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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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渡听闻，将茶杯放下。瓷底与桌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身边的气势陡然寂静起来，再也没有刚刚袅袅云烟的淡然。
问题近在眼前，他却不看壬秋然，反而将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枚铃铛，把玩间，清冷的铃声在静谧的室内响了不知多久。
“是啊，为什么”
壬秋然不明所以，试探着问
“您…去见过张献霖吗？”
“张献霖在您离开之后，每天晚上都在擦他那把你赠送的法器，日复一日，他也在找您”
“我与他决裂后，每次相遇只有沉默。”
江不渡颔首，终是转过视线看他
“最开始，你们回来是因为寻着我的气息，结果现在看到张献霖之后，我不得不问你们一句——”
“你们真的觉得，你们追寻的真是对的吗？
毕竟，你们二人甚至对我曾经的那场浩劫态度完全不一样“”
壬秋然了然，不在靠着椅子，起身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从最初的素衣换成优雅繁华的锦袍也不过半日的功夫，现在迎接贵客他更是穿的叮铃作响。
此刻背着手在原地踏步，有一种美人迷茫的艳丽。
江不渡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走了好一会儿。
壬秋然终于停下，像是在脑海中理清了死结，抬眼直直迎上江不渡的目光。
“您当初各自给我们两一道信息，说万孚录在世，您偶然得到机缘苏醒，需要一人前去万孚录见仙人，换您出世。”
壬秋然的声音很稳
“而我们都知道，那尽头的仙人是谁”
“而您要的人，是陈若虚的亲传弟子，闻今朝”
江不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可能不信，所以几乎昼夜不分的回来。”
“可是现在来看，您是有备而来，想要决心做什么事”
“哦？那你说说什么事”江不渡将将手指撑住头，向下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抬起眼睫直直与江不渡对视。
“为了让闻今朝进万孚录这件事，不是让您煞费苦心吗？”
不管江不渡什么反应，他转身就闲庭信步的走到一个矗立在这殿内中心的巨大木雕算盘年前，用手慢慢感受着此物的冰凉
那算盘如支柱顶天立地在这中央
一如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顶住这苍穹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壬秋然自己也不知道
壬秋然敲算盘的那只手，指节上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随着他情绪激动而微微发亮，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
他自己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话。
江不渡看了一眼那纹路，移开了目光。
他叙述着自己发现的问题
“先是张献霖回来，察觉了陈若虚的手段，也看破了他们师徒间的沟通裂痕。”
“只要陈若虚还在一天，她就绝不会去万孚录。所以，如您所料，我和张献霖成了掣肘陈若虚的筹码。”
江不渡坐着，壬秋然站着，虽然是残魂，但他身上的红衣安静地铺在地上，有一种艳涟红水波动的感觉，而人物又像是雕梁玉砌，工笔水墨铺设成最美好的艺术品
他就坐在那里，毫无波澜的看着壬秋然
“陈若虚的计谋受阻很严重，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还是成功了，导致您不得不狠下心借助我们撕裂闻今朝的幻想。”
江不渡适时打断，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一般开口
“是啊，我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就立马行动。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我刻意安排，还是你们故意想要完成道元真君的一切想法”
那四个字被他念的很轻，过去如沙漏里的沙子，一去不复返，只有活在过去的人才在意
壬秋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也不过点头默认，他再次发问
“既然没了陈若虚的牵挂，那不知可否，您能为我解惑一个问题”
“问”
“您的气息为什么——会出现在宿命剑身上呢？”
江不渡的手指一顿，他向壬秋然投来这次对话里唯一一个具有感情的目光
像是困惑这个问题的由来，又像是忍耐着隐私被窥探到的厌烦
那是自壬秋然回来以后最震惊的事情。
“宿命与闻今朝生死相随，她的劫难越来越近，导致宿命，剑身上生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而那裂痕——却在几日前自动发光开始愈合”
