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7、柳府寿辰 外祖母柳老

　　外祖母柳老夫人七十大寿将近，柳氏本就是柳府嫡出，此番寿宴理应亲自归府贺寿。

　　苏父朝中要务缠身无法离京，兄长苏文谦在国子监出任学正，课务繁重抽不开身。最终商定，由柳氏带着苏扶盈动身，前往蒲州柳府。

　　出发前夜，母女二人在院中闲谈。

　　柳氏细心清点备好贺礼，一边整理衣料一边轻声叮嘱：“柳府枝蔓庞杂，嫡庶各支同住一宅，人心各样。你外祖母疼惜你，可架不住旁支诸多姑娘暗中比较，少不了闲言碎语。”

　　她见惯世家内宅倾轧，思虑周全，“遇事不必针锋相对，也不必一味退让。有我在一旁为你撑腰，但若旁人刻意寻衅，你也无需怯懦。”

　　苏扶盈安静听着，微微颔首：“女儿明白。”

　　翌日晨光初亮，母女二人携侍女启程。河东离辇下尚有数日路程，柳氏大宗久居蒲州，根基深植河东，虽不在都城，却世代与京中士族互通婚嫁。

　　柳府老宅依山傍水，亭台错落。寿宴当日宾客云集，各路亲戚接踵而至，府内人声鼎沸。

　　拜见柳老夫人时，老人家看见嫡亲女儿与外孙女，喜不自胜。她拉着柳氏的手絮絮说了几句家常，目光便转向苏扶盈，上下打量了许久，眼眶忽然泛红。

　　“这便是扶盈？”柳老夫人伸出手，声音微微发颤，“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我的囡囡。”

　　苏扶盈上前几步，屈膝行礼。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枯瘦掌心温热，收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手人便会远去。她看了又看，嘴里喃喃道：“像你娘年轻时候，眉眼神态都像。”

　　说着，老夫人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笑脸，却握着苏扶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好，回来了就好。”她拍了拍苏扶盈的手背，“从前你不在身边，外祖母心里总空着一块，如今好了，往后要常来看看外祖母。”

　　苏扶盈安静地应了一声。她本不习惯与人这样亲近，但老夫人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眼眶泛红时的神色也是真实的，她没有抽回手。柳氏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了红。

　　柳老太爷拄着一把乌木拐杖，从内堂缓步出来。他年逾古稀，鬓发全白，腰背却还直挺，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几分锐利，扫过苏扶盈时，停了一瞬。

　　苏扶盈再度屈膝行了一礼：“扶盈见过外祖父。”

　　柳老太爷摆了摆手，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过来，让我看看。”

　　苏扶盈走近几步，老太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转头对柳老夫人说：“眉眼随她娘，鼻梁和下颌倒有几分像她爹。苏家那小子，当年求娶咱们家女儿的时候，也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柳老夫人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这老头子，陈年旧事还翻出来说。”

　　柳老太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苏扶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了亲的暖意。

　　正午正席过后，长辈们留在前厅应酬宾客，各家年轻女眷结伴去往后花园游园赏花。

　　前厅那头，柳氏几位兄弟陆续来向父母请安。嫡长子柳承远出任蒲州刺史，主掌一州军政民政，为人方正持重。次子柳承安在河东道经营柳氏庶务，圆融世故。三子柳承平早年中举后无意仕途，留在老宅打理族学，性子最是温厚。

　　三人见过父母，目光自然落到苏扶盈身上。

　　柳承远先开口：“这就是扶盈吧？上回见你，还是你四岁那年跟着妹妹回家小住。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柳承安笑着接话：“大哥记性倒好，我只记得那年她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看书，不吵不闹，跟个小大人似的。我拿糖人儿逗她，她只规规矩矩喊二舅父，妹妹还跟我感慨，说这孩子性子太静了。”

　　柳承平走过来，语气最温和：“扶盈，三舅父没什么好东西送你。知道你爱读书，这几册是族学里新刻的地方志，有些是手抄本，外头买不着。你拿去看看，权当解闷。”

　　苏扶盈一一见过三位舅父，双手接过书册，郑重道谢：“多谢三舅父费心。”

　　柳承远点头道：“在府里多住几日，陪陪你外祖母。她这些年念叨你们娘俩，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柳承安拍了拍脑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舅父也给你备了份及笄的贺礼，现在送迟了，你别嫌弃。”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枚玉佩，专程留给你的，看看成色喜不喜欢。”

