼。

　　柳氏与母亲最后说了几句体己话，老夫人攥着她的手又红了眼眶，最终拍了拍她手背，松开：“去吧，天不早了。”

　　母女二人登车坐定，车帘放下之前，苏扶盈掀帘回望。她看见三舅父柳承平站在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看见柳政南立在后院老槐树的院墙外，远远地拱了拱手。还看见外祖母被丫鬟搀扶着，立在二门内，久久没有转身。

　　车夫一声轻喝，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十辆马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成一片。主车四角的银铃随着车身轻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碾过长街，往城门方向去了。沿街铺面里有人探出头来看，认得柳府徽记的，低声议论一句柳家送外甥女归京，这般大阵仗，又缩了回去。

　　苏扶盈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了闭眼。来时只五辆轻车，行囊简单。归去却是十辆车马随行，满载外祖一族的心意。

　　外祖一族，恰似红尘缩影。有人困在内宅攀比争斗，执着门第高下。也有人身处困顿，依旧仰望前路，一腔抱负。此番柳府小住，她不仅见识深宅是非，亦遇见了逆境之中不肯低头的读书人。

　　慕远侯府那头，鹤晚归依旧埋首堆积如山的边防文书，河东柳府发生的种种人事，半点未曾传入耳中。

　　一在京城运筹防务，一在外祖旧宅阅尽宗族人心。身分两地，各担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