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9、荒山围困 自外祖母寿

　　自外祖母寿宴归京后，城中连日安稳无事。

　　沈清欢在家闲了几日，便约苏扶盈出门散心。近日天气干爽，正适合合制熏香，两人索性去城南老街挑些上好香材。

　　城南巷陌清幽，铺肆错落，老街最深处的老牌香铺门窗古朴，柜上陈列各色沉水、檀香、芸香、降真，烟气清淡不扰人，是京中闺秀私下常来的雅致去处。

　　苏扶盈随沈清欢缓步入店，沈清欢素来偏爱雅致熏香，细细摩挲柜台上的香块，低头挑选：“我想着制一盒清润冷香，放在书房安神，阿盈你要不要也挑些？”

　　苏扶盈立在一侧，轻声应答：“我随意便可，你挑你喜欢的就好。”

　　沈清砚跟在二人身侧，乖顺安静，见柜台旁搁着一卷古籍香谱，便独自移步过去，垂眸翻看，指尖轻拂泛黄纸页，少年沉静如玉。

　　店内人少，唯有掌柜低头打理香具。

　　不多时，店门被人轻轻推开。

　　清风携着巷间暖意入内，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踏入。来人身量颀长，一身素雅月白长衫，腰间仅别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偏偏穿出一股清贵气度。他生得极好，眉目俊朗却不张扬，唇角天生带三分笑意，一进门便让人觉得春风拂面。

　　是龚长眷。

　　他出身京中二流世家，门第稳妥，在外素来颇有清名。今日孤身闲游至此，本是专程来选购上品香材，踏入店内抬眸一望，目光便落在柜前的苏扶盈身上。

　　他在郡主宴上远远见过苏扶盈一次，当时隔得远，只听闻苏家嫡女品性清雅。今日近看，才发现她比传闻中更沉静几分。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站在满架香材之间，眉眼清淡如水。

　　龚长眷心底微动，转瞬便收敛妥当，面上只余世家公子待人接物的得体平和。

　　铺内狭小，进退不过数步，避无可避。

　　他率先颔首，礼数周全：“苏姑娘，沈姑娘。”

　　他认得二人，可苏扶盈与沈清欢闻言，皆是微怔。

　　京中世家繁多，年少公子数不胜数，二人眼前全然无半分印象。沈清欢碍于礼数，浅浅回礼：“公子有礼。”苏扶盈亦是淡淡颔首：“公子。”

　　陌路初见，分寸疏离。

　　店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微风轻响，柜上细烟袅袅。

　　龚长眷没有急着攀谈，先走到香材架前，随手拈起一块沉香，凑近鼻端轻嗅。他嗅完搁下，指节在柜面上轻叩一瞬，问向掌柜：“掌柜，可有十年以上的老山檀？”

　　掌柜连声应着去取，龚长眷又补了一句：“再取些上品沉水来，一并看看。”

　　吩咐完，他才转过头，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姑娘平日爱用什么香？”

　　苏扶盈答得简洁：“不挑。”

　　龚长眷微一扬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目光扫过柜台，语气随意：“老山檀味沉不燥，配芸香正好。沉水清心，适合夜读。我从前在江南待过一段时日，那边人用香讲究，久了也学着挑一挑。”

　　话说得自然，不像是刻意攀谈，倒像随口分享。苏扶盈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旁沈清欢听不出话里的深层用意，只当这位世家公子素来爱谈雅事，笑着打圆场：“公子也懂香道？阿盈确实不爱浓香，清简些的还尚可。”

　　沈清砚看似垂眸翻谱，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龚长眷余光扫过少年，唇角微弯，顺势收住话头。

　　苏扶盈应声清冷：“公子慢挑，我们就不耽误了。”

　　极简应答，不再给续话空间。

　　龚长眷微微颔首，从容收声。

　　几句浅淡交谈就此收束，铺内重归静谧，沈清欢继续俯身挑香材，沈清砚依旧静立翻书。

　　龚长眷不再搭话，移步另一侧柜台，掌柜取来老山檀与沉水，他逐一细看，侧脸专注，指腹顺着木纹缓缓摩挲，姿态安分守礼，再无半分逾矩。

　　狭小香铺，四人共处，各有思量。

　　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龚长眷指尖摩挲微凉沉香，眸底温润渐敛。

　　他见过不少闺秀，逢誉多半顺势谦和，或是羞赧低头。唯独苏扶盈，待人彬彬有礼，却句句设防，寸步不逾。看似温和柔软，实则心性极定，无从轻薄，无从攀附。

　　他低声轻喃，只有自己能听见：“有点意思。”

　　片刻后，苏扶盈三人选好香材，与掌柜结清银钱，准备离去。

　　苏扶盈依礼颔首：“公子自便，我们先行告辞。”

　　龚长眷温雅应声：“二位姑娘慢走。”

　　三人转身踏出香铺，身影沐着巷间暖阳，安然远去。

　　店内只剩龚长眷一人独立香雾之中，他望着门外长街，眼底所有温软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思量。