“……几乎都不用猜，普天之下，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您，我都想不到第二个人”
壬秋然一边说一边轻轻敲击着木制的巨大算盘，发出哒哒的声响
“您将您的‘生’……给了闻今朝，成功填上了她的空隙”
说到这里壬秋然顿了顿。
他深呼一口气，最后又叹了出来，浅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江不渡的身影，他与其静静对视了足足一刻，最后只能无奈问出
“所以…真君，告诉我，为什么？”
“你当年替我们死，现在又替闻今朝布局，你凭什么总是替别人决定生死？”
“我们这么多年对您的寻找，为什么您总是无动于衷？”
如连珠炮一般，壬秋然再也忍耐不住内心巨大的绝望，他甚至声音都带上了强烈的逼迫。
他要一个关于所有问题的答案，至少现在他要一个他等了一千多年的答案
“……”
这些话语激烈且不容人有任何余地的反驳
终究还是让江不渡蹙起眉
他只是把铃铛放在桌上，铃声停了，室内突然安静得让人不适。
“希君，你问了我三个问题。”他抬起眼，“我只回答你一个——你选哪个？”
壬秋然骤然停住，他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如隔雾观花，从一开始他就看不明白他的一切。
只是一直哥哥，哥哥的叫他，然后看着他走上必死的结局而无能的矗立在原地
“壬希君，我既然在世人眼中死亡，又何必徒增其绕？我活着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现在说等闻今朝进入万孚录后，你们都会解脱于过去的苦难”
“你们会信吗？或者你们愿意信吗？以你们的态度你们只会想要更多”
他收了收袖口，几乎是平静的表达自己的观点，对峙的这么多时间里，他都没有特别多的情绪反应，仅仅不过几句叹息。
壬秋然忍不住轻笑
他看着面前的人，手从巨大的算盘上垂下来，低下头，金丝坠落的发绳跟着一起垂落。闪的人眼睛疼
一千多年了，当初他不明白，现在他也不明白。
绛红色锦袍的青年，身体微微往后一倾，他大多数维持一种淡然的神态，此刻却多了那么一丝疲惫
“我明白，你们想要，因为这是我当年的错，你们不愿意接受那件事就这么结束，所以你们一直在追寻我的踪迹，让我告诉你们各自的答案，赦免你们的过去”
“但云溪山一直矗立在那里，明明最好的答案就是那里”
“你们居然都不敢回去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
他冷淡的抬起眼睛，锋利的指向壬秋然的身影。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太多东西想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从哪里说出口
最后江不渡忍不住低下眼睛，也不在去看壬秋然那道身影
“…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会结束一切的罪孽，只要她去了万孚录”
“那您呢？”他急切的脱口而出
“希君，我本该死在那里。”
他低声叙述着他口中的事实，像是长辈安抚晚辈一样，语气变得温和
壬秋然愕然，无声地用力掐紧了手中的原木，力气之大甚至有了指节的凹陷。
“您说‘本该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节上发亮的纹路，
“可您现在没死成，我们也没死成。张献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替别人死，还死得那么高兴。”
他抬起头，只是将自己是衣袖拉开。他问
“我想结束这一切了”
江不渡冷静地看着，看着他青筋所在之地鼓鼓囊囊，冒出金色的液体，闪亮着光流满全身。
壬秋然已经不想在承受这蚀骨焚心的痛了。
那是江不渡当年的错吗？壬秋然并不这么认为，可是日复一日的代价，唯一的念想只是解脱
他想摆脱过去，真正意义成为无罪之人
只是壬秋然找不到，他便一直在找，道路孤寂，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
身体似乎传来剧烈的，无法忽视的钝痛，亦如经年，他所承受的代价。
一时间壬秋然不敢看向江不渡的眼睛，视野里只有江不渡虚幻的袖角，像个做错事又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真君…我不是……”
江不渡只是静静看着他，随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随手化出一张纸页扔到壬秋然面前，
纸页飘落，壬秋然慌忙接住，轻的在他掌心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转眼间，江不渡就走到了外面。
他最后回头侧目看了壬秋然一眼，只是逆着光，壬秋然看的并不真切。
“希君，”他说，“我记得你幼时笑起来比较好看”
“一切都会结束的。”
“我会为我犯下的过错赎罪。”
壬秋然看向纸页上写的东西。
“张献霖大蠢蛋”
“壬秋然没脑子”
用墨水画的两个小人，身上都有两个大大的红叉。
这是他们幼时的墨笔
壬秋然忍不住跪下，整个人将那团纸揉成团，欲哭不哭的脸皱的不在貌美，他将自己埋入那繁华锦绣的衣服里
