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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程亦舟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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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衍之离开小镇之后,没有直接回北京。
他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导航一直在提示他“请在前方路口掉头”,他听了两遍,然后伸手把导航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就是不想回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回到那个到处都是通告和行程表的世界,回到那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生活。
他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然后在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瓶水,靠在车边上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经纪人管得严,说抽烟伤嗓子,影响拍戏。但今天他不想管那么多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程亦舟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
程亦舟的咖啡馆开业之后,他一直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亦舟——那个被他拖累了这么多年、最后默默离开的人。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程亦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咖啡机在响:“靳衍之?”
“你在店里吗?”靳衍之问。
“在。”
“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掐灭烟头,上了车,导航输入了程亦舟咖啡馆的地址。
程亦舟的咖啡馆开在北京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靳衍之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他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走了进去。
咖啡馆的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口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牌子,上面用白色的漆写着几个字:“壹·咖啡”。字体很随意,像是用手写体描上去的,带着一种朴拙的质感。
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贴满了顾客留下的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的,有的写着“今天面试通过了!”,有的写着“希望下个月能瘦十斤”,还有的写着“我喜欢你,但我不敢告诉你”。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书,而是真的被人翻过很多次的书——书脊上有折痕,书页的边缘有些泛黄。
吧台上摆着一盆长得茂盛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咖啡机是新款的,银色的机身擦得锃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空间的氛围很安静,很舒服。放的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平你心里的褶皱。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噼里啪啦地打字。另一桌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共用一个耳机,头靠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
程亦舟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
他听到门铃声,抬起头,看到靳衍之走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靳衍之在吧台前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程亦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来。”程亦舟说。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靳衍之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太多内容,就是一种老朋友之间的默契——好久不见,你还在,我也还在。
程亦舟没有急着问他什么,转身开始磨咖啡豆。
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豆子被研磨成粉末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程亦舟的动作很熟练——称豆、研磨、布粉、填压、萃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让他很享受的事情。
靳衍之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认识的程亦舟,是那个在大学宿舍里跟他一起吃泡面的人,是那个在片场帮他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的人,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等他吩咐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程亦舟也会有这样一面——穿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专注地做着一杯咖啡,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靳衍之问。
“辞职之后。”程亦舟把萃取好的浓缩咖啡放到一边,开始打奶泡,“闲着也是闲着,找了个培训班学了三个月。”
“学得好吗?”
“一般。”程亦舟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能做出来,但跟专业的大师比差远了。不过客人也不挑,能喝就行。”
他端着做好的咖啡放到靳衍之面前。是一杯拿铁,表面拉了一朵简单的叶子形状的花——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
“尝尝。”程亦舟说。
靳衍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口感很顺滑,牛奶的甜味和咖啡的苦味融合得很好,不会太苦也不会太甜。他以前不爱喝咖啡,觉得太苦了,不如喝茶舒服。但这杯咖啡喝下去,他觉得还不错。
“好喝。”他说。
程亦舟笑了一下,然后靠在吧台上,看着靳衍之,说了一句:“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靳衍之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去找晏青梧了,想说她被拒绝了,想说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想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我去找她了。”他最后还是说了。
程亦舟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没答应。”靳衍之说,“她说‘您问多少次,答案都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程亦舟认识他十年了,听得出来他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那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感觉,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连难过都难过得有气无力。
程亦舟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也没有说“你早干嘛去了”。他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靳衍之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着。”程亦舟说,“反正你也不差这几天。”
靳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程亦舟变了。以前的程亦舟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之前要先看他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高兴。但现在,程亦舟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很坦然,像是对着一个平等的朋友,而不是一个需要仰望的人。
“亦舟。”靳衍之开口了,“你恨过我吗?”
程亦舟擦吧台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抹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靳衍之,说了一句:“没有。”
“真的?”
“真的。”程亦舟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靳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对不起。”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但程亦舟听到了。
程亦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心酸——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虽然已经不那么需要了,但听到了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揉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程亦舟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知道。”靳衍之说,“但我还是想说。”
程亦舟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靳衍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苦味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但他觉得刚刚好。就像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苦味的平静。
靳衍之在咖啡馆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他没有喝多少酒——程亦舟这里不卖酒,只有咖啡和茶。他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块芝士蛋糕,跟程亦舟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聊最近的电影市场,聊靳衍之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聊程亦舟这家咖啡馆的经营状况。他们还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一些事——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去跑龙套,演一个只有背影的群演,在片场冻了一整天,最后每人拿了八十块钱,去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觉得幸福得要死。
“那时候真容易满足。”靳衍之说。
“是啊。”程亦舟说,“八十块钱就能高兴一整天。”
两个人说完,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怀念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又像是在感慨现在的自己已经很难被八十块钱打动了。
临走的时候,靳衍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小小的咖啡馆。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程亦舟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收拾他用过的杯子,低着头,表情很平静。那盆绿萝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墙上的便利贴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像是无数个人的心事被留在了这里。
“亦舟。”他喊了一声。
程亦舟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再来。”靳衍之说。
程亦舟笑了一下:“好。”
靳衍之转身走进了北京的秋天里。
他走在胡同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那片叶子,就那么让它待着。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亦舟的咖啡馆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程亦舟正在吧台后面擦桌子,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让他很享受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程亦舟现在的样子,比他认识他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什么时候回北京,有个通告要确认。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里。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北京的夜色中。
后视镜里,那家小小的咖啡馆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他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