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6、雨巷同行 望江雅聚落

　　望江雅聚落幕不过数日，京城骤雨忽至。

　　漫天细雨潇潇密密，洗尽连日初夏浮热，街巷青砖沾了雨色，沁出一层薄凉。

　　沈清欢匆匆登门，神色焦灼。原来是家中幼弟沈清砚放学途中染了风寒，困在城南别院高热昏沉。沈家双亲出城探亲未归，府中无主事之人接应，她情急之下，第一时间赶来求助苏扶盈。

　　二人乘车冒雨奔赴城南，雨势缠绵，巷陌湿滑。行至半途，恰遇巡查城防完毕，暂避雨势的鹤晚归。

　　他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衣料沾着细碎雨珠，气度沉敛端方。常年巡城戍边沉淀的肃静气场，在濛濛雨雾中愈发清寂。

　　见前路巷弄低洼积水，土路泥泞难行，往来行人极易失足，鹤晚归思虑周全，主动携亲兵随行护送，护二人安稳去往别院。

　　一行人踏雨缓行，雨声簌簌，步履轻稳，不多时便安然抵达城南别院。

　　苏扶盈即刻入内诊治，指尖搭脉辨症，从容调配随身药粉，动作有条不紊沉稳利落。一番悉心照料后，高热昏睡的沈清砚渐渐退热，安稳沉沉睡去。

　　待少年安歇妥当，窗外连绵雨势缓缓收歇，厚重云层渐次散开，天光趋于清浅柔和。

　　沈清欢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望向廊下两人，眉眼舒展，笑着提议：“雨已经停了，无需绕远乘车。我们几家府邸本就同处西长巷一带，顺着巷陌步行归府便可，雨后街巷清静无人，正好闲步散心。”

　　苏扶盈微微颔首，眉眼恬淡。

　　鹤晚归亦无异议，沉静应声应允。

　　西长巷云集京中老牌世家，苏家，沈家府邸比邻而居，侯府也相距不过两条横巷，平日各家子弟时常在路上偶遇，本就是常态。

　　周引心领神会，带着亲兵先行一步开路清场，悄然退至巷尾守岗，为三人留出清净余地。

　　雨后青石板路光洁湿润，两侧高墙深院之内，海棠，木香经雨水冲刷，落英铺地，碎红叠翠。初夏晚风裹挟着草木与落花的清润香气，漫遍整条幽深巷陌，洗尽京华喧嚣。

　　沈清欢性子素来活络爽朗，一路笑语闲谈，说起近日京中细碎趣事，又打趣自家幼弟。

　　“方才还病得昏昏沉沉，待他明日醒来，定然又缠着将军追问北疆风物，戍边旧事，片刻也不肯安分。”

　　此番同行少了沈清砚的热切追问，无人喧闹簇拥，前路漫漫清静，氛围松弛安然。

　　闲谈缓步间，巷口迎面走来一行人影。

　　是国子监一众监生，身侧随侍两名宗室千金。众人游园而归，撞见巷中几人，当即驻足依礼颔首。

　　西门普天脚步一顿，身后两名宗室千金也随之停下。他目光从鹤晚归那身玄色劲装上掠过，在腰间的刀鞘上停了停，才慢慢移回脸上，唇角牵出一个笑：
　　“慕远侯常年驻守北疆，整日与刀甲烽烟为伴，想来少有闲暇体悟京城市井风雅，人间清趣。”

　　话说得客套，尾音却微微上扬，像在替对方惋惜什么。

　　身后一名蓝衫监生适时接话，笑着打圆场：“西门兄这是替慕远侯抱憾呢，北疆苦寒，哪比得上京城。光是这春风里的柳絮，就够写好几首诗了。”

　　几名监生跟着笑起来。

　　鹤晚归没接话，只抬手按了按刀柄，指节在刀镡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声极轻，却不知怎的，几个人的笑同时收住了。

　　沈清欢闻言当即蹙眉，开口辩驳：“西门……”

　　身侧苏扶盈轻轻抬手，默然拦下她的话头。她神色平静无波，语调清宁浅淡，却字字立心端正：“若无北疆将士风雪戍边，以身御敌，阻隔四方烽烟，便无京城岁岁安稳，市井风雅长存。文武本为一体，安可强行割裂，妄分高低贵贱？”

　　对面一行人神色瞬间微僵，无人再敢接言。

　　鹤晚归闻言，微微上前半步。玄色衣袍垂落肃静，周身气场沉静自持，不怒自威，语气坦荡平和，尽显家国胸襟：“姑娘所言，字字真切。沙场将士戍守山河，所求从不是口舌高下阶层尊卑。唯愿海内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读书人可安心执笔，寻常人可安稳度日。”