就如当年，他亦是如此。
等江不渡处理完一切事情，回到庭院
已经是深夜了。
他的气息太弱，这几日本就因为去了生机灵魂虚弱，现在又和那两个人纠缠缠。力量几乎耗尽
残缺的灵魂时隐时现，让他几度想要算了。
但是今夜晚风依旧，吹过他的耳朵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红。
他行走的身影因此而顿住
此刻的江不渡，像一个明知某种花香会诱发心疾的旅人，却在每次犹豫不决的岔路口，无法抗拒地，被香气诱惑走向那株开满致命温柔的花树
闻今朝早已安眠，和壬秋然的对话让她不得不整理思绪，汤晏被她早早安排道壬秋然那里修补
所以晚风轻抚少女的脸庞，带着月亮的银丝，一笔一笔勾勒出沁人心弦的糖霜。
他静静地停在庭院之下，看着熟睡的女孩
这个没有过往记忆，眼眸清澈如初生幼鹿的少女。
在这里过着与他最初设想无二的，正常的充满生机的生活。
命劫因他而起，他也早应为此负责。
从最开始，很早很早的时间里他就醒来，看着闻今朝在这世界一次又一次的生来死去。
看见她死亡的时候，他几乎也跟着死去。
又一次睁开眼，就是她的又一次新生。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他每一次都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过往，修复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就像现在，她不会知道，从明日的太阳升起，她就再也不会因为命劫而遭受疼痛了
一切都要开始结束了
这一次他做得堪称完美。
像一个最高明的匠人，修复着名为闻今朝人生的瓷器，但却不敢让自己的指纹留下一丝痕迹。
江不渡伸出修长的手放在胸前，月光下，一身单薄的素白衣服，流淌着月的霜，头发的银带随风飘扬，放在胸口手，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心脏
扑通扑通——
反噬疼痛使得他，冷汗浸湿了单衣，也不能阻拦，他为这花颤动的心中禅音
但江不渡还是低估了闻今朝的实力。
在他因剧痛而气息不稳准备离开的时候，隐匿的身形泄露了一丝痕迹
本该熟睡的闻今朝，忽然从榻上坐起，抱着枕头，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所在的那片虚空。
她揉了揉眼睛，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月光，用带着一些睡意的柔软的声音，轻声细语：
“你来了么……”
“这次……好像好几天都没见面呢……”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和懵懂的脸。
江不渡瞬间僵住。
体内那股反噬的业力像是嗅到了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气息，骤然变得滚烫喧嚣，打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像是要顺着经脉奔突，要灼穿他的皮肤。
刺痛变成了尖锐的警告。
他的力量要压不住了……
而她，毫无防备，如此这般安心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江不渡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维持清醒。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依旧是属于是他的那份干净
“最近在处理一些旧事，不是避而不见。”
他其实不敢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下颌线绷得极紧。
“打扰到你睡觉，是我的过错，你先休息吧，我明日再和你说。”
欲盖弥彰的解释，准备转身就走。
闻今朝却没动，她反而走了进来，轻轻关上门，穿上一穿精致的小鞋踩着窗沿跳出来，走到他的边上。
江不渡微不可查的停住呼吸，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闻今朝身上带着春日夜晚里暖融融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扑面而来。
这对江不渡此刻敏感至极的感官而言，不啻于最汹涌的春潮。
他稍微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粗粝的树干。
一时间，才想起来他本是躲在树下的。
“那日我想找你陪我试药，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是这几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闻今朝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此刻她眼神清澈，满是纯粹的关切。
江不渡从万孚录一前一后出现在闻今朝的身边。
在她最害怕最不安的时候，江不渡日日都在。
更有他渡气续命的再造之恩，她没理在对他防备了。再加上这几日毫无理由的音讯全无
让她有时格外担心