　　苏家嫡女，心静性稳，守礼知度，看似平易，实则最难靠近。

　　今日相逢，浅尝辄止。

　　午后城南香铺一别，众人各自散去。

　　沈清欢接府传中信，母亲有事寻她，三人便辞别，只剩苏扶盈一人，闲步城郊。

　　日头西斜，天光褪去正午的炽烈，温软柔和地笼罩着京城街巷。

　　苏扶盈无心乘车，车轮滚滚碾过青石，喧嚣嘈杂，徒然扰了暮春最后的闲散意境。她抬手吩咐随行仆从先行返府，自己打算沿着城南外侧的郊野老街缓步慢行，趁春序未彻底落幕，细赏城郊最后的晚春风物。

　　“不必随我，路径我熟，天色将晚便自行归家。”

　　仆从素来知晓自家姑娘素喜清静，惯爱独处慢行。往日她数次独行此路皆安稳无虞，众人早已习惯，并未多想，躬身应声，调转车马，先行折返苏府。

　　老街越往郊野延伸，市井烟火便愈发稀薄。沿街商铺次第稀疏，青石板路的尽头，衔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道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相拥，在半空织成浓密绿荫，遮去大半落日余晖，只漏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山下田垄平整错落，散落着几户寻常农家，时有稚童追逐嬉闹，袅袅炊烟自茅屋升起，悠悠飘荡，一派岁月安宁的乡野景致。

　　苏扶盈踏着微凉树影，拾级缓步上山，山风穿林而过，吹散了她衣间沾染的香铺甜腻气息，只余下草木清苦，泥土温润的干净味道。

　　她本只打算行至半山，远眺一程原野暮色，便折返回城。

　　可脚步刚至半途，山下骤然响起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声声炸裂山野静谧。

　　方才还在田间嬉闹的孩童，瞬间被农户慌忙拽入屋内。沿路农舍门窗齐齐紧闭，落栓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响起。不过瞬息，方才烟火融融的郊野山道，便彻底陷入死寂，连穿林风势，都似骤然凝滞。

　　苏扶盈脚步一顿，心底微沉，伸手轻轻扶住身侧粗壮树干，抬眸望向山下官道尽头。

　　视野尽头，一队甲胄官兵列阵疾驰而来，步伐规整，杀气凛冽逼人。兵丁迅速搬来粗重木桩，带刺荆棘，层层封堵死山道所有出入口，彻底断绝山林内外的通路。

　　高处巨石之上，传令官挺身而立，冷硬的声线借风传开，响彻整座山林：
　　“奉朝廷军令，即刻封山！京郊荒山悍匪作乱，即刻全域清剿！闲杂人等即刻撤离山道，不得再入山林！封山合围之后，山林之内，任何人不得擅出！违令者，一律按匪党同罪论处！”

　　军令如铁，字字落地生寒。

　　山道两侧，弓箭手迅速列阵站位，箭矢尽数上弦，冷白刃光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森森凛冽的凉意。

　　苏扶盈压下心间骤然翻涌的惶然，敛去眼底所有波动，循着林间隐约传来的细碎声响，抬手拨开丛生交错的灌木，朝着密林深处缓步走去。

　　前年北地大旱，千里龟裂，颗粒无收，遍地饿殍。无数百姓失了田地家园，只得拖老携幼，背井离乡向南逃难，最终躲入这座人迹罕至官府疏于管辖的京郊荒山，只求一线苟活的生机。

　　秦斫本是北地战乱遗民，见逃难而来的流民老弱无依，稚童孤苦无靠，便独自留守荒山，收拢四散流离的百姓。她寻山洞为居所，采山野野果充饥，截贪官过境赃银换粮，数年如一日，默默护着满山流离之人安稳度日，苟存性命。

　　她从不扰民，从不劫商，从不害无辜之人分毫。

　　山中数百流民，皆是安分守己，畏官避世，只求三餐温饱，安稳度日的可怜人。

　　可附近数州县的地方官吏，数年治绩平平，无半分功绩可用于升迁进阶。

　　为博取朝堂瞩目，堆砌政绩，谋求仕途高升，这群官吏刻意罗织罪名，凭空捏造罪证，谎称荒山有悍匪秦斫聚众盘踞，劫掠商旅，掳掠幼童，祸乱京城安宁。

　　虚假奏折层层递进递往京城，地方上下串通一气，瞒天过海，年年上报虚假匪情。此前朝廷已数次派兵进山征剿。

　　每一次官兵大举入山，秦斫从不愿正面厮杀，只带着山中老弱妇孺，孱弱孩童，避往密林最深处隐匿藏身。官兵寻不到所谓的匪寇主力，便胡乱斩杀山中野兽，割取兽首冒充匪寇首级，回营虚报斩获，草草录入案卷，当作实打实的剿匪功绩。

　　每一次征剿落幕，地方官吏便能靠着这份注水的赫赫战果，在考绩簿上添上亮眼一笔，申领大额剿匪饷银，中饱私囊。

　　他们从来无心剿匪安民，只需要秦斫匪患长存，便可年年炮制战功，支取饷银，当作自己仕途进阶的垫脚石。

　　而这一次全域封山，重兵清剿，是他们筹谋许久的算计，妄图炮制一场空前大捷，彻底夯实功绩，扶摇直上。

　　朝堂远在九重深宫，无从知晓山野实情，唯有地方层层递上的虚假奏报可作论断。一道清剿军令轰然下达，大军合围封山，只待一场无差别清扫，便能让一众贪官污吏政绩落档，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