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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时晚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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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辞职之后,没有马上找工作。
她回了老家一趟,待了大概一个星期。她爸妈以为她是放假回来休息的,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也没说自己辞职了,怕他们担心。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陪她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吃完饭跟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回到了上大学之前的暑假。
但她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她在想一件事——拍一部纪录片。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跟组的这三年,她见过太多被包装好的东西了。剧本是写好的,台词是设计好的,表情是导演调教过的,连眼泪都是计算好时间的。她每天都在看“表演”,看得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会忘记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她想拍一些真的东西。不需要剧本,不需要灯光,不需要服化道。就只是——记录。
回北京之后,她开始四处找选题。她跑了好几个地方,见了很多人,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些选题都太大了——留守儿童、空巢老人、城市变迁——每一个都很有意义,但她觉得那不是她现在想拍的东西。她想拍一个小的、具体的、她能真正触碰到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个十八线女演员的动态。
那个女演员是她以前在一个剧组认识的,演过几部戏的女N号,就是那种观众记不住名字、连百度百科都没有的角色。她们算不上朋友,只是加过微信,偶尔点个赞的关系。
那天那个女演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蹲在路边吃麻辣烫的照片,文案写着:“今天试镜又被拒了,奖励自己一碗麻辣烫,加了个蛋。”
时晚看着那条朋友圈,愣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了晏青梧。想到了她是怎么从全网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想到了那些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发呆的夜晚,想到了她在小山坡上坐了一整夜的身影。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女演员发了一条消息:“我想拍一部关于你的纪录片,你有兴趣吗?”
纪录片拍了整整三个月。
从秋天拍到冬天,时晚扛着一台摄像机,跟着那个叫周周的十八线女演员,记录了她的日常生活。
周周的生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房租两千块一个月,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化好妆,赶公交去试镜。大部分时候试镜的结果都是“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被拒绝了也不哭,蹲在路边吃一碗麻辣烫,就当是犒劳自己了。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练习第二天的台词,有时候练到凌晨一两点。
她也会崩溃。有一次她连着被拒了七次,回到出租屋之后,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时晚扛着摄像机,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她没有干预周周的生活,没有指导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就只是跟着她,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有时候周周会忘记摄像机的存在,有时候她会对着镜头自言自语,有时候她会问时晚“你觉得我能红吗”,时晚不回答,只是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三个月下来,时晚拍了将近两百个小时的素材。
她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把它们剪成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
片名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最简单的名字——《明天继续》。
纪录片剪好的时候,时晚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晏青梧看。
她不是怕晏青梧不喜欢。她是怕晏青梧觉得她在消费她的故事——虽然片子里的人不是晏青梧,但任何人看到这部纪录片,都会想到晏青梧。想到她是怎么从全网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最后还是发了过去。
晏青梧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报名参赛?”
时晚愣了一下:“参赛?”
“这么好的片子,不拿去参赛可惜了。”晏青梧说。
时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原本以为晏青梧会说“拍得不错”或者“加油”,但她没想到晏青梧说的是“参赛”。那是一种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导演来看待的语气——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认可。
她咬了咬牙,报名了一个独立电影节。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时晚的纪录片不仅入围了,还在那个独立电影节上拿到了最佳纪录片奖。
颁奖典礼在一个很小的剧场里举行。没有红毯,没有媒体采访,没有赞助商的广告牌。舞台上的灯光甚至有点简陋,话筒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声。但台下坐满了人——有独立导演,有电影学院的学生,有影评人,还有几个专程赶来的制片人。
时晚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她听到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整个人懵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迈着发软的腿走上了台。
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台下的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好片子”。她握着那座奖杯——一个小小的玻璃方块,里面嵌着一枚金色的胶片——觉得它比想象中要沉得多。
她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周周,谢谢她愿意把自己的生活展现在镜头前。想说谢谢谢淮舟,谢谢他那三年的教导,让她学会了怎么用镜头讲故事。想说谢谢晏青梧,谢谢她让她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坚持。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这部纪录片献给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也献给我的过去。”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走下台,回到了座位上。旁边的周周眼眶通红,抓着她的手臂使劲摇:“你听到了吗?你得奖了!你真的得奖了!”
时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颁奖礼结束之后,时晚走出剧场,发现外面下雪了。
北京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飘舞着,落在地上就化了。她站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她妈发来的:“闺女,你爸在网上看到你得奖了!他高兴得喝了半斤酒!”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有周周发来的:“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麻辣烫随便加料!!!”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火焰emoji。
还有一条,是程亦舟发来的:“恭喜。有空来喝咖啡,我请客。”
时晚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和程亦舟不算熟。她只知道他是谢淮舟的朋友,以前在剧组当过助理导演,后来辞职开了一家咖啡馆。他们只在工作场合见过几次面,连微信都没有加过——这条消息是通过共同群聊发的私信。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走进了北京的初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撑伞,就那么慢慢地走着。她走过了两条街,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暖雾。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她站在路边,吃着包子,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程亦舟发来的那条消息。
“恭喜。有空来喝咖啡,我请客。”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她知道,她会去的。
不是因为他约她,而是因为她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