　　随行一名宗室千金性情温善，素来敬重戍边护国的将士，闻言轻轻颔首，出声附和：“将军与苏姑娘所言皆是至理，世人囿于成见，实属狭隘。”

　　有人居中调停，台阶已足。那监生自知失言失礼，面露尴尬，仓促拱手致歉，随即带人匆匆辞别离去。

　　人群散尽，幽深巷陌重归清宁。

　　沈清欢长舒一口气，轻笑道：“西门普天此人素来偏执，自视甚高，目下无尘，鹤将军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人心执念根深，非一语可解。旁人偏见流言，不必挂怀。”苏扶盈轻声淡然。

　　鹤晚归侧首望向身侧少女，眸底盛着温润天光，藏着浅浅真切的欣赏：“他心里怎么想，于我没什么要紧。”

　　几人继续沿青石板路缓步前行，巷中风物清柔，岁月安然。

　　行至半途，街角偶遇一间老旧书铺。白墙黛瓦，木门斑驳，是深藏巷陌的古籍老店，白发老先生守着满架旧籍，静默经年。

　　沈清欢一时兴起，拉着二人入铺闲翻古籍。

　　铺中藏有诸多各地杂记，山河游记，更有不少边塞见闻手抄孤本。苏扶盈驻足一隅，目光落定在一册边角残破，纸页泛黄的北疆手记上，静静垂眸翻看。

　　鹤晚归将她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缓步走近，语声沉缓温和：“这册手记多是道听途说的杜撰，记载颇有偏差。北疆风物与戍边日常，还有塞北四时，和书中笔墨记述不尽相同。”

　　苏扶盈抬眸，眼底含着浅浅期许与怅然：“我一直好奇北疆风貌，只是无缘亲至，只能凭借各类书卷杂记，拼凑几分塞外风貌。”

　　不过一句清淡闲谈，无刻意倾诉，无刻意博取关注，却字字真心。

　　鹤晚归听闻，默然记于心底，悄悄记下了她这份藏于心底的山河期许。

　　一旁沈清欢挑了两本闲趣话本，回头见状，笑着打趣：“扶盈素来偏爱搜集山河杂记。往后将军若是得空闲暇，不妨多与我们讲讲北疆真貌，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免被杂记杜撰误导。”

　　鹤晚归唇角微漾，坦荡从容，应声应允：“若得闲暇，自当细说。”

　　辞别书铺，前路巷陌分叉。

　　沈家府邸最先抵达，沈清欢驻足止步，挥笑道：“我先回府安顿家事，稍后便遣人去别院照看清砚，明日再来寻你闲谈。”

　　语罢，她转身踏入沈家朱门，庭院落锁，巷中喧闹尽散。

　　幽深青巷之内，最终只剩苏扶盈与鹤晚归二人。

　　距离苏府大门，不过短短数十步之遥。

　　雨后晚风微凉，卷动满地零落木香残瓣，簌簌轻响。

　　一路并肩同行，无人说笑打趣，静谧无声，却半点不显尴尬。唯有雨后清宁，岁月温柔，漫裹周身。

　　短短数十步，转瞬即尽。

　　苏扶盈驻足苏府门前，回身浅浅福身一礼，礼数端庄得体：“前路到了，将军也该回府。”

　　鹤晚归微顿，沉默须臾，添上一句郑重承诺，语声不重，却字字厚重牢靠：“好，往后在外若遇急难困顿之事，若有需要，可遣人传信至侯府。”

　　无华丽辞藻，无虚浮客套，是身居高位者最踏实稳妥的护佑。只这一句，足够厚重。

　　苏扶盈心底微动，抬眸轻轻颔首。

　　朱门缓缓开合，少女身姿清雅，缓步入内，府门轻合，隔绝内外光景。

　　鹤晚归静立府门前片刻，望着闭合的朱门，满地落英，眸光温润绵长。良久，方才转身，沿幽深巷陌缓步归府。

　　暮色徐徐漫卷开来。

　　厅堂灯火已然点亮，苏父处理完公务刚回府，姜嫮正陪着母亲柳氏闲谈。

　　看见苏扶盈归来，柳氏抬眸，温和开口：“听说清砚染风寒发热，你赶去别院诊治，一路可顺？方才骤雨倾盆，我还一直悬心路途难行。”

　　“一切安稳，途中偶遇鹤慕远侯，承蒙他引路护送一段。”苏扶盈上前向父母请安，语调平静从容。

　　苏文谦端起茶盏，随口搭话：“慕远侯驻守北疆多年，性子坦荡，并无武官常见的骄矜之气，实属难得这般人才。”