　　苏扶盈接过锦盒，还未开口，柳承平已笑着摆手：“二哥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邀功。”

　　柳承安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只要咱们小阿盈喜欢便好。”

　　柳承远在旁边看两个弟弟斗嘴，摇了摇头，对苏扶盈道：“别理他们，走，舅父带你去前厅见见族中其他长辈。”

　　园子里看着一派和暖，底下暗流悄悄游走。

　　柳府主支人丁单薄，不少寄居府中的旁支庶出女子，一直艳羡主支的资源。近来京中不断有人向苏扶盈提亲，消息传到柳府，各房私下议论不休。

　　几名旁支少女围在花榭闲谈，话语暗藏机锋。

　　“扶盈妹妹真是好福气，听说京中好几家世家都登门求娶，门槛都快踏破了。”

　　“可不是么，苏家底蕴厚，扶盈妹妹又生得好，自然人人争着求。不像咱们，困在这蒲州老宅里，连见世面的机会都少，什么不是听家中安排。”

　　“听说一个都没应？眼光是真高。”

　　“人家有底气，苏家嫡女，又是柳家外孙女，外祖父外祖母疼着，舅父们护着，自然要挑最好的。”

　　话里话外，表面是羡慕，底下却隐隐透着一层酸意。这几位旁支姑娘，有年长于苏扶盈的，也有与她同龄的。称呼一声扶盈妹妹，不过是看在苏家嫡女的身份上。

　　柳家庶出三姑娘站在人群里，忽然插了一句：“扶盈妹妹有才情，有品貌，自然配得上最好的。咱们这些人，羡慕也羡慕不来。不过话说回来，扶盈妹妹在京中交友广阔，见识自然比咱们深。咱们困在老宅，连京城的门槛都摸不着，也难怪看不上寻常人家。”

　　这话说得圆滑，旁人挑不出毛病，却暗暗将看不上寻常人家几个字压在苏扶盈头上。

　　旁边一位柳家嫡支的姑娘正在赏花，听了几句，放下花枝，笑着转过身来。

　　她声音不高，语调温和，却字字分明：“扶盈妹妹居于京城，见识广博，那是苏家伯父伯母教导有方。她婉拒提亲，自有她的道理，外人不好妄自揣测。与其在这议论她的亲事，不如学学她的用心之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扶盈妹妹回外祖家一趟不容易，咱们做姐妹的，该好好招待才是。外祖母这些日子念叨她念叨了多少回，好容易回来了，莫叫外祖母听见咱们在后园说这些，落个自讨没趣。”

　　围在花榭旁的几名旁支少女面色讪讪，纷纷借故散了。

　　棣棠繁英满丛，缕缕碎金缀在柔垂青枝上。苏扶盈立于棣棠花前，方才的话她听见了大半。她侧头看了一眼那位替她说话的嫡支姑娘，对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赏花了。苏扶盈垂下眼，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柳氏陪同几位长辈漫步游园，走到花榭外围。她远远看见苏扶盈独自立在花下，神态从容，心里便有了数。

　　柳氏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问：“方才有人说什么了？”

　　苏扶盈淡笑：“没什么，不过是些闲话。”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是柳家嫡出，从小就听着这些闲话长大的。深宅里的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是你外祖母寿辰，莫因几句闲言惹心中不快，你当是母亲带你游玩一趟。”

　　苏扶盈点头：“好。”

　　入夜，母女二人住进柳府别院。

　　慕远侯府内，鹤晚归仍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边防文书间。

　　河东柳府寿宴的热闹，后园女眷的私语，他一概不知，亦无意探听。

　　他照常翻阅边关呈报的文牒，心中偶有一念想起那位素衣少女，转瞬便重新投入繁杂军务。

　　两条路途，互不相交。

　　苏扶盈身在蒲州外祖老宅，周旋宗族人情，看尽内宅里迂回往复的是非。

　　鹤晚归居于慕远侯府，府中旧人依旧沿用旧日称呼。他心念北疆，在朝堂各方势力之间审慎周旋。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宗族烟火，家族难题，独自需要面对的人际纠葛。他身负家国重任，不会时时刻刻闯入她的生活。

　　各自阅世，各自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