闻今朝这样简单着想着，似乎想走的近一点，看清他的眼神。
她一直惊艳于江不渡的眉眼，眉弓高挑在他脸上天然的投下一片阴影，瞳仁又清凌凌的。
他今日头发是没束的那么齐整，泼墨似的从肩头泻下来，垂到腰际时微微打了个旋儿，发梢扫过白衣，黑得愈发扎眼，白得愈发晃人。
银丝带在风中飘逸，像是一场银色的梦境
结果却瞧见他一身冷汗几乎快窒息的样子
闻今朝忍不住皱起眉
“身体不舒服吗？”
她伸出手，本能的想要用手去碰一碰他的额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瞬，江不渡猛地偏头躲开了。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丝风声。
少女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略显一顿的呼吸声。
江不渡往旁边侧了一步，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耳朵，感受到无比灼热的温度。
……那是他耳朵本身的温度
………
此刻他不能确定自己百分百能保证力量不会失控
他不能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和她对话。
“……抱歉。”
他终还是出了声，气息从喉中溢出来，温温润润的传入闻今朝的耳朵
弄的她也眼睫一颤。
江不渡转过头看她，似乎有些迷茫又有些触动般，眨了眨眼，他看着闻今朝不解都眼神
收敛了心中糟糕透顶的心思，耐心解释道
“我身上……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让我能力有些失控。离我太近，对你不是很好。”
虽依旧保持清晰的咬字和尽量不抖的气息，但每一个字还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强力的压制着力量但控制不了，身体本能的颤抖。
江不渡对此感到头疼，淡血色的嘴唇微动，欲要在进行解释的时候
少女收回了手
闻今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尾随着眼界的墨色晕染开，带着一种脆弱和单薄的气质，看着他因用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心中传来不知名的酸涩，惹得一些无署名的心情涌出，弄的她一步也不想退
月下的梨花偏偏洒落在两人的周边
像是为新婚的璧人填上花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江不渡，你低下头。”
江不渡不明所以，但依言，微微垂首。
这个场景似乎和什么记忆重合，在他惊诧反应过来之前。
他就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是她的指尖，隔着一段灵力的包裹、隔着安全的距离，虚虚地、极其轻柔地，点在了他眉心。
他害怕她的触碰会伤害她
于是她想出这个办法，不真的去触碰他。
他一直微微紧皱着眉，闻今朝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是这里不舒服吗？”她问，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隔空感知他的痛苦。
“还是……这里？”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悬停在他心口前方的空气里。
江不渡彻底呆住了。
他睫毛浓得压下来的小片阴影也跟着僵在眼下，一动不动，倒衬得那层白皮子底下青色的血管愈发明显，隐隐跳着。
青年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担忧的脸，望着她悬停在空气里、微微蜷缩的纤细手指，喉结也跟着上下涌动
安静。久违的安静，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眼睛倒映着女孩的身影
山水画的眼睛被陇上了一层薄雾，薄雾散去一切尽褪，只有这个少女默默静立其间。
此刻的安静得，如同他们俩那身素白的衣服都静得没了褶皱，风也不在吹动。
梨花也为他们停留
江不渡身上的刺痛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的、轻盈的又带着早春晴日里微寒的暖流。
那股暖流瞬间流淌进入四肢百骸的每个角落，让他极轻地闭上了眼睛。
悬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一点一点的也松开了。
在这一刻，他只想彻底沉溺在她的温暖里。
他喜欢的人每一次都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轻抚他的内心，无耻的他一次又一次贪恋她的温柔
今夜月色温柔，他想她代替他自己暂时原谅这个满身罪恶的人。
闻今朝并没有意识到太多的不对，她只是觉得江不渡有些怪异。
没过一会江不渡就好像缓过来，气息变得平稳之后她就和他约定明日的行程。
约定好后她便轻轻松松的回去。
今夜月色温柔。
阿岑，
我在此祝你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