　　柳氏闻言微微沉吟，面上笑意淡了几分：“鹤晚归手握重兵，身居风口浪尖，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紧盯。与他家往来，分寸务必拿捏妥当，莫要招惹无端闲话。”

　　她久历世家周旋，思虑深远，并非对鹤晚归心存偏见，只是深知京华流言最是伤人。

　　苏父轻轻颔首，附和道：“你母亲说得在理，君子之交，守礼守距便是。”

　　苏扶盈安静应下：“女儿谨记。”

　　几人闲谈片刻，管家躬身走入厅堂，呈上一份名帖，低声回话。

　　“老爷，夫人，礼部张大人府中遣管家登门，意欲为家中嫡子求娶小姐，带来庚帖与礼品清单，此刻在外等候回话。”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微微一静。

　　柳氏并不意外，近来上门打探求取庚帖的世家络绎不绝。她示意管家暂且将礼品退回，好生将来人安置在偏厅款待。

　　“张家郎君文采尚可，家世也算匹配，只是性子略显浮躁。”柳氏缓缓说道，看向苏扶盈，“婚姻乃是后半辈子依靠，你年纪尚小，我与你父亲不会逼你即刻应允谁家。但倘若你心中若是有什么想法，记得要与娘直说。”

　　苏扶盈垂眸轻声道：“多谢爹娘体恤，眼下我暂无婚配打算，只想在爹娘身旁堂前尽孝，劳母亲出面回绝。”

　　苏文谦看向妹妹，出声维护：“妹妹素来心性沉静，不喜喧嚣应酬，若是勉强缔结姻缘，反倒两相耽误。张家那边，我稍后出去代为回话。”

　　苏父思索片刻，最终松口：“也罢，姻缘不可强求，好好婉拒便可，不必把话说绝，免得平白树敌。”

　　管家领命躬身退下。

　　柳氏轻叹一声，握住女儿的手：“咱们苏家虽是文官门第，你父亲在朝中也有几分薄面。可娘是过来人，知道女子这辈子，婚嫁这一关最是难熬。外头盯着咱们家的人多，有瞧上苏家门第的，有图你父亲人脉的。娘不图别的，只盼你往后遇着的人，是真心待你，不是算计你。”

　　苏父搁下茶盏，缓缓开口：“你母亲说得在理。爹爹再补一句，门第利益，终究是外物。咳咳，你刚及笄谈婚配也确实尚早。”

　　“女儿明白其中利弊。”苏扶盈看向双亲，浅浅一笑。

　　苏文谦看着自家妹妹从容淡定的模样，与妻子对视相笑，心底了然。旁人都当妹妹温顺内向，唯有家中至亲清楚，她心中自有主见，万事从不容旁人勉强。

　　夜色渐深，家人闲谈散去。

　　苏扶盈回到自家院落，静坐窗下。

　　脑中浮现雨后巷陌光景，旧书铺内谈及的北疆风物，又想起方才厅堂说起的亲事，心绪淡淡起伏，却始终不曾纷乱。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依附旁人换来的安稳。世间女子，从不止出嫁这一条路。若世人皆认定女子只能借婚嫁求取立身之资，那这世间万千女子，便都困在了同一条窄路里。那再煊赫的门第，终究也是牢笼。广阔天地之间，前路何其多。

　　另一边，慕远侯府。

　　鹤晚归换下沾着湿气的玄色常袍，周引立在一旁禀报近日朝堂动向，顺带提起坊间悄然蔓延的零碎流言。有人目睹雨天他与苏家姑娘结伴同行，眼下已然生出不少捕风捉影的揣测。

　　鹤晚归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行止坦荡，何须畏惧流言。只要恪守分寸，时日一久，传闻自然平息。”

　　只是言语落下，脑海之中，不自觉浮起苏扶盈临事从容，论理温和的模样。

　　与此同时，沈家府邸。

　　沈清欢早已派人去往别院照料沈清砚。少年退热清醒之后，依旧念念不忘，盼着日后能再有机会，向鹤晚归请教边关种种旧事。

　　京城初夏，依旧一派平和光景。

　　西长巷比邻而居，一巷之隔，世家相望。

　　今日这场雨后同途，口舌公道，旧书闲谈，温柔无声，却深深烙印在二人心底。

　　巷陌偶遇，世家议亲，尚且无穷无尽，寻常家常闲谈，皆是京城里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

　　朝堂暗流，权场博弈尚且隐匿暗处。足以撼动朝野的巨大风浪，依旧尚未席